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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壬子年大暑·新貴妃

場外歸來的林葳蕤低頭看向手中因為不願桌上糕點被碰到, 而下意識接住的水袖,不知臺上人何意。長袖是水粉色的,摸起來質感不錯,可以看出這是底蘊較好的京劇戲班。身旁的于左棠見他茫然, 忙解釋了一番。除了那位不能得償所願的提議的先生, 諸君和周圍二樓雅座的老客們見了接着水袖的是素來矜驕少話的林先生,紛紛起哄,掌聲雷動。原小岚這下也知道自己“抛繡球”一樣點到的人是一位相當特別的先生,見衆人叫好, 他便也微微一笑,以旦角行禮,做出邀請姿勢。

眼見臺上臺下的人都在起哄,雖然愛聽能賞但獨獨不會唱劇的林大少看似神色未變, 絲毫不怯場地回了一禮,然後與衆人告別,往後臺去準備。

二樓雅座也一直在聽戲的葉鴻鹄見着這一幕, 下樓往後臺去。同一刻, 某間雅間的陸六爺捏緊了手中的茶杯, 也悄然下了樓。

林葳蕤的身量除了在葉鴻鹄面前輸過之外,絕對傲視衆人。人道岚皇原小岚身段好, 在戲臺上動作耍得漂亮,但其實他的身高不高, 此刻站在眼前林葳蕤面前更是顯得嬌小。葉鴻鹄進了後臺便瞧見兩人相對而站在說話這一幕, 因為身高原因兼之後臺又吵, 所以兩人站得很近。葉某人心中不悅,大跨步上前接着身高優勢輕輕攬住了林葳蕤,等人疑惑地瞧過來,他便換了話題,關切道:“你不擅京劇,待會上臺要如何?”

林葳蕤此刻也沒心思去計較他怎麽知道自己不是票友,聞言點頭,快速說道:“待會原先生上臺獻唱最後一個曲目《貴妃醉酒》完,我拟嘗試用另一種唱法唱《醉酒》之詞,最後勞煩先生再用戲腔與我合唱即可。我先将旋律教與原先生吧。”

原小岚也沒想到自己随便挑的人竟然不是票友,這也就罷了,怕的是他還敢堂而皇之地上臺來。他小八字眉皺起,有些不悅,暗道這位先生看着矜貴明理,沒想到也是胡鬧之人。雖然性子軟,但一旦上了臺他便要保證每個細節都不出差錯,原本是想勸住人別逞強的,然而等到他這麽一說,到似對自己的演出也無甚阻礙,便也願意聽他一說。葉鴻鹄也在一旁聽,待到兩人交接完,又不見蹤影。

戲臺下,已經等了一刻鐘的諸君終于聽到了鑼鼓聲響起,重新開場了。率先登場的依舊是一身貴妃裝扮的原小岚,他的《貴妃醉酒》可謂經典,在座諸位恐怕還真沒有沒聽說過的,可以說,當年的他,被時人報紙稱為岚皇,一半的原因是在這一曲目的成就。

“海島冰輪初轉騰……萬歲,只落冷清清獨自回宮去也!”他這一句去也剛落,轉過身去做泣淚狀時,本已停歇多時的奏樂卻是在此時響了起來,聲音和節奏均不強,主調是悠遠哀怨的二胡,配上古筝,仿佛惆悵歸宮的貴妃坐倚窗前,心頭恨起,是在座諸位都不曾聽過的曲調。

此刻找了林葳蕤半天的衆人發現他們的另一個主角終于登場了,林葳蕤的身上依舊是那一身錦繡長衫,不過他的臉上卻是在眼周處畫了拉長了的妖冶眼線,點上紅唇,頭上戴着一頂同原小岚類似的鳳冠。那雙淩厲的丹鳳眼瞧過來,能入到人心底去,說是驚豔當場也不為過。所有人都沒想到林老板畫了臉是這般模樣的,他那一雙勾魂攝魄、令人膽顫的眼睛實在是太适合唱旦角了!滿座屏息,只待美人開口。

甫一開口,不是衆人期待的京劇唱腔,也非衆人所熟知的哪一派唱法,此法吐字絕不拖沓,旋律雖不夠多重變化,但朗朗上口,且他聲線極好,聲音清亮,此刻垂眸冷眼,一雙玉指捏着鳳冠上垂落的珠簾,配上唱詞,待唱到高潮處有穿雲裂石之感,竟是活生生将深閨愁怨的貴妃唱成了看透帝王無情自此冷心冷情的新貴妃。

更妙的是,也不知怎麽做的,那配樂竟是完美拟合了臺上之人的曲調,任他千回百轉,不出半分差錯。令臺下人有了這麽一種錯覺,林先生水平之高,竟是能就着配樂張口就來,出口成絕唱!待到他與原小岚一起,戲腔與平唱交彙,衆人只覺此曲當繞梁三日,不絕如縷。又讓人驚覺,此種唱法的奧妙,它除了更接地氣外,又能夠完美地同其他戲種結合,二者結合互補,有古今融合之感,妙哉。

殊不知,林葳蕤原本并沒有讓人配樂的打算。況且,他所唱曲調,分明是隔了一百多年的現代之作。待下場時,他與手拿二胡也剛好起身的葉鴻鹄相對而望。他眯了眯眼,方才就是那道二胡音一直半分不錯踏着他的調子。

這一場吃會算是遠超預期地落下帷幕,先生們圍住今日大出風頭的林葳蕤,懂樂理的人都要與他說上幾句,追問他的新唱法,氣氛熱鬧自然是不能缺了好酒,這一次,心事重重的林老板不留神被人灌了個大醉。臨走前各位先生早早約定好了下次吃會,方才趁興而歸。

阿福艱難地扶起醉了的大少爺要往樓上挪,誰知被人将手打了開,林大少依舊拿着酒盞細細地酌。他輕哄了幾聲:“大少,先生們都走了,您喝醉了,不如讓阿福扶您回房歇一會?”誰知被酒醉的大少爺一巴掌糊在整張臉上,殺氣騰騰道:“吵死了,再吵炒了你。”雖然臉上不疼,但阿福也是沒膽再去招惹他了,哎,醉酒氣的人惹不得啊。

葉鴻鹄方才下臺剛好看見了也在後臺盯人的陸老六陸予奪,兩位大佬在外頭抽了根煙,敘了會舊。轉身回來,葉鴻鹄便發現他的人已經成了醉貓。這醉貓還帶着鋒利的爪子,不讓人靠近,誰撩他,他撓誰一臉血。

不怕撓的葉鴻鹄走近了,仗着身高體型優勢,一言不合直接從後臺将人一把撈起來就往樓上走,阿福在後臺追着,不明所以。

葉鴻鹄按住懷裏撲騰的人,将他雙手輕輕反剪在外,臉貼懷中,然後朝阿福道:“給你家大少端杯醒酒湯來,再拿條濕毛巾。”說完便一腳踢開二樓最深處的一間房子,房門被無時不刻護衛的江坤非常體貼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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