第32章
忘川水在登葆山冰湖的下游, 卻是一條縱貫半個幽冥的主河道, 早古時候煞氣十分重,妖鬼魔皆難以近身,後來淨化過多次,也沒有徹底淨化幹淨,大約與當年鎮過鎖妖塔有關。
幽冥如今房地産業發展火熱, 卻也從未有批文允許任何開發商打忘川河的主意, 即便有些地産商借着忘川水河景房的宣傳打擦邊球, 等真的建好了房子, 也是距離忘川河十萬八千裏, 最多在小高層上遠眺看看河。
雖然不适合居住,但其實普通的觀光或者路過卻是沒有問題的,因此河道兩側建了長長的健身步道,但忘川水流經的某一區域卻剛好是森羅殿的禁區, 河邊全是樹林,還有禁入的标識。
盛連看到的違章建築便坐落在禁區內。
隔得太遠看不清, 其實那圈起的一片建了一排小房子, 又被圍牆圈起,仿若是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子, 院子臨水而建,而靠近忘川水河岸的地方,卻是種了一棵桃樹,一顆名為孫曉芸的桃樹。
沈麻剛進9處就能有來幽冥出差的機會,實在是外勤部人人羨慕的事, 當時押孫曉芸、帶着陳輝來幽冥的時候一身的熱血臊的不行,感覺自己終于要鄉下人進城開開眼了,結果安檢一過——
WTF,怎麽和人間界沒兩樣?
等他再受命窩在小木屋看着孫曉芸和陳輝的之後,日子就更加索然無味,閑得蛋都疼。
好不容易他找小木屋這邊森羅殿的同事跑腿去給他買了一部幽冥用的手機,每天沒事做就刷手機打發時間,結果這玩手機的樂趣也沒有,因為真的就和人間界差不都,沒兩樣。
外加哪裏都去不了,只能蹲在小木屋,這出差的每一天簡直都是煎熬。
這天早上他正蹲在河邊的院子裏啃桃子,邊啃邊和腳下淺水的一條魚聊天:“哎,昨天在這兒聽我瞎幾把扯淡的鲫魚也是你嗎?”
“我跟你講,你以後看到人不要靠那麽近,在人間界,你這個魚種,前腳被人看到,後腳就要上飯桌的我告訴你聽。”
魚游在水裏,和他大眼瞪小眼。
沈麻:“我想要我的桃子?那不行,你是魚,你怎麽能吃桃子呢,你最多吃吃河裏的蝦米。”
沈麻:“真要吃啊,那好吧,我咬一塊,只有一塊哦。”說着啃了一塊桃肉下來,捏在指尖,遞向那條魚。
那魚卻是尾巴一甩,游走了,口中吐出一個氣泡,浮出水面,飄到空中。
沈麻覺得稀奇,把那氣泡戳破,一聲“傻逼”從氣泡裏傳來出來。
沈麻:“………………”你們幽冥的魚太特麽欺負人了,聽我叨叨了兩天,第一天來第二天還來,結果最後罵我是傻逼!QAQ
可他忽然聽到頭頂上空傳來尖叫,納悶地昂起脖子,便見頭頂一個黑點直沖而下,越來越近,越近黑點越大,而那有點耳熟的尖叫聲也越發明顯。
沈麻吓了一跳,以為誰砸了個鉛塊下來,趕忙站起來閃身躲開,再擡頭,這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麽鉛塊,而是一輛車頭朝下沖過來的跑車。
沈麻:“???”
眼看着那車就要砸在地面,卻在距離地面還有十幾米的時候忽然消失,沈麻紮眼的工夫就看那車不見了,還以為自己花了眼,再眨眨眼,卻發現一條白绫纏着季九幽和盛連緩緩從桃樹上落了下來。
等兩人觸地,那白绫又在桃樹的樹幹上一繞,蕩了兩個秋千似的抛了抛,最後落到了季九幽手中,消失不見了。
沈麻:“……”
哎呦,熟人啊!親人啊!
沈麻見到盛連,差點高興得蹦起來,正要撲過去表達一下見到小夥伴的喜悅之情,便見盛連扶着桃樹站在河邊幹嘔了兩口,嘔完了擡起頭,看着季九幽,說了兩個字:“畜生。”
季九幽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色,含笑回敬:“好說。”
沈麻看着兩人,心道這是怎麽了,怎麽好端端的罵起領導畜生來了,難道,難道季總對盛連做了什麽?
沈麻當即踮着腳尖甩着牙子奔過去:“連連!你這是怎麽了,懷孕了嗎?!”
盛連這才發現院子裏站着的人就是沈麻,當即無語道:“別扯淡,收起你的戲魂。”
沈麻扭着腰:“連連!”
盛連嘆了口氣,知道這對手戲不接沈麻一整天都不會放過他,只能跟着這戲路,接話道:“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懷孕,我和她是真心相愛的,我不會用孩子威脅他的。”
沈麻這才一臉重逢革命同志地表情走到盛連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卧槽,我這段時間閑的蛋都要孵出小雞了,你怎麽才來!”
盛連沖季九幽那邊瞥了一眼,示意他趕緊閉嘴。
沈麻這才想起季九幽是森羅殿這邊的領導,忙不疊地捂住了嘴,又看向季九幽。
季九幽眼中含着一絲審視的冷笑:‘每個月工資照拿,閑得要孵蛋是吧?’
沈麻:“……”操,忘記領導也在旁邊了。
小木屋并不怎麽隔音,河邊院子裏這番動靜自然被木屋中的人聽到了,腳步聲傳來,緊随而來的是陳輝的聲音。
“你們終于來了。”
盛連在桃樹下轉頭看去,見到陳輝,而陳輝身後跟着戴帽子遮住光頭的孫曉芸,兩人皆是一副有所警惕的神色。
沈麻低聲道:“人送過來之後,孟總也忙,臨時住在這邊,并沒有再審過,他們也沒有再說過什麽。”
而陳輝這句“你們終于來了”,意思十分明顯,他想說的、之前所有保留的那些話,是要對他想說的人說的。
但季九幽并未應話,只是看了他們一眼,白绫從袖中飛出,又繞出一把靠椅的形狀,他走過去坐下來,這才懶懶地掀了眼皮子,緩緩對陳輝道:“我給過你機會,你如果一開始說了實話,今天也不必帶着你的未婚妻在這邊苦等了。”
陳輝沒有說話,孫曉芸站在他的身後,眼神閃爍。
季九幽又道:“當初也是孫曉芸親口說,塑肉身用三年以內的桃樹,我還奇怪,這是什麽秘法,僅用輪回河的河水澆灌桃樹,外加一個并沒有特別之處的指環就能助她在49天之內附魂,還能跟着塑肉身。”
沈麻、盛連站在一邊,齊齊看向孫曉芸和陳輝,兩人面色凝重,顯而易見,兩人先前都沒有說實話。
季九幽卻又開始把玩拇指上的白色指環,神色淡然,隐隐透出冷漠:“說吧,當初隐瞞了什麽。”
陳輝正要開口,卻被孫曉芸拉住胳膊,他轉頭,孫曉芸用怯怯的眼神與他對視,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還是我來說吧。”
陳輝猶豫了一下,同意了。
孫曉芸從他背後走了出來,走到季九幽面前,猶豫了有一會兒,這才緩緩開口:“桃木的确不能幫助我塑肉身,”輕輕呼了口氣:“是我說謊了,當初從幽冥逃出來,那個人并沒有告訴我怎麽塑肉身,只是教我把魂魄固在桃木上,是我不甘心,我想要一個肉身繼續和陳輝在一起。”
聽到這個回答,季九幽一點也不意外的樣子,繼續沉着地坐着:“我懶得問,你接着說。”
孫曉芸:“戒指和桃木的确可以幫助我附魂,但助我塑肉身的其實是另外一樣東西。”
孫曉芸作為一顆桃樹藏匿了二十幾年,已經喪失正常的與人交流談話的能力了,總是沉溺在自己的情緒中,說一會兒便要自顧停一下。
沈麻當即順着她的話問道:“是什麽東西?”
孫曉芸轉頭,怯怯地看着沈麻:“一截樹根。”
沈麻:“你确定是樹根?”
孫曉芸結結巴巴道:“不,其實我也不确定,應該是……不,好像也不是……”
這時候陳輝打斷她:“還是我來說吧。”
陳輝:“曉芸的魂一開始只是附在了桃樹上,當時她能回來,我們已經很滿足了,根本不知道還可以塑肉身,直到有一天,我出門,在鎮上一個菜市場門口碰見一個老人家……”
陳輝當時是去鎮上買茶葉,又順便去了菜市場,出來的時候,看到菜市場門口蹲着一個看面相的老人家。
和那些裝瞎子、神神道道的老頭兒不同,那老人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樣,眼神格外亮,很有氣場和精神頭,正在給一個年輕人看手相,周圍為了一圈圍觀的人。
陳輝當時覺得稀奇,心道看個手相而已,圍那麽多人過去是怎麽回事?
出于好奇,也出于從衆的心态,跟着過去看了個熱鬧。
那老人坐在地上一個小板凳上,面前立個塊“看相改命”的牌子,而他面前蹲着一個伸着掌心朝他的年輕男人,周圍站了一圈的圍觀群衆。
老頭兒道:“既然我剛剛說的那些都對,你應該信我了吧。”
那年輕人一副恨不得跪下磕頭的動容神态,連連點頭,恭敬道:“那請問,我爸這個病怎麽治?”
老人道:“沒得治,看不好。”
周圍人發出噓聲,年輕人也是一愣。
老人卻不管那些起哄的,松開年輕人的手,徑直對他道:“你家這個情況,是邪祟作怪,所以看病無用。”
周圍人又開始指指點點,評頭論足,陳輝聽到有人低聲道騙子,他身邊一個中年婦女還轉了頭對他低聲道:“肯定是錢的。”
陳輝不理,如果換過早幾年,他連圍觀都不會,看到“算命”的牌子就認定是騙子,但自從曉芸回來之後,他對于那些靈異神怪反而起了敬重和好奇之心。
他看着那老頭兒,老頭兒看着面前的年輕男人:“也不是沒有破解的辦法,但也只是亡羊補牢而已,都是你父親自己做的孽。”
年輕人緊張地看着老人,顯然因為剛剛看相的事,他已經很相信這些話了。
年輕人:“您說,無論什麽辦法,能救我爸就行。”
老人卻忽然道:“你生母其實早就去世了吧?”
年輕人一愣,老人卻自顧道:“這影響你父親的,便是你這位早已去世的生母,天道輪回,做的孽總是要還的,你如果想救你父親,就回去問問他早年做了什麽錯事,然後再去尋到你生母的墓,磕頭賠罪,以後再每年堅持上香燒紙,你父親的病才有可能好轉。”
年輕人連連點頭:“好,好,我回去一定照做。”
老人點頭:“但有沒有用,全看你們誠心多少,以及你那位生母原不原諒你父親了。”說着,輪到他攤手朝向年輕人。
年輕人趕忙掏錢包,把錢包裏所有的大票子全都給了老人,然後忙不疊起身,轉身跑了。
周圍人紛紛議論,有人質疑,有人感慨這麽神,還有人說他們可能是一起做戲給大家看的,但陳輝也聽到有人說:“不一定是騙子,前幾天他給好幾個人看相,都說的特別準。”
圍觀駐足議論紛紛者頗多,然而老人頭也不擡,點了錢就踹進兜裏,起身,彎腰拿起小板凳和自己的招牌就離開了。
那天回去之後,陳輝和孫曉芸提起他在菜市場門口的見聞,本是随口聊聊,孫曉芸卻無心道:“那老爺爺要是真這麽神,也幫幫我就好了。”
陳輝一愣,看向桃樹:“幫什麽?”
孫曉芸嘻嘻道:“想辦法讓我變回人呀。”
這純屬無心之說,孫曉芸這個說的都沒放在心上,可陳輝這個聽得卻是揣在了心裏。
後來他再去鎮上,又看到了那老頭子好幾次,還是被人圍着,只是這次質疑的人少了許多,因為這老頭在菜市場門口給人算命看相特別準,慕名而來的也很多,但他每天只看三個人,賺到了錢便立刻離開,也不是每個找他的人都可以和他聊上,大部分時候他也只略微說說,很少數人可以得到他的一些建議。
這一天,老頭子例行看完三個人,收拾東西走人,圍觀的也都一哄而散,陳輝剛好從菜市場出來,碰見了那算命的老頭兒。
他因為認識那老頭兒,便看了他一眼,老頭兒恰巧也擡眸望過來,兩人對視了一下,可就在陳輝快要走過的時候,老頭兒叫住了他。
陳輝停住腳步,疑惑地看過去,老頭兒卻像他這邊走了過來,望着他的面孔,一臉嚴肅。
走到近前,他對陳輝道:“你家中有什麽?”
陳輝心裏一跳,當即斥道:“你說什麽呢?”
老頭兒眯了眯眼,卻是一笑:“你也不必這樣一驚一乍,我又不是要做什麽,不過提醒你一句,不屬于你的,你強留,是要付出代價的。”
陳輝雖然和孫曉芸一起生活得十分低調,但為了不走露風聲,一直以來都十分小心翼翼,就怕被村中人發現,把桃樹當成妖怪,如今老頭兒一口氣說了這麽多,陳輝已是心驚膽戰,好像守住的秘密被人一下拉扯了出來,匆忙就走了。
那之後,陳輝再也沒有去過那菜市場,也沒有遇到那算命的老頭兒,直到快如夏的時候,陳輝在東山自家的桃園附近再次見到了那個老頭子。
或許人的奢求是填不滿的,鬼使神差地,陳輝走向了老頭兒。
陳輝:“那老頭兒後來就給了我一根兩節手指粗長的樹根,要我把那樹根埋到桃樹下面,我照做了,後來他又給了我阿黑的聯系方式,讓我問他買水澆灌桃樹,曉芸就從桃木裏塑出肉身。”
沈麻看着陳輝,覺得這要不是胡編亂造,也是夠讓人難以理解的:“你怎麽就相信那老頭兒了,你也不怕他這個辦法害死你未婚妻?”
陳輝埋了頭:“當時,我當時和曉芸都特別想像從前一樣在一起,根本沒想那麽多,就覺得既然那個老頭有辦法,一定要試試。”
盛連卻打斷:“天上不會掉餡餅,他告訴你怎麽塑肉,你答應他什麽條件?”
陳輝咬了咬牙:“頭發,曉芸的頭發。”
孫曉芸愕然愣住,沈麻飛快道:“所以之前孫曉芸說有一次她的頭發被剪掉了,其實不是別人,就是你!”
孫曉芸一臉驚詫地看着陳輝,似乎完全不知道頭發這一段的真相,陳輝看着她,繼續道:“她的确不知道,我只想讓她開開心心的,其他什麽都不要管,反正每次她頭發長了,都是我幫她剪的,那些沒用的碎發給誰都無所謂,反正我們留着也沒有用。那次是個意外,當時我給忙忘記了,沒有給曉芸剪頭發,沒想到會有人招呼都不打過來偷拿走她的頭發。”
頭發被剪走,孫曉芸受了驚吓,他沒有多解釋,卻從此之後記得按時給孫曉芸剪頭發。
又不待別人詢問,他直接道:“你們來東山找我的時候其實也差不多到了我給曉芸剪頭發的時候。”
盛連總結道:“所以,老頭把一截樹根給你們塑肉身,作為回報,你們把長出來的頭發給他,對嗎?”
陳輝點頭:“對,但我其實後來就沒有見過他了,我每次都是把頭發剪好了包起來,放在我桃園的桃樹下面,過一個晚上就沒了,應該是被人收了,你們上次抓的那個偷頭發的,不知道是不是這麽多年裏來桃園取頭發的人。”
是與不是,這都不是陳輝要操心的了。
而如今坦白了實話,也實在是有些遲了。
都被帶來幽冥了,陳輝也顯然明白這個道理,他無知者無畏地走到季九幽面前,懇請道:“我已經把我該說的都說了,這次我發誓,絕對沒有半個字的隐瞞,可不可以放我和曉芸回東山。”
季九幽坐在椅子上,冷哼:“不是我不給你們活路,是你們自己自尋死路,給你指了天堂的路,偏偏要往地獄行。”
衆人皆是錯愕。
孫曉芸開始抖索。
陳輝脫口而出:“什麽意思?”
季九幽朝孫曉芸眯了眯眼:“你的未婚妻,原本運氣也是太好了,不但得到回人間界的機會,還能附魂留在你身邊,一個馬上快要投胎的魂魄而已,能有這樣的運氣又被祝福,只要你活着,你們兩人生生世世都會在一起,運數也不會差,可偏偏想要的更多,附魂不夠,還要再有一個肉身,你們自己塑的這個肉身,便是你們自己尋的地獄!”
陳輝震驚又不明所以地瞪大了雙眼,孫曉芸也是一臉茫然。
季九幽又冷笑:“你難道真以為你剪掉的只是普通的頭發?”
陳輝:“那,要不然,又能是什麽?”
季九幽:“三魂六魄。”
孫曉芸脫口而出地尖叫了出來:“不可能!”她的情緒陡然激動了起來,“我有魂魄,也有肉身!我很快就能做回正常人了!”
季九幽毫不吝惜地漠然道:“癡心妄想。”
孫曉芸情緒總不穩定,來到幽冥也是戰戰兢兢,如今聽到這個消息,仿若聽聞噩耗,憤怒地哀嚎了起來。
陳輝怔然地定在原地,垂眸看向自己舉起的顫栗的雙手,是他親手剪掉了孫曉芸塑出肉身之後長出來的頭發,他以為那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兩個月就會撿一次,可原來,那其實都是愛人的魂魄嗎?
他素來體面歸整的神色驟然皲裂了,額頭上青筋暴起,面頰肌肉僵硬,也與孫曉芸一同大喊痛哭了起來。
沈麻一腦門兒官司地看着這二位,皺眉對盛連道:“是我智商不夠還是什麽,我怎麽沒明白,他們哭什麽?”
盛連嘆息地收回視線,拍拍沈麻的肩膀,沒有解釋,追上了季九幽。
走出這處處都是禁制的院子後,盛連嘆了口氣,忍不住在季九幽身邊道:“原本有魂魄,附在桃木上,好歹也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現在肉身雖然塑出來了,魂魄卻不全了,孫曉芸以後會怎麽樣?”
季九幽:“你見過死人嗎?”
盛連:“嗯?”
季九幽道:“只有肉身沒有魂魄,就是死人。”
盛連想了想:“他們是被人騙了嗎?”
季九幽漠然道:“自己找死,怪不了別人。”
盛連跟着季九幽:“我記得孫曉芸只剩下腳沒有塑出肉身了,等她的腳塑出來,她就要死了嗎?”頓了頓,“我還記得上次抓住餘江的時候,她的頭發也拿回來了,那豈不是就是她的一些魂魄?如果把那一部分魂魄還給她,再讓她停止塑肉身,她應該可以維持現狀,繼續這麽活着吧。”
季九幽卻道:“你對不知好歹的人也有泛濫的聖母心?”
盛連看了他一眼:“不止,我還有父愛。”
季九幽頭也不回,盛連看着他的背影,心裏哈哈直笑。
兩人離開孫曉芸和陳輝住的院子,并沒有走多遠,又到了一處小宅子,進去之後,盛連這次又看到顏無常蹲在河邊。
聽到動靜,顏無常站了起來,似乎早知道他們會來,一點也不意外地迎了過來。
季九幽只問了兩個字:“如何?”
顏無常帶着他們朝河邊走:“看了就知道了。”
這處是在剛剛那院子的下游,河灘很淺,水流緩慢,顏無常帶着他們兩人走到河邊之後,擡手一指河中央:“在那裏。”
盛連不解他在說什麽,循着他指着的方向看了過去,起先沒看出頭緒,後來才發現,河中央被一個玻璃罐子倒扣着,罐子裏有水又有河泥,還有突出泥面泡在水中的一截——樹根!?
那樹根乍一看沒有什麽不同,可過了一會兒,原本黑色的樹根變成了紅色,再過了一會兒,紅色的樹根又變成了黑色,雙色交替,很是叫人覺得詭異。
盛連錯愕:“那是?”
顏無常嗯道:“就是那個孫曉芸的頭發,長在腦袋上是頭發,落到地上變成很小的樹枝,但如果種在該種的地方,就會變成樹根。”
盛連不解:“什麽樹的樹根是紅黑交錯?”
顏無常:“往生樹。”
盛連驚訝不已,往生樹的樹根?
又忽然想到,往生樹的果子也是一半紅一半黑,一半吃了可以忘記前塵過往,一半吃了可去人間界重新投胎。
季九幽似乎在想什麽事,沉默地看着那河中被罩在水中的樹根。
顏無常獻寶似的在盛連身邊道:“你可能要奇怪我為什麽要說種在該種的地方。其實往生樹最開始就是種在忘川水河邊的,神使去水玉之界之後,不是帶了法寶嗎,輪回河是一件,往生樹也是其中一件。”
盛連:“原來是這樣。”又問,“我記得往生樹被燒了,現在有這個樹根,可以重新種出往生樹?”
顏無常笑得狗腿:“當然不行,既然是法寶,沒有這麽簡單的,樹根,樹幹,樹枝,葉子,往生果,只有這些東西都齊全了,才能重新種出往生樹,缺一不可。”
盛連沉吟一番,點點頭,感慨道:“幽冥種樹也真複雜。”
顏無常拿手當扇子在臉上扇風:“要不就是嘛,人間界都說了,少生孩子多種樹,孩子不值錢,樹值錢。”
盛連瞥他,大兄弟,這話不是這麽理解的。
盛連這時轉頭看向季九幽,忽然發現他盯着河中那樹根,沉默得有些非同尋常,顏無常眼尖地悄悄拉了拉他,将他帶到一邊,輕聲道:“別,別吵季總,他這是睹物思舊呢。”
盛連眨眨眼:“思什麽舊?”
顏無常嘿嘿嘿笑得十分猥瑣,拿餘光直瞥季九幽那邊,又看看盛連:“這可是他送出去的信物呢。”
盛連:“啊?”
顏無常解釋:“往生樹和輪回河一樣,都是寶物法器,輪回河你應該知道,是用聖山的雪水打造得,往生樹自然也是打造出來的,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根葉果幹枝葉缺一不可,那你知道這幾樣當年是季總分別用什麽打造的嗎?”
盛連看着顏無常,心道你這不廢話,我當然不知道了,我要是知道還用在這兒聽你叨逼嗎。
顏無常:“魂魄做根,樹幹取自本體原身,樹枝是法力、樹葉是取了十八地獄下的地獄火鍛造,樹上結的果子,則是咱們季總的一顆真心。”
盛連詫異地瞪眼看向了不遠處的季九幽。
顏無常接續嘿嘿嘿,眼睛盯着盛連臉上的表情:“這其實是個秘密,知道的人不多,在幽冥,大部分妖魔只知道這是件至尊寶物,并不清楚是誰打造的,其實別說普通妖魔,森羅殿裏知道的都不多,”頓了頓,看着盛連,“連同登葆山那位,也都不知道呢。”
盛連維持着詫異的神色,看着河邊的季九幽,點頭,心道也是,這要是知道了,這樹也該被供起來,而不是從忘川水河邊被挖去水玉之界了。
顏無常今日的話好像說不完,又道:“哎,這樹造出來的時候種在忘川河邊,沒多久就被神使帶去水玉之界了,本來我們都以為綠樹長蔭陪伴在側,結果最後一把火燒了個幹淨。”
盛連聽顏無常說了這麽多,最後一點感想也沒有發表出來,倒是變得和河邊的季九幽一樣沉默。
顏無常看着他,眼裏有一絲欣慰:“你聽完了,是不是覺得我們季總很深情?被他的情深意切感動,也被他強大的法力折服了?”
盛連看了顏無常一眼,沒吭聲,心裏卻想,寫小黃詩、送鎖妖塔的兔子當寵物,現在又多了一個肉身鍛魂造法器,季九幽這追人追到後面其實是在玩兒命吧。
一直沉默站在河邊的季九幽卻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哼,顯然顏無常那些話他也聽了個一清二楚。
今日格外話多的顏無常認定季九幽一定會說些什麽,當即道:“季總?”
季九幽:“你覺得往生樹是深情,有人不過把它當做工具樹。”
顏無常一唱一和的樣子:“季總,話不能這麽說啊,神使當年畢竟不知道是你造的麽。”說着餘光瞥盛連。
季九幽卻輕哼:“知不知道又如何,”說着,光明正大地挑頭看向了盛連,“誰年輕的時候沒愛過個把渣男。”
無形中被扣了頂渣男帽子的盛連:“……”
他咳了一聲,試圖替自己辯解:“既然不知道,那的确是情有可原。”
季九幽眯了眯眼:“如果知道了呢。”
盛連想了想,回道:“那可能會這樣吧,”說着默默擡手,鼓起了掌:“哇,好棒,造了這麽厲害的一件寶物法器呢,棒棒噠!”
顏無常:“……”
季九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