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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癸醜年小滿·常宴西

原小岚看不懂其間的廚藝功底, 也無從判別哪家手藝更厲害——畢竟沒嘗到菜品,所以看了一會兒便轉開頭去注意臺側拉琴的藝人。

廚師們做菜也需要時間,所以臺上其實是有戲班子在唱戲助興的。他一年沒回北平城,聽說票友們和報紙雜志又捧起了幾位新興的角,倒是只有他,在原地踏步, 或者是往後退步。

林葳蕤看了一陣也不看了,唯有小寶全程看完了, 原小岚便問他,“小寶師傅觀這京城的廚師水平如何?”

林葳蕤抿了口茶水,把糕點推給百無聊賴的林蓁芃, 然後也看向小寶, 想聽聽他怎麽說。

小寶方才是最認真的一位, 畢竟這京城的有鳳來居的後廚将來極有可能是他來撐起, 眼下又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了解同行的機會。

他想了想, 斟酌道:“第一輪是各家飯莊展示的三樣招牌菜,我觀那菜色,猜測這京城各大飯莊的廚師們恐怕多擅長魯菜,其次是蘇菜,刀工和造型功夫最出彩的應當是那彙賢堂的那位師傅。而有鳳來居的菜色向來不拘于一派菜系,大少手藝卓卓,遍地開花。不過若是将來到了這京城來開店,依這架勢,或許我們可以以粵菜或川菜出奇制勝, 也好避開同行傾軋。”

“早就聽聞小寶師傅機靈,擅長另辟蹊徑,果然不錯。這主意我看妙!”原小岚贊道。小寶撓着頭嘿嘿笑,待見大少爺也用贊賞的眼光看向自己,心瞬間都飛揚起來!

小寶見自己的想法得到認同,自信心就又漲了幾分,将剛才的想法繼續說來:“等過了今日我再去各家飯莊看看嘗嘗,京城的飲食文化濃厚,飯莊之間競争激烈,我們飯店在此地沒一點根基,既要不跟那些老牌的飯莊撞上,但也要突出自己的特色。”

林葳蕤點頭,他有意培養底下的人,即便是廚子,也不代表後半輩子便一直都被拘身在了後廚的小小天地裏,默默無聞充當幕後人士。勤懇能幹的人,自然值得更好的提拔。

襄城的老店如今是張師傅在管後廚,沒了對眼睛要求比較高的大少爺在後、越發胖墩的僮掌櫃管事,張師傅年紀也大了,這次小寶回去之後,便依照大少爺的指示讓他師傅開始在後廚裏挑選培養主廚。

奉天的有鳳來居如今則已經發展成了大店,目前是大寶接任了後廚,曾白玉管事,林葳蕤有意讓他參與到日常管事中來。而這北平的店,則極有可能是小寶直接成為決策的人——無論是廚房還是前臺,這個時候便該開始訓練起來了。

林葳蕤把玩着手裏某位人士送的佛珠,漫無邊際地想着。

底下各飯莊的菜色已經出鍋呈上臺前了。彙賢堂上的是一道東漢名菜——蓮子八寶飯。剛從水裏摘的蓮子去了心,和雞頭米,紅棗、白果、桂圓、果脯等八寶按照顏色深淺相間的原則在海碗裏擺好,混上五成熟的江米蒸煮,末了倒扣淋上勾芡的糖絲兒,撒上青紅絲點綴夏意。青紅白三色,蓮子和紅棗等圓粒層層圍成的圓環仿佛一條條串珠,珠圓玉潤,形容可愛。

蓮子因為是剛從河裏摘的,味道鮮甜,雖然這八寶飯是甜口的,但是因為在座幾位評委要麽出身江浙一帶,要麽也是曾經久居江浙,所以可以說是正中下懷。

反觀忠信飯莊,呈上的菜品是一道“十裏荷塘”——蓮子蒸熟碾成泥和面粉和成面團,用碧綠的荷葉汁兒染了色,再塑形成小巧的“蓮蓬”,“蓮蓬”裏安上蓮子上鍋蒸,出爐的便是一個個小巧玲珑的蓮藕面點。可以說是別出心裁了,連林葳蕤都覺得有幾分意思。

比賽結束,衆人笑着散去,于左棠好容易從圍上來想要同他交談的人群中脫身,進了林葳蕤所在的廂房。

“這小小的庖廚比賽看來水也挺深的。”林葳蕤涼涼道。

“嗨,看出來了?”于左棠也不否認,坐下便道:“總得給出了大價錢的東道主些面子。就是怕你不喜,才不敢事先跟你說。”

那道衆人眼裏別出心裁的蓮蓬面食最終落敗于甜口八寶飯,也是令人唏噓。

原小岚:“這比賽倒是沒意思了。”

小寶憂心忡忡,“若是明年咱在這京城裏頭開店,是不是也得來這一遭?”

林葳蕤直接給否了,“我們需要那個甲一等的名頭嗎?”

于左棠搖頭,“手藝上自然是不需要的。不過要徹底融入京城裏,恐怕還是得派出人員參加為妥。”

好在眼下有鳳來居在北京城的店還沒影兒呢,這個争論便也暫且擱置。他們往外走打算打道回府。

人群中閃過一道熟悉的背影,林葳蕤皺了皺眉,不等他叫住人,林小弟已經先他一步,“大哥,那是芙萱表姐嗎?”

林芙萱此刻正手足無措地應付耍無賴的常大少爺,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她沒認出已經完全大變樣的林蓁芃,然而人群中鶴立雞群的大表哥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中西結合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在外的嚴謹使然,天氣再熱,扣子也到最上面一顆。即便是黑和白最簡單的裝束,颀長的身姿也硬是穿出了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氣場,裁縫師傅許是擔心這身除了剪裁和布料看不出價格的衣裳太過單調,讓蘇州的繡娘在襯衫上用銀色的絲細細繡了一面的花紋,若是在特殊的角度,便能辨認出那是一朵朵綻放的西府海棠。此刻在人群簇擁中微皺眉望來,是一種逼人的清冷禁欲感。

“這位是?”她身後的常宴西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待見到跟林芙萱一般同是美人胚子卻氣質淩然的林葳蕤時,忍不住低低吹了一聲口哨。

林芙萱見他舉止輕浮,尤其還是在大表哥面前,冷着張小臉低低呵了一聲,“宴西!”

常宴西最受不得她皺眉,趕緊笑着舉起雙手投降,讨好道:“萱兒為我介紹介紹?”

此刻,另一邊,于左棠出聲道:“那不是常都督家的公子?”

林葳蕤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看着那個油頭粉面的青年,眼光微冷。

于左棠像是确認了,接着道:“是他,這位常大少是常家最受寵的,據說常思域最是屬意他當繼承人,不過常大少是個愛玩愛鬧也愛吃的,不太受得住約束。是個妙人!”

他們低聲讨論的時候,林芙萱已經穿過人群走了過來,許是他鄉遇親友,難得的雀躍,“大表哥!”

林葳蕤點頭,常宴西見萱兒沒有将自己引薦給表哥的意思,站直了身體整了整西服,嘴角斜斜一勾,就要開口自我介紹。林葳蕤看都沒看他,只對着林芙萱道:“跟着過來。”這裏不是說話敘舊的地方。

林芙萱點點頭,連常宴西都忘了,十分乖巧地小步跟了上去。

常宴西被落在一邊,臉上懵然,見萱兒走了也急急跟了上去,自來熟道:“表哥好!我是常宴西,芙萱的……”

林芙萱怕他說出什麽不靠譜的,打斷了他的話,“表哥,這是常宴西,我的同學。”她這話說的不假,然而心底卻是宛如在堂上被教書的先生抓住開小差般,面紅耳赤,心驚膽戰。

常宴西也不惱,繼續笑嘻嘻道:“常聽芙萱提起表哥,果然是一表人才,這是小表弟吧!”他伸了伸手要去摸林蓁芃的頭,被他用手擋開,避了去。動作太大,常宴西的手背發出一聲輕響。不同于他的笑容,林蓁芃緊緊抓着大哥的衣角,警惕地看着這個姓常的人。

這個人,有可能,會跟他搶他的大哥!

常宴西的動作頓住,臉上閃過尴尬的神色,畢竟極少有人會駁了他常大少的面子,雖然只是一個小孩子。林葳蕤看了他一眼,“蓁芃,你的禮數呢?”

林蓁芃立馬低頭認錯,“抱歉。”

常宴西一個大男人自然不會跟小孩計較,而且為了追求林芙萱,他心裏還打着讨好娘家人的算盤,畢竟芙萱看來對這位大表哥十分敬重。

林葳蕤神色淡淡,回頭便讓人送了上好的藥膏作為賠禮。

于左棠見場面有些凝滞,便站了出來,“常大少今日也是賞吃的?可有看中合心意的廚子,這次總不會将人拐了去吧?”

聽他這話,便知這位常大少從前沒少做過荒唐事。

“去年那位師傅會的一手我父最愛吃的玉田醬肉,我這不也是花了大價錢才把人請回家的嘛,左右那飯店沒吃虧!于先生莫怪我呀!今日倒是覺得那忠信飯莊的廚子有些新意,但那是曹坤乾那厮罩下的,不好去請啊!”

這位常大少是出了名的吃喝在行,所以跟于左棠也有些話聊。

幾人倒是沒回于府,而是在彙賢堂裏頭尋了處清淨的地方,表兄妹敘了會舊。

林葳蕤從她的述說裏了解到,這位常大少并非她同校同學——顯而易見,林芙萱上的北平女子師範學堂,除非這常宴西是要學祝英臺跟林芙萱當閨蜜,而是附近北京大學的學生。

一次林芙萱晚歸被一群不懷好意的地痞盯上時,是這位常大少路過,英雄救了美。往後,出門都有衛兵跟着的堂堂常大少也不知怎的,便纏上了她,甚至還說心悅她。雖然常大少爺因為從未追過人,有些事情做得還傻裏傻氣的,甚至讓林芙萱在師長面前頗為為難。

但林芙萱雖然看着氣質清冷不可亵玩,但又哪見過這等人物和追求的陣仗,久而久之便被他打動,今日便是林芙萱耐不住常宴西的軟磨硬泡,第一次答應了他的邀約,到這彙賢堂來看人比賽庖廚——或許是因着表哥的緣故,林芙萱對吃食也有些興趣。

個人有個人的情愛,旁人無權幹涉,哪怕表妹的戀愛對象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林葳蕤聽完也沒有發表任何看法,他只是平淡道:“你母親讓我多看顧你,我最近會在京城待一段時日,有事便到于府來尋。”

林芙萱将地址記下,和常宴西走了。二樓,林葳蕤看着那标着常府家徽的轎車離開,許久不語。

作者有話要說: 新人物出場,下章常家修羅場~大少大概要智鬥林母了,然後許久未出場的大帥也拉出來遛遛

【抓蟲】是北京大學,不是燕京大學(1916年建立),林表妹跟林葳蕤只是眼睛有些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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