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6章 癸醜年清明·大人物

來者的聲音太過具有标志性,恐怕在座各位但凡知道這麽一號人物的此刻都是心頭一亮, 驚道滕文祺竟然能請到這麽一尊大佛, 不過眼前驚喜的留美學子們還不知道, 今日天瞎了的事情多了去了, 還有更大的佛呢。

滕文祺率先朝來人走去, 嘴上是面對他人時絕沒有的熱情, 張開雙手就是一個西式的擁抱,好歹顧及到國內,沒有來個貼面禮。

“不晚不晚,我們還未開席呢,若是早知道費恩學長要來子韬肯定要到門口迎接啊!學長怎麽回華夏了,托裏教授當初不是說要将學長留校任教嗎?”

飛揚李在滕子琪留美期間,因着同是華夏人又是同系學弟對他頗有照顧, 然而這不是他奉天滕三公子态度熱切的原因。他的熱情完全是因為眼前看上去嬉皮笑臉的小年輕在化學方面有着驚人的才華, 而滕家最近有意響應民國政府舉辦實業的號召,進軍民生行業。

滕文祺自己雖然留學美國讀的也是名校化工系,但是并沒有天賦,除了練了外語化學方面的東西只是學了個皮毛,因此他這次組織同學會便是存了籠絡人才的想法,辦實業有兩樣東西最重要——技術和資金!滕家不缺錢, 就缺人才。長房的堂哥是滕家嫡長子,将來勢必繼承家業, 滕家至今未分家, 到時候他這個縢家二房的滕三少處境就非常尴尬。

滕家的祖父近日正在物色這方面的留學歸國才子, 滕文祺要是能在滕家新建的化工廠有所建樹,便能入了老太爺的青眼。

他也是沒想到撒出去的知單竟然能網到費恩李這尾大魚!簡直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想當初在麻省理工甚至是周圍大學的華人圈子裏,有兩人可以說是最頂尖的存在。在海外,洋人們自然不管你的家世在華夏多顯赫,尤其是麻省理工的教授們都是腦海裏只有學術的研究狂人,學生只看你的研究成果和成績!

而費恩李作為洋人教授們的最得意門生,加上樂觀熱情和誰都能打成一片的天性,自然而然成為了他們那一個圈子的領頭人之一。至于另外一位領頭人,滕文祺搖搖頭,那是一個更加不可言說的存在了。

就連衆星捧月的吳大小姐見飛揚李來了,都走了出來,同他笑着打了招呼。不遠處看着的梁仲永面上笑着,但是內心卻是有些冷眼不忿,來的人穿着不舊不新的衣裳,連領帶都打的歪歪斜斜,更別說紳士必備的禮帽和文明仗了,臉上還戴着一副有些滑稽的圓框眼鏡,實在是看上去窮酸氣十足。可就是這麽一個人,硬生生吸引走了身份最高的兩個人甚至是全場的目光。

“天哪!沒想到滕三少今日能請來費恩!實在是太意外了!”

“他不是應該留在美國嗎?那些洋鬼子教授竟然會放他回來!”

校友當中當即有人擠了出來,一張胖臉擠出了菊花笑道:“費恩學長!我還想着你今日怎麽這麽晚,莫不是放了我的鴿子!”

飛揚李見到小學弟也很開心,彼此擁抱之後,他跟那位邀請他的人解釋:“怎麽會,說好了要來捧你們的場,我人在奉天自然不會食言。今日起晚了嘛!不過,我還真的替你拉了人來。沒有食言吧?你答應我的事做到了沒?”

胖子誇張地望這望那,“學長叫來的人呢?我怎麽沒看到?難道密斯脫梁是你請來的?”

“不是密斯脫梁。诶,這會子人到了沒?他答應了我要來的,要是沒來,我……我好像也沒有法子。”

那位邀請他的校友是幫着滕文祺組織的人,這會子驕傲地用眼神看了滕文祺一眼,“三少,怎麽樣?我可按照你的吩咐,多拉了當年的學長們來。你看費恩學長夠分量了吧?”

滕文祺心說這真是太合我意了,便也朝他拱手感謝一番,決心日後再還這個人情。

縢文祺不知道他請的人是誰,不過他轉了一圈,沒見到方才沒交際到的人,便說道:“沒事,哪位大人物能得費恩學長你這麽大關注,反正今日在場恐怕都沒有比學長還要重要的人物了。”他最後一句話是壓低了聲音說的,還是有點分寸的。

飛揚李眼看着沒找到約定的人,心裏也急了,他急着開口,“诶,他挺重要的呀!就是你一直都想結交的林啊!他答應了要來肯定不會放我鴿子的。”

他這一聲林剛出口,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吳大小姐,她嬌羞着一張小臉,竟然是驚喜地叫出了聲!“林!是我認識的那位林嗎?”

縢文祺也是滿臉不可思議,“林?!林先生怎麽會在這裏?他現在在哪?”

與會的人莫名其妙,很多人都不認識這位叫做林的人物,畢竟這些先生小姐們到美留學的時日不長,對已經畢業轉校的林葳蕤自然不熟悉,也只有滕文祺這些比他們早一年的才知道這麽一號低調到不行的還是風雲的人物。

飛揚李點頭,便說道:“他就在這裏,我去請他過來。”他說着就風一樣的出去了,留下恍惚的衆人。

吳大小姐立即便和閨友入了衛生間,顯然是打算再去梳妝打扮一番。而滕文祺也是坐立難安,他都有些後悔剛才自己為什麽沒有及時開口,跟着飛揚李出去請人了。

大家一大群人在底下等着一個不知名的人物,都是心高氣傲的主,放外頭再不濟都是被人先生教授的叫,此刻面上不顯,但是心中難免有不滿之處。

有些人讀死了書情商低,這會子覺得自己被怠慢了,也不管在座各位怎麽想就開口,“怎麽那位先生在這裏還不過來,難不成剛才那位先生說的在這裏,是在這裏工作走不開?”

他這話也是沖着一口氣就出了口,不過大家确實聽到了那位費恩先生是這麽說的,自然也都想到了這面上。這就非常尴尬了,好好的一個留洋先生,回國後竟然是落魄到了在酒店裏工作了。想想他們在等的就是一個酒店跑堂的,再不濟,是個賬房先生,還是令人心裏不快。

梁仲永也看到了衆人眼中存有的心裏不慎流出的輕視,溫和勸道:“即使是在酒店工作又如何,現在民國了,講究的是人人平等,等下那位先生來了,我們也要好好招待他。”

別人只當他品行高潔,反倒誇起了梁仲永的觀念文明,人品絕佳。

再說滕文祺恍恍惚惚地在門口等着人,都不知道裏頭發生了什麽,要是知道了,估計得把這段對話當成未來一整年的笑料。此刻他來回踱着步,在心裏打着腹稿待會見到來人後應該采取什麽态度。

哪成想還未決出最佳方案,牡丹亭的門就被人敲了幾下,縢文祺倒吸口氣,立馬上前打開門,雙手都有汗了,臉上恭敬而又不失合宜的笑容挂上,卻見到的是酒店上菜的服務生。

他笑容落下,讓人進了門,未想到後頭還有人。飛揚李見到他在門口便喊他,“你看我沒食言吧,來,林,介紹一下,這是滕文祺,你還記得嗎?”他又朝滕文祺道:“當初你還在和我可惜未能和林結交,如今我把人請來了,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滕文祺被這一出攪得,就見着不遠處走廊走來一位身材颀長的青年,青年面色是異于常人的白,一身月牙白長衫,全素白,只在脖頸處做文章,繡着一簇簇綻放的茱萸,猶如凰鳥烈火重生的極致美感。

這一身尋常人穿來素淨,在他身上只覺得唯有這種衣裳才更加襯托出主人的華麗。

人到了跟前,林葳蕤淡淡看了滕文祺一眼,只一眼就将還在呆愣中的滕文祺給喚回了魂,滕文祺的态度比起之前見到飛揚李還要熱烈百倍,“林先生!今日同學會能得林先生光臨,真是蓬荜生輝!”

他心潮澎湃,立馬推開了門,對屋內衆人道:“大家快來來!林先生來了!”

裏頭起碼有一半的人是不認識林葳蕤和飛揚李的,認識的人又不知道一些最頂級圈子裏不為人知的事情,所以态度不算熱切,不過已經梳妝完畢的吳大小姐卻是一反常态的,上前去,她一雙眼眸像沾了水,含情脈脈,“林!好久不見,你當初怎麽一聲不吭就回國了,你最近還好嗎?”

林葳蕤掃了她一眼,眼神分明透着幹卿何事的意味,态度依舊是不冷不淡,“想回國就回國了。”他話裏的意思委婉,就是我想回國就回,不用跟你吳大小姐報備吧?咱倆又不熟。

吳大小姐被他這話氣着了,又不舍得朝他發脾氣,眼睛都紅了,看着挺委屈的,微嘟着嘴唇看他,要是旁人恐怕這會都抱大腿上去哄了,但就跟媚眼翻給了瞎子看,眼前的青年人依舊是那副風光霁月,距離遙遠的模樣,正在同飛揚李說話,壓根沒看她。

大小姐脾氣發不出,就朝身邊人發洩,“這都什麽時辰了,怎麽還不開席?這家酒店的人是怎麽回事?半天都不見一個人影,本小姐要投訴!還以為排場這麽大,招待肯定是比起那些小飯店要差的,沒想到不過如此!”

她話剛說完,就莫名感覺身上一冷,擡眼就看到剛才還在跟人說話的青年正面無表情看着她。

吳璎容見他看來,以為他也贊同自己的話,立馬又順着話将酒店貶了一通,可惜她說完,青年看着的眼神更冷了,只聽他一雙淩厲的丹鳳眼瞧來,像含了冰渣子,“酒店之前是按照你們不喜被外人打擾的要求才沒有派一個服務生過來,而上菜剛才也上了,是你們一直堵在門口說話罷了,沒揭蓋罷了。恕我直言,你們的投訴酒店無法受理。如果客人再無理取鬧,酒店方面會考慮将貴賓卡降級或是收回。”

他這話不可謂是很不客氣了,吳璎容立馬就一副被他說的要哭出來的模樣,旁邊見他來了就一直成為全場焦點的梁仲永原本只是心頭不滿,這會便自以為紳士風度地站了出來,“這位先生未免說話太過分了些,密斯吳心底善良,天真無暇,想來剛才只是無心之言,林先生太較真了些。”

他這話一出,旁人立刻無縫接道:“這位林先生知道的這麽清楚,難不成是在這工作?好歹是留學歸國的才子,就算是找一口飯吃,待在酒店做個賬房先生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我那有份一個月五塊大洋的報社文書工作,不如林先生應了去?”

話音剛落,卻沒有多少人附和,場面一時安靜,唯有滕文祺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