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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癸醜年雨水·二美仗

敲門聲響起,門外是沈清雀。曹坤乾安插在趙秉行處的線人偶然得了趙秉行和人密謀暗殺宋元駒這則情報, 手上握着這麽一個把柄, 他和沈清雀此次到奉天當然不是為了蹭一頓飯這麽簡單。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這次便是他設計讓沈清雀借由林葳蕤搭上了各方勢力都在争取的奉天葉大帥, 然後,身為大總統陣營的曹坤乾和奉天合作, 賣了自己的主子,也是一出大戲。

沈清雀作為他身邊最信任的人, 被曹坤乾留在奉天繼續合作。此刻他兩根手指扣在門上, 嘴角是無懈可擊的微笑, “不知是否有這個榮幸,飲一杯有鳳來居最有名的千金茶?”

林葳蕤看他一眼, 啧, 真騷包。“請進。”

宋元駒見是沈清雀, 歡迎道:“是沈先生吧!快請進, 此番多謝沈先生的仗義告知,宋某才躲過生死一劫。當然還要感謝大帥和奉天諸位襄助。從前宋某自以為正正堂堂, 何足畏懼, 國家之事,豈能貪生怕死, 誰知政府不法,竟猖狂于厮……”宋元駒苦笑不已, 心底仍是陣陣後怕, 更是對中央失望透頂。

他這次出行十分隐蔽, 遂并未帶很多人随行。若是沒有這位沈先生偶然得知了賊人奸計,提前同奉天這邊告密,恐怕這次他難逃一劫。他後來聽人描述過當時兇險,在那樣的深夜,又是很多人在場的情況下,怕是沒有多少人會防範,更何況那名暗殺歹人還明顯是死士。

沈清雀笑道:“先生若是都對眼前之社會喪氣失望了,那外頭還等着先生出面主持的局面豈不是更加無望了?退一步想,那背後之人不正是認可了先生眼下所做之事将會為華夏帶來的巨大變革,才會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先生除之而後快嗎?若我是先生,越是有人要我死,我越是不能死,要讓他們看着我一步步成功,自己卻在泥濘裏掙紮不得脫身。”他嘴角的笑容依舊得體,但是話裏卻是一股子狠辣氣。

宋元駒被他這話說的大笑,“沈先生真是性情中人!”

林葳蕤意外地瞧了沈清雀一眼,只聽沈清雀又道:“清雀不過一介小民,宋先生為國為民,享有盛名,喚我先生未免過于擡舉,直接喚我清雀便可。”雖然自稱小民,但他臉上的神情卻是不見卑躬屈膝,整個人矛盾至極。

宋元駒不同意,又問他家中排行,最後兩人竟開始互相稱兄道弟。

林葳蕤:這個娘娘腔不容小觑。

宋元駒是個細心人,和沈清雀聊得熱火朝天,也不忘落下招待他們的林葳蕤,“老是林先生的叫,未免太過客氣,不知林小友可有表字?”

林葳蕤按理說,過了年,便已滿二十,在此時已算得上成年了,應由家中德高望重的長輩在他二十生辰那日冠字,以示成年禮。然而他這一世的生辰在舊歷十二月二十八,那時候林葳蕤人在奉天,葉鴻鹄沒想起這茬,他自己更是沒有這個意識。

底下人稱他大少爺,身邊的人只有葉鴻鹄叫他的名,左右尊稱他林少,陸老六稱呼他林哥,初次見面的人便喚他林先生,他交友甚少,唯一的一個便是飛揚李,不與人來往,根本沒有需要用到表字的地方,取字便這樣耽擱了下去。

林葳蕤心想,這事怎麽葉鴻鹄也不跟他說聲,便回了宋元駒一句:“葳蕤人在奉天,還未有表字,先生稱呼随意即可。”

“這樣啊,那宋某就鬥膽喚一聲葳蕤了。你也別叫我先生了,我比你大一旬,家中排行第三,仗着年齡可以做你哥了。”

林葳蕤從善如流:“宋三哥。”

沈清雀朝他笑,意味深長,“原來林先生比我還小幾歲,如此年紀便有此成就,實在令吾等慚愧。”

林葳蕤一雙好看的丹鳳眼看了他一眼,道:“沈先生未免過于妄自菲薄,如今外頭的局勢有三分功勞是要算在你的頭上的,葳蕤不過只是個經營飯店生意的,哪能比得過幹大事的先生們。”

兩位青年人,都是難得的好容貌,一個眉眼豔麗,笑得張揚,一個神仙姿容,神色淡淡,雖然話裏話外都在吹捧對方,但是旁觀者宋元駒卻是瞧出了那麽一點針鋒相對的架勢。

門外傳來一聲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林葳蕤應道。推門進來的是姑蘇,天氣冷,她穿着件藍綢繡花短上襖,領子是時尚的高領,将脖頸遮得嚴嚴實實,袖口還是白色蕾絲刺繡卷邊,底下裙子是西洋的百褶款,長度到膝蓋底下,露出半截穿着黑長襪子的小腿。

她這一身俏麗打扮再加上圓圓的臉兒上綴着的一對水汪汪的眼睛,望過來,正是正當風華的妙齡少女,帶着撲面而來的秀氣和新風。

她手上端着奶香味十足的點心,“少爺,先生。”放下後,她不經意擡頭,卻瞧見客人正笑着看她。她當即紅了臉,秀氣地低下頭出了屋子。

盤中的提拉米蘇掌心大小,被切成四四方方的模樣,褐色奶色疊着四層,最上面撒着一層薄薄的可可粉,拿進了才聞到奶香味裏夾雜着的醇厚酒味兒,用叉子切一小塊入口,然而迎接味蕾的是舌尖上可可粉的苦澀,但幾乎是後續無間斷的,芝士的滑膩,蛋糕的甜蜜,拇指餅幹的稠密,酒香的醇厚一齊迸發,奏一曲美妙的《桑塔·露琪亞》,苦後見甜,黑暗後現光明。

宋元駒喜歡這種略帶苦澀不過分甜膩的西點,配上有鳳來居的千金茶,簡直是無雙美味。沈清雀也只愛吃甜食,不過他因為男生女相,為了能以手段服人,在外頭硬得要表現出一副不喜甜食的大男子模樣,因此便未多食。

林葳蕤看在眼裏,心裏一樂,不慎露出左邊臉頰一個淺淺的酒窩,面上又很快淡了下去。

·

即使是發生了震驚全國的暗殺案,先生小姐們總歸還是要吃飯的。小寶還拿着報紙在廚房津津有味地念,笑言托了此次暗殺新聞的福,不花一分錢,就上了全國的報紙。那些報紙為了還原案件的整個過程,寫得分外詳細。這下子人人都知道了奉天有家名叫有鳳來居的酒店,各界名流都競相光顧。

宋先生一行人便是在參加了有鳳來居的宴會南下回京才在火車站遇刺的。也并不是所有報紙雜志都報道時政的,那些享受了一番好待遇的記者們回去後寫稿子自然是好話連連,即使是那些個專門抨擊社會不公現象的專欄,下筆都緩和了幾分。另有一家時尚雜志,另辟蹊徑地出了一集社會名流的服飾點評,周刊一周之內銷量暴增。不過,所有報刊不外乎會提到的一點便是:有鳳來居裏頭有好吃到令人哭泣的美食!

嗯,非常寫實,雖然看起來非常商業吹。

有鳳來居第二日照常開業,不出意料,有了免費的全國廣告之後,酒店的生意一炮打響,門庭滿座,而住房業務雖然未像餐廳那麽火爆,但至少也不冷清。

還有昨日參加了宴會的先生小姐們,晚上吃完了酒店送的小禮物,隔天早上立馬就派了下人來酒店買百果子和神仙酒的。有一家的奴仆平日裏仗着主家勢大,态度跋扈慣了,一上來就大言不慚地說酒店裏有多少就買多少。

他沒有看到周圍人看着他的神情十分怪異,有鳳來居的管事更是在心裏翻了個白眼,直言因為酒店的點心和酒水是限量供應的,所以只有在酒店用餐的食客們才能購買,就将那人打發了。

這一令人大跌眼鏡的規矩使得有鳳來居的位子更加緊俏。不過衆人細細想想也情有可原,人家有鳳來居又不是開雜貨鋪的,一個正經開酒樓的可不就是吃飯的地方嘛!至于以權壓人?也不看看人家後頭站着誰?難道不知道奉天最上頭的那些大人物人人手中都有一張有鳳來居的貴賓卡嗎?反正在這地方是沒人敢找酒店的不痛快的。

開業半月後,原本應該穩定下來的客流量不減反增。起因竟然是傳出了留家的嫡小姐因為有鳳來居的一道玉帶旸谷湯治好了多年寒疾的流言。這其中或多或少有誇張的成分存在,但是留家既然都沒出來辟謠,那麽這傳言便可信八分。

一時之間,有鳳來居風頭更勝,酒店的門檻差點被蜂擁而來的食客們踏破,那些常光顧的食客也感覺這個冬天似乎手腳身子确實沒有往年那般冰涼,就連見老友都被調侃面色都紅潤了。

至于留家為什麽不辟謠,自然是因為這則流言就是他們放出去的呀!留家的嫡孫女體弱有寒疾是衆人皆知的事情,這則流言一來是他們家女公子的寒疾治愈了,眼看着留稚拙到了出閣的年紀,那些礙于她的寒疾而不敢上門談婚嫁之事的人家終于有了動靜,二來嘛,自然是報林葳蕤贈藥之恩了,可謂是一石二鳥。

林葳蕤聽曾白玉說了這事,面上一是讓管事人員對外不要回應任何有關傳言的事情,只讓他們只去感受,私底下則是又讓人送了一份藥材過去留府。

舉國上下因為宋元駒暗殺案件充滿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但是奉天除了邊關戒嚴外,老百姓的生活并沒有任何受到很大影響,有鳳來居生意日漸興旺,備受達官貴人政客名流青睐,俨然成了奉天最頂尖的一間酒店。半月後,最上檔次的包廂訂單已經排到了幾天後了,稍微沒點門路想要宴請一些貴客都訂不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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