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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壬子年大暑·原小岚

江坤拿着底下人遞上來的消息彙報, “大帥,六爺到了襄城。”

葉鴻鹄正喝着林葳蕤親手做的全素養生甜粥,聞言也覺着奇怪, “老六到這幹嘛?找抽?”

江坤搖頭, “看着不像是找大帥您的, 他只是知會了我們的人一聲便走了。不過聽吳冕說六爺看上了一個如意班的名角。”

葉鴻鹄放下碗, 神情玩味, “可以啊,老六都學會玩女人了。”

江坤咳了一聲,“聽說那名角是位先生。”言下之意,大帥您那不知隔了幾代人的堂弟估計跟您一樣,咱誰也別笑話誰了。

葉鴻鹄嗤笑一聲,“他倒是出息。讓他去吧, 也不用管他, 他肯定也帶着人在身邊了。”

江坤臨走前瞧了瞧大帥碗裏的粥, 調笑道:“大帥你不是最不耐煩吃素和甜的了?這東西能吃得下去?”

葉鴻鹄用茶杯扔他,罵道:“滾犢子, 成心看你大帥我的笑話是吧?我媳婦做的,能不好吃嗎?”江坤也沒閃開,抱着茶杯嬉笑着走了。

葉鴻鹄舔了舔牙龈,龇牙咧嘴,半天下不了嘴。這他娘的還真是甜死人了。不過蕤蕤的小嘴比起這, 甜多了。

戲臺後邊的化妝臺, 即将登場的角們正在抓緊時間上妝。唯有位子最大的那一處, 戴好頭套的願小岚拿着手中的金色簪子,神情有些甜蜜又有些哀傷,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将它插到了頭上。這一支金色簪子其實不襯他,太過霸氣,他更适合小家碧玉一些的玉簪。

“诶,我說岚後您還在發什麽呆?鑼都快敲了,這妝怎麽也沒人給您上呢!”

“方叔,您可別叫我那個外號了,都是外人擡舉,自己人叫着可羞人了,這妝我自己就能上。”原小岚回過神來,無奈地朝眼前的方叔說道。他眉目只是清秀,但是一雙眼睛天生帶着幾多愁,眼角眉梢都是情,兩道細細的眉,此刻眼睛往上看人,輕聲細語,端的是楚楚惹人憐的風情。可把如意班的二把手方叔給心疼壞了。

原小岚是如意班班主撿的孤兒,從小在戲班子裏長大,不過照顧他們這群沒人疼沒人要的小孩的卻是方叔居多。原小岚生來模樣性子都招人疼,這從前方叔都是将人當自家小雞崽在翼下護着的,好不容易将人捧成了名角,眼見着才十幾歲的小孩雖然還是被人捏着賣身契,但是好歹過上了稍好點的日子,就遇見了一個沒臉沒皮的狼崽子将人勾了去。勾便勾吧,只要好生待人,能從如意班贖身何嘗不是所有戲班子的角做夢都盼着的事情!

可惜……只能嘆一句兩人均時運不濟。

其他多說無益,方叔只叮囑他:“你這次複出重新登臺,可要發揮出最好的水平來,好好唱。今日之後,無論是戲班子裏頭的人,還是臺下那些觀衆,都會重新記起你的地位來,畢竟你可是曾經的岚後!還有啊咱別看這酒樓看着不是個有名的,但是這次請咱們來的人,可是奉天那位。”

原小岚唱青衣花旦尤其是《貴妃醉酒》中楊貴妃一角惟妙惟肖,身段漂亮,在京城轟動一時,當時的報紙譽之為花旦一行的“皇後”,時人便稱之為“岚後”。

原小岚心道,可不就是因為是這位大人物請的,那人才讓他一定答應要來。不過,原小岚心想,要是此番能幫上景游的忙,讓陳家的生意起死回生,那他們倆定能回到從前吧。這般一想,他便重新燃起了鬥志,方叔見他終于有了當年岚皇的那麽點氣勢,也放下心來,叫了幾個人來幫忙化了妝。

群英閣裏,諸君仍在笑鬧,廂房的人便再次被人推開了,“諸位先生,暗香湯,慢用。”

只見端上來的玫瑰色釉的小碗中,湯清如水,碗中沉浮着幾朵半開未開的梅朵。這會子,在食客們的注視下,那湯中白梅緩緩綻放,猶如仍挂枝頭,驚豔衆人,随即香氣暗湧,清馥撲鼻,所有人都仿佛醉在了這份冷香中。

那方才一語道破君子宴的先生直接吟誦了一首詩:“飛和梅花重惜芳,仙房想象制新湯。獨疑清淺溪頭汲,石鼎煎來水亦香。好一個仙房制新湯!”另一位畫家先生也吟了一句:“暗香浮動月黃昏”。其他人呢,哪還記着什麽詞什麽曲的,早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湯匙,想要來嘗一嘗古籍裏大名鼎鼎的暗香湯了。

去年冬日年歲林葳蕤在小洞天裏按照古法,改進之後嘗試腌制了好幾壇梅花,嘗着味道驚豔。如今取出其中一壇子,挖出一些帶鹽漬的梅花加入西洞庭山的枇杷蜜,後用洞天裏的千金茶葉注湯。這樣一道風雅梅湯耗時費勁,又用了小洞天的東西,自然非同凡響。

初時飲人喉中,滿嘴馥郁,人神情一震。後腹中仿佛自生暖般,四肢百骸均舒坦得不得了,人皆飄飄然昏昏欲睡。吃飽喝足的大多數人若不是顧及着場合不對,真想伸個懶腰一枕小窗濃睡。然這又不是喝了神仙酒那般醉意上湧,而是渾身舒适到了極點的美意。只能倍加珍惜喝完,道一句:“無上珍品啊!”

衆人吃完宴席,又開始談天說地,伍舜虞效仿前次的雜志新聞,做起了君子宴的專訪問,打算過後便刊登到《新生活》上。到了三四點,一行人才下了樓在戲臺前入座。

戲鑼敲響,名角們鑼鼓聲中你方唱罷我登場,咿呀聲裏聽千年情長。

臺下的先生們,多數都是票友,待認出登場的是此前宣布休演的如意班名伶原小岚,神情更是如同見到了偶像般激動,當下聽得那叫一個如癡如醉。當下,林葳蕤因着有事,告欠後出去了一趟

等到了原小岚下臺中場休息,座中有一位是岚皇的忠實觀衆,平生有一執念便是同原小岚同臺唱戲,此刻礙于面子不好直接提出,便提議道:“老是這麽坐着聽未免枯燥,古人流觞曲水賦詩,今日不若我等也來一場點兵挑将登臺?”

正在後臺換衣裳的原小岚聽到待會要自己挑選座下先生同自己登臺的要求,想了想,也點頭答應了,總歸自己唱好自己的便是,先生們愛玩也無妨。況且文人的一張嘴一支筆,是最不能得罪的東西,他們能将嬌女說成娼婦,将無名小卒捧成名角,原小岚從六歲登臺到如今,自然懂得這一道理。雖不奉承,未敢得罪。

等到他再次在掌聲中登臺唱完了自己的成名作《天女散花》,原本應該停下來請人,不過最後他想了想,趁着舞蹈結束後的一個舞袖動作,順勢讓長長的水袖輕輕地飄到了臺下主桌,袖子的另一頭被一雙瑩白的手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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