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1章 癸醜年雨水·大晴天

民國陽歷三月六, 距離三月三日的暗殺案已過去了三日。在有鳳來居酒店住着的于左棠趁着午飯點還沒到, 早早收拾完東西,趕到了餐廳。在大堂找了處靠窗的位置坐下, 菜單都沒拿便喚了跑堂的小哥照例給自己點了份鴨血粉絲湯。然後按照其他友人的愛好也點了菜。

那跑堂的跟于先生熟得很, 便道:“于先生, 今兒個櫃上有新菜臘鴨片, 您要來一小碟嘗嘗嗎?”

于左棠立馬來了精神, “臘鴨片,怎麽個說法?”

“襄城那邊喂的稻谷的上品鴨肉, 腌十天,暴曬七天, 又風幹七天, 什麽調料都不用加, 直接沸水旺火上籠蒸煮,那個滋味,嘿, 您吃了就知道了。”

于左棠壓根不用想象, 因為他已經聞到空氣中散發着的一股陌生而風味獨特的香氣了,不仔細聞還不知道,這一聞到, 口中津液便要立即開始泛濫。

他立即道:“有新菜不早說,自然是要嘗的!一小碟夠不夠啊, 等會我還有幾位朋友要來, 他們食量大, 你給我多上幾碟。”他這是吃出習慣來了,這有鳳來居一有新菜,別管是啥,保準大受歡迎,到時同桌的人沒有哪位先生還講主人請客情意的。

跑堂笑着應下了。旁邊有一桌食客顯然也聽到了他們的話,立即也召來跑堂的,點了一碟子臘鴨片。

趁着等菜和等人期間,于左棠攤開今天的報紙。酒店裏頭提供了各式的最新日期報紙和雜志,于左棠手中這份便是國民大報《民報》。

今日《民報》的頭條依舊是時局政事。用加大版的黑字報道了宋元駒先生經過奉天醫院的搶救,幸而存活,舉國革命志士歡騰。且如今兇手未知,但他毅然不顧個人生命安危,通電全國,拖着重病之體拟南下北京,将放下個人恩怨繼續共商立憲大計。而大總統為了平息衆怒,也是為了推卸罪責(報上原話),趙秉行和現任國務總理做離任處理。

報紙上還刊登了一張宋元駒在病床上十分脆弱的照片,當時于左棠就在身邊。他是看着先生脫下西服穿上病號服躺上去的。這次“暗殺”中,只有他作為親信被先生告知并全程參與了整件事情的經過。宴會結束後那晚的火車站,為了逼真迷惑暗中之人,站在假的宋先生身邊的就是他。

很快老友們便上樓來,伍舜虞拿過他手中的報紙,看了一眼大笑道:“我今日一早拿到報紙看到了這個,當即找到諸友大笑三分鐘。宋先生吉人有天相,民國有望了!實在是當浮一大白之喜事啊!右禮喚我等一起用餐便是為了慶祝吧。”

于左棠只笑着點頭,而後道:“明日我便要随同先生南下,此番也是要同諸位餞別。”伍舜虞他們嚴格來說,是文藝界的人士,雖然也結識革命志士,并且必要時提供支持,但終究未入黨。這次要不是宋先生也要來奉天和葉鴻鹄密談,恐怕這群老友還聚不到一起。事情自然是完美辦完了,雖然遭遇了暗殺,但幕後之人肯定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奉天這邊玩了一手将計就計,使得宋元駒的敵對陣營聲望一落千丈,我方士氣蒸蒸日上!

伍舜虞他們點了一壺酒,為好友送別。酒上來了,菜也剛好上桌。

其他的吃食已經是衆人都吃過很多次的美味了,除了最後端上來的一大碟子臘肉。經過二十四天腌制的臘鴨從背部用刀劈成兩扇後,經過簡單的蒸熟,剁成大小一致講究的片狀,鴨片紅黃相映,表皮是經過風幹烙下的皺巴巴的紋路,那是時間輪回的印記。

碟子靠近伍舜虞跟前,他神色正義,對好友們道:“這是新菜吧,大家不要着急,讓我來替你們嘗嘗好吃不?”

其他先生立馬群起而攻之,都是好吃的人,哪個會被他騙了,讓他捷足先登了去。

一大碟子臘鴨片幾雙筷子下去,便沒了小半,這其中有好多人都是一口氣夾兩三塊的,看來也是十分清楚身邊老友們的秉性的。

入口的鴨皮帶着奇特的焦味,鴨肉則是意外的松軟鹹香,沒有幹澀凝滞的感覺,臘味十足,一口下去噗嗤一聲還能從緊實的鴨肉裏榨出一點鴨油哩!就連骨頭都可以吮得津津有味。臘鴨片單吃有些鹹,用來配粉絲湯正好,于左棠眼疾手快又多夾了幾塊。

“你說這有鳳來居何時能在上海也開一間,吃多了這兒的吃食,我們回去後可怎麽辦啊?”吃飽喝足的先生們開始煩惱起以後的吃食,他們這次除了友情受邀來赴宴為友人造勢,也是為了寫新聞稿子。眼看着半月刊的《新生活》就要出刊了,有素材有大人物,又遇上了宋先生這事,可以想見下半個月的銷量非常可觀。他們的稿子早早就定下了,就是為了多吃幾天有鳳來居的飯才待在奉天這不走。

于左棠勸慰他們道:“按照林先生這酒店的火熱情況,估計不久了。”

《新生活》的副主編邴樂白是中餐的絕對擁趸,他嘲諷道:“上海的餐館如今是洋人的天下,啧啧,真該讓他們來瞧瞧真正的中式高檔飯店裏的美食。這才是華夏美食之精華所在。整日裏西化西化挂嘴邊,怎麽不把胃也做手術換成洋人胃呢?”

另外一位音樂家朋友邱徵璋對他的說法部分贊成,但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我們也不可完全瞧不起人家洋人的東西,在有些地方華夏确實有必要抛棄某些陳舊害人的中式傳統,比如這纏足蓄辮盲婚啞嫁不就是落後之所在嗎?”

作家友人餘世溫贊同邱徵璋的話:“諸君想必也看過報紙了,年初的時候臨時政府下達了一系列法令,要求各地廢止小學讀經和跪拜孔子之禮,其中還有一條可根據當地教育情況來删改教科書。這一下子可炸開了馬蜂窩了,那些舊派人士紛紛在各地建立起了所謂的孔教會、尊孔教會。就連原本提出‘物競天擇,适者生存’、‘世道必進,後勝于今”此等振聾發聩之宣言的嚴公都宣布要成立孔教公會。若是如他們這般冥頑不靈、全然不顧滾滾歷史之潮流只一味複古之行為,豈不是倒行逆施?”

先生們就是先生,吃個飯都能上升到學術探讨層面,誰都覺得對方的言語有理,但又不能完全說服彼此。剛好步入大堂的林葳蕤便被抓了壯丁當評理人。

林葳蕤本不願理會他們,他又不是文科生,除非涉及古籍菜譜,否則他對歷史、哲學等問題完全不熟悉。不過衆人不讓他走,他又不能派人将他們通通打出去,無奈只得留下。

不過聽完他們的争執後,他心中無語,語氣鄙視:“’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的道理你們學到哪去了。既然如此,只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不就皆大歡喜。為何非要辯出個高下?凡是走了極端的,必遭惡果。”

邴樂白以拳擊掌,慚愧笑道:“好一個’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林先生想的比吾等通透啊!這般簡單的道理,但是在座諸位卻是被眼前局勢蒙住了雙眼,只緣身在此山中了,才不能有公允的态度對待二者。西學有其進步可取之處,必須學習對于我國社會有益的方面;中學固然有其落後之處,但也有其精華所在,不可全盤否定國學。這就是洋人所學的批判繼承?”後面兩個詞組他因為找不到合适的中文翻譯,用了英文。

林葳蕤為了早點脫身,索性幫人翻譯了,“也就是中文裏的批判繼承之意。”

其他人一琢磨,也表示贊成對待中西确實應該采取批判态度,後來,這番中西之學的辯駁和林葳蕤的言論被刊登在了《新生活》三月二刊的開卷首頁,引起極大社會反響。“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八字成為人人都知道的新詞,倒是讓林葳蕤的名字出了名,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

三月底,北平某秘密會所,因公被迫“出差”的葉鴻鹄坐在中間,周圍一群穿着光鮮亮麗的先生,甭管穿着長袍馬褂還是西服禮帽,都是精細的人兒。屋內随随便便一件裝飾都是上了好些年頭的東西,他們舒坦地聽着小曲,喝着頂級碧螺春,就連伺候的人都有好幾個,可謂是罪惡的資産階級,奢靡極了呢。

然而被衆人圍着的人臉色卻沒有半分耽于享受的模樣,與其他人不同,他身邊卻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靠在沙發背上,面無表情,神色令人捉摸不透。

葉鴻鹄只覺得嘴裏寡然無味,天下名茶不過如此,哪裏抵得上他們家先生随手泡的茶極品。又聽那咿咿呀呀半天吐不出來一個字的小曲,只覺得耳邊聒噪,恨不得飛回奉天去聽媳婦唱歌的聲音。

一腔思妻之情泛濫無處發洩的葉鴻鹄不耐煩地下了逐客令:“讓她們都出去。”

一手攬着一個姑娘,眯着眼随着小曲打節奏的曹坤乾瞧了他一眼,笑着粗魯地推開身邊的人,“爺們要談正事了,都出去都出去,最後一個把門關上。”

等人到出去了,他邪笑道:“葉大帥莫不是家中藏了美嬌妻,才會瞧不上這些個庸脂俗粉。這消息放出去,恐怕要讓那些排隊等着大帥下聘的貴人小姐們哭碎了心咯!”

衆位先生紛紛給面子的善意一笑,在座諸位就只有葉鴻鹄至今還未成家。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在外應酬,逢場作戲的多了去了,大多數人先生們都不當回事,家中妻妾成群,外頭彩旗飄飄的才是常态。按他們的話來說,沒幾個紅顏知己,那顯得多沒面子,仿佛女人就是他們華麗的衣裳,人總不能不穿衣服吧,也不能整天只穿同一件衣服。

葉鴻鹄嘴角勾起不羁的笑,神情蔑然,“弱水三千,難不成本帥還不能取一瓢自己喜歡的飲?”

衆人皆道自然可以。是了,情況是這麽個情況,但是社群中也不乏有一些潔身自好或者家有母老虎的,在外卻是也不願或不能沾花惹草,整日裏就只穿一件衣服的。這樣的人實屬異類,若換到平日裏大多會被排斥在社交圈子之外,但誰又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嘲笑葉鴻鹄葉大帥只愛穿一件衣服呢?哪怕人家不愛穿衣服又怎樣?人家奉天葉大帥愛穿一件衣服,那就成了人人稱道的忠一,無人敢質疑。

權力啊,就是這麽一回事兒。

這群大人物聚在一起,自然不是來聽小曲的。甭管這次暗殺是誰人指使,但孰弱孰強的局面已經造成。

三月,春和景明。黨內領袖宋元駒成功聯合衆黨,在舉國的企盼下,召開立憲大會。只待正式的民國憲法新鮮出爐,便要選舉下任總統和內閣。而現在看來,即使是因為革命黨人和元大頭先前的約定,元總統不會下臺,但在新的憲法中權利也将被大大削弱。

狂風暴雨過後,迎來的是難得的民國大晴天。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