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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癸醜年清明·吳璎容

牡丹亭廂房裏, 上午不到約定的十時,已經陸陸續續坐了不少人,說是同學會, 其實不是校友的也可以參加,知單上寫的就是留美諸人,說白了,這就是一個抱團交際活動。組織這場同學會的人不知是要作何大文章,竟是下了重本,将同學會的地點定在了有鳳來居。

梁仲永今日早早到了酒店, 拿着請帖在服務生的招待下,一路穿過鋪着羊毛毯的走廊, 所見之人都是貴不可言之人, 心中早已想法連連。

他家原是一鄉下小地主,家境若是不比其他達官貴人,倒是稱得上殷實,是以他才可以自費留洋。他申請的學校屬于有錢便能入學的一所美國三流大學,算不上真正的名校。他在國外混了兩三年, 眼見着要畢業了,可諸多門課皆不合格,大學他不給畢業。

拿不了畢業文憑,家裏彙的生活費又快揮霍完了, 梁仲永只得收拾行囊灰溜溜地打算回國。回國前他為文憑之事煩惱地地險些得了癔症, 畢竟他出國留學就是為了一紙文憑, 若是沒有這個, 那梁老爺跟前那關過不去不說,別人又将如何看他。

這時平日裏同他一起胡混的友人給他出了個主意。于是,跟他一起乘船回國的,還有他在國外花一百美元僞造的一張斯坦福大學文憑。回國後,憑着這個,他被人奉為座上賓,高薪聘請到了大學裏當教授,獲稱一聲先生。

可笑的是,最終讓他聲名狼藉的不是他的裸照一事暴露,而是他在學校裏和一女學生有染。若只是和一女學生媾和,或許只是在師德倫理上有些欠缺,旁人倒也可以看做是年輕男女的情難自已。可壞就壞在這女學生家裏是早早給訂了親的,男方家大業大,找上門來才發現小娘子早有了身孕,事情立馬鬧開了。

若是梁仲永是個負責任的男人,事情到了這般境地,他就該把小娘子娶進門,換個地方生活,兩口子日子美美滿滿,旁人的指指點點又如何?

可惜,他搞大了姑娘家的肚子,又懼怕男方家裏人的報複,竟然推說是女學生勾引的他,收拾行囊跑路了!連夜乘火車到了襄城投靠一友人,又拿着裸照去忽悠了人,在小學學堂裏找了一份教書先生的工作度日。可憐了那位被一個人留下的女學生卻是受不了世人的評頭論足,竟然投河自盡,年紀輕輕便香消玉隕了。

身上背了兩命的梁仲永卻是自覺受了有權有勢之人的迫害,自比古人嵇康阮籍之流,才屈居在了一所小學學堂裏教書,白白浪費了一身才華,終日裏醉酒澆愁,尤是格外憎恨那些一出生就含着金湯匙的學堂學生,平日裏對待多橫眉豎眼,沒想到在外人眼裏,竟意外有了清高不屑權貴的好名聲,真可謂可笑至極。

今年三月的時候他在一位賞識他的友人的引薦下,在奉天教育局找了一份管理書籍的差事。但到底不甘平庸與此。偶然得知有這麽一個同學會,且組織之人還是奉天有名的縢家二子縢文祺,心底生了波瀾,立馬就找了門路拿到了一張請帖,準備搭上縢家這條線。

此刻他的友人正為他引薦其他人,來的人三教九流,多得是互相之間不認識的。很多人也是交談之後才發現原來他們曾經是校友。

梁仲永文質彬彬,帶着金邊眼鏡,梳着大背頭,皮囊不錯,旁人又聽別人介紹他是拿的美國斯坦福大學的文憑,如今正在教育局工作,也樂意和他說上幾句,因着相貌英俊,更受女客們青睐。梁仲永很快便融入到了這個名校畢業的學子的圈子當中,心中春風得意,面上斯文有禮。

有鳳來居的包廂是廂房式的設計,除了用餐廳外,還有供客人們短暫休息的房間和商談要事的談話廳。利用木質雕花圓門隔成幾處空間,房間擺設中西結合,往外走有可以眺望整個白河遠景的大陽臺,酒店還安排了談古筝唱小曲的藝人,可謂是極盡奢華。

因為華夏語言博大精深,各地的方言離得遠了就是第二門語言,所以此刻盡管都是華夏人在場,但是來自天南海北的學子們卻是用英語交流的,配上人們完全西化的打扮,這在北京話定天下的局面出現以前,是很有意思的場景。

過了一會,包廂房門被推開了,進來了一男一女,身後跟着一群先生小姐。

剛才還在跟梁仲永說話的人立馬高聲道:“密斯脫滕和密斯吳來了呀!”

最先進門的人便是今日宴會的組織人滕家二少滕文祺,他進門後,首先做了一個女士優先的動作,請他身邊的一位年輕标致的小姐先入座。

那位小姐實在是生得俏麗,眉眼美豔,說話聲嬌滴滴的,猶如花園裏精心栽培的嬌豔欲滴的玫瑰,眼睛亮得好似含着一團火,通身的打扮也格外時髦大膽,梳着小卷西式頭,身上穿着一件黑紅兩色蕾絲洋裙子,領口不高,露出雪白的脖頸來,就連袖子都是卷邊繡花蕾絲,短短的,沒有遮住手腕。

在座的男士自從這位女士進來後,在與旁人說話時,大半的心神都放在了她的身上。梁仲永自然不例外,他身不由己地眼神跟随着,內心猶如觸電般,頃刻間便陷入了愛河。

這可真是猛烈而又急促的愛情,像是一場冥冥之中的指引,讓我來到這裏,見到這朵驕陽玫瑰。

“密斯脫梁?”旁人見他說話說着說着沒了聲響,只顧着發愣,喚他,“你在想什麽?”

梁仲永笑了笑,扶了撫眼鏡,“方才靈感來了,想作詩罷了。”

“密斯脫梁不愧是斯坦福大學的高材生,到哪都不忘學問,那這詩做出來可得給我們欣賞欣賞!”

梁仲永做謙虛狀,笑道:“不敢不敢,只是偶感有發罷了。”

随後,他裝作随意地問起:“那邊那位小姐是何家閨秀?面生的很。”

友人便給他介紹,“密斯脫梁剛來奉天,可能沒聽過密斯吳。吳大小姐出身名門吳家,你可能聽說過她的祖父前清翰林吳太嚴,她的哥哥如今是大帥底下二十八師的二團團長,是奉天的新貴人物。當然大小姐本身也是個妙人,上了女學之後便到了美國的麻省理工留學,精通三國語言,如今正在國內創辦所謂的女權雜志。”

梁仲永面上聽着應着,心底更是像染了大小姐眼中的小火苗一般,燎原得很。

“大小姐是個從頭到尾的新式人物,據說她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從國外運過來,而且一件衣服從來不穿第二遍,她還說那些穿着長袍馬褂的人就像是地底下挖出來的老古董。”

“可我們今日聚會便是中餐菜館?這會不會犯了大小姐的禁忌?”

“沒事,據說大小姐從前不吃,但是有一年之後便開始吃了。”

梁仲永一一在心底記下。這時滕文祺也一一和在座學子們寒暄完,來到了梁仲永跟前,“這位先生面生的很。”

友人再次替他做了一番介紹後,“無傷初來奉天,想要多結交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我便将他帶了來,子韬兄不介意吧?”

滕文祺看着梁仲永的眼神便更加友好了,“豈會介意,還要歡迎密斯脫梁參會,同是留洋學子,又都是在奉天,日後可要多多往來。”

梁仲永自然無不應下的,彼此交換了名片。

吳璎容被男男女女簇擁在中間,因着顯赫的家世,人人都将她捧着哄着,她猶如花蝴蝶一般,人群中不時傳出她嬌媚的笑聲。

過了會,只聽她在另一邊嬌聲道:“滕三兒,這都什麽時辰,這席還開不開啊?今兒個可是你說的,尋到了一家味道絕佳的中餐館本小姐才來的,若是不好吃,我可要讓我哥哥扒了你的皮。”她話裏說要扒了人家的皮,但聲音卻是嬌滴滴的,旁人聽了只當她在撒嬌,也不惱。

滕家比吳家稍微低了一個檔次,滕文祺被大小姐使喚慣了,自然不在乎她的話,連連告饒,“我的大小姐,要是這裏的東西不好吃,我的皮你盡管扒去。不當家不知茶米油鹽貴,你是不知道這家酒店的包廂多難定,我為了請你這頓還是借了我大哥的貴賓卡才訂下的。”

“貴賓卡是什麽東西?”吳大小姐倒是新奇起了這個。吃過有鳳來居的人給她解釋了一番,她便說:“這東西好,回頭要讓我哥哥也給我弄一張。”誰都知道,吳家長公子在大帥面前得力外,還是個出了名的寵妹妹,你惹了他沒關系,但要是敢讓他的妹妹掉一滴眼淚,他能讓你全家都成為殃及池魚的池魚。

不過她眼睛一轉,又笑罵,“這家酒店來頭這麽大?連你這家滕家老三的面子都不給?怕是你滕小三沒本事吧!”

滕文祺知道這大小姐高高在上慣了,真正的大佬不會去故意為難她一個小姑娘,底下的人又都是畏懼吳家勢力的,所以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怕是忘記了還有站在雲層頂端裏的人。他無意解釋,反正她大小姐天大的事兒都有她大哥頂着,不像他這種地位處境尴尬的,要想出頭,就得靠自己。畢竟如今靠祖上的蔭蔽已經不成了。

不過滕文祺聽大小姐在催,便趕緊清點了人數,又問了在座的人:“大家瞧瞧還有那位同學沒到的?若是全到了,我就讓他們上菜了。”

他聲音剛下,房門就被打開了,一陣俏皮的聲音傳來,“我來啦!抱歉抱歉諸位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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