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5章 癸醜年小滿·梁映蝶

“大少爺, 老爺叫您回來了就去書房找他。”

常宴西甩手把身上的外套馬甲丢給迎面走來的婢女,轉身直接倒在沙發上,腳架在桌子上,邊抖腿邊頗為不耐煩道:“父親他不是正和他的初戀小情兒打得火熱嗎,還有空找我?”

傳話的人聞言只能低着頭,不敢說什麽。主人家父子倆的不和, 是從兩年前都督南下,卻從外頭接了一位姨太太進門那時候才開始的, 就連夫人都被氣得在身邊人的撺掇下去襄城散心,從那之後,大少爺就喜歡跟老都督作對, 愣是從以前人人誇贊的常少帥變成如今京城第一纨绔的玩樂大少模樣。不過這些, 他們做下人的看在眼裏, 卻是不敢多說些什麽的。

常宴西雖然心裏不耐煩, 但還是要去書房聽候差遣的, 除非他手裏的銀行卡不想用了,想自力更生。

扣扣扣三聲,書房裏傳來一聲威嚴低沉的男聲,“進來。”

“父親你找我?”

常思域看他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你這是什麽站姿?給我站好了!剛才又去哪了,一大早不見人影。整日裏正事不做,讓你陪你表妹去買些東西你都推三阻四的,盡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你這是要氣死你老子我嗎!”

常宴西撓撓耳朵,這些話他聽了不下八百遍,聽得都快出繭子了。不過聽到後面那句卻火了,“父親,我是個自由的人兒,芙萱也不是些什麽不三不四的人,她是我正在追求的将要共度一生的唯一靈魂伴侶!”

常思域冷笑一聲,“你這話去跟你母親說吧。”

一想到母親要給自己介紹的世家小姐們,常宴西就頭痛不已,奈何他是個對母親孝順的,惹不起只能躲。

常思域擺擺手,嘆道:“我懶得管你這些戀愛自由的理論,這次找你來是有正事。你知道奉天那位林先生吧?”

常宴西也不是完全的不務正業,平日裏還有看報紙關注時事的,聞言點頭,“知道,說是培育出了新品種的糧食,是個新貴人物,不過是奉系那邊的人。”

“他近日來了京城,這位林先生同你五姨娘有些淵源,三日後我在忠信飯莊設了宴,請了他,到時候你同我一起去赴宴。”

常宴西素來不喜他父親這些政客手段和應酬,不高興道:“這關我勞什子事,我那天跟人約好了,有詩社活動。”

“什麽狗屁詩社,不過是一群吃飽了沒事幹的學生空談國事,都罵到你爹我頭上來了,你竟然還參加,快點給我退了!”

常宴西不服,“這是我結黨營社的自由,父親你無權幹涉。再說,現如今是民國了,父親你那一套軍閥理論早就不适用了。詩社的人也沒有什麽做錯的!他們是為着心中的理想在燃燒自己!”

常思域被這個青春期無限長的逆子氣到心肺疼,書房裏靜默了好一陣,他才嘆道:“我知道你因為你母親那些偏駁的話,對我心裏有氣,但是這次是關系我們常家的大事,不是兒戲,莫要再胡鬧了。你已經這麽大了,這個家以後還得你來繼承,得為父分擔些事情了。”

這話戳心窩子,常宴西擡起頭,見到頂天立地山一般存在的父親難得的示弱,和陰影裏鬓邊的白發,心頭一堵,不知不覺站直了身體,說到底,他還是常家少帥,常宴西低低喚了一聲像是半妥協半為難,“父親我……”

常思域見他終于聽進去了,擺擺手讓他無需多言,繼續說:“你聽我說:因為有葉志之在背後支持,如今宋元駒在國會中威望越重,就連大總統都只能避其鋒芒。這次是大總統的示意,若是成了,不僅大總統穩了,我們常家從此也能更上一層樓。林葳蕤是奉系那邊的人,若是能削去葉志之這一支有力臂膀,為我們所用,将會大大提高我們的威望和利益所得。糧食,是收買民心最好的道具!”

常宴西遲疑,“可是那位林先生聽說是葉大帥親自提攜的,二人關系匪淺,如何能離間了他們?”

葉大帥顯然是更好的靠山,他不明白他父親為何這般有信心,就聽他父親道:“他是你五姨娘的大兒。”

常宴西:……還真是匪淺的關系。

他這會被他爹的這一個消息給震得耳膜回響,就又聽他爹吩咐:“你倆年齡相近,這幾日沒事,你就邀人在這北京城裏逛逛,務必要和他打好關系。”

——————————————————

于夫人是個貼心的人兒,為客人安排的院落自然非常符合客人的審美。一個古樸的月亮門進來,寬大的院子裏,一排三間屋子,左邊另有一大屋,院子裏載着一顆二人才能合抱住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掩住了正中間大屋的半邊屋檐,使得屋內陰涼得很。

正值花季,一串串猶如風鈴的槐花壓低枝頭,在枝頭堆成雪,風一吹,便紛紛揚揚在石板路上落了一地雪,槐花香飄整個院子,熏得身處其間的人像灑了整瓶的香水。是清雅的一景。

林蓁芃嘴裏嚼着豬皮凍絲兒,蹲在地上用一個小竹籃撿槐花。

豬皮先用武火煮軟了煮沸了,再用文火将豬皮熬成粘稠的汁兒,等冷凝了切成面條一樣細長的透明絲兒撒上調料,清脆爽口,這道小食還有個清雅的名兒——水晶冷淘脍,吃的就是一個趣味,閑來無事林蓁芃能吃一大碗。

小胖孩的腮幫子鼓鼓的,微微一用勁嚼,右臉的嘴角邊上便會抿出一個同他大哥如出一轍的小酒窩。

林蓁芃被大哥賞了這麽一大碗,得了一個撿槐花的任務。槐花生得美又香,自然有很多菜肴可做,一天三頓七天都不帶重樣的。

小廚房裏,原小岚一回生二回熟,這會已經非常娴熟地讨吃的了。他捏起一塊上白下碧、四四方方的小糕點,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往口中送。雪白的貝齒細細咀嚼了,只覺得口中糕點軟糯嫩滑,彈口得緊,雖然是熱食,但是又能從醉人的清甜中品出一絲涼意來。而且還有一股極淡的令人感到舒心的中藥味,咽下後感覺多日來堵在喉嚨處的熱氣都散了去,鼻子也通透了幾分。

他一口一個,兩個入口後,轉過身的林葳蕤見了便叮囑道,“玉露霜得涼了才好吃。”

原小岚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這會都已經好吃到舌頭都要吞下去了。糕點裏頭放了薄荷吧,吃着爽口彈牙。不過這口感嘗着不像糯米。”

小寶笑道:“原先生這舌頭厲害,底下青色的這一層就是用薄荷碾碎的汁染的色,也确實不是面食,因為是用豆粉做的面團,加了天花粉、葛根和桔梗幾味中藥。這是一道藥膳,是大少爺呀,專門做來給原先生的。”

原小岚手中的動作頓住,心頭頓生暖意,他這幾日喉嚨堵塞,隐隐有些中暑的症狀。沒想到好友不僅看了出來,竟然還為他做了藥膳。

大少爺面皮薄,被小寶揭了老底,瞪了一眼口是心非道:“別多想,正好想吃罷了。”

原小岚和小寶對視一眼,都會心地笑了。

這就是為何林大少脾氣這般差又要求極高,周圍人卻都願意兜着。他脾氣不好,只是因為直接坦率;他要求極高,是因為他藝高絕倫,但凡和他相識的人,都不能不折服于他的手藝和品性。當然,這份恩寵,只有得到了他認可的人,才能享受。林少爺看不上眼的人,看都不看,免得傷眼睛。

衆人撩開竹簾子,出了小廚房就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在樹下念叨,仔細一聽,“槐花餃子,槐花包子,槐花炒蛋,清炒槐花,涼拌槐花,蒸槐花麥飯,槐花灌餅……吸溜……”,喲,數菜譜呢,邊撿花還邊流口水。

林葳蕤靜靜看了會,對後頭跟着的阿福道:“等日頭起來了就讓小少爺別撿了,再把涼好的玉露霜端給他消消暑。”

阿福笑着應了聲是。他總覺得大少爺好像自從到了這北平之後,對小少爺愈發好了。也不是說之前不好,而是沒有好的這般明顯。像是越來越愛使喚人這種舉動,對大少爺來說,就是一種親昵的表現。

不管怎麽說,兩位少爺感情好,他們做下人的,只有高興的理兒。

安靜的午後,蟬鳴聲四起的院子裏來了一位登門拜訪的女客。

女子着一身月白綢中袖襖裙,上面繡着踏雪尋梅的樣式,挽着雙笄的如意頭,三十好幾的人偏生一副二十好幾的少婦模樣,拿下頭上擋臉的紗帽之後,露出雪白的面孔,如出一轍的桃花眼和昳麗眉眼,站在一起,輕易便能讓人看出和這院子暫居主人的關系。

原小岚見這架勢,善解人意地假托有事起身告辭了。

林夫人,哦,不,梁女士輕輕皺着秀氣的眉,看着眼前許久不見此刻面色平淡的長子,“這就是你的教養?見了人都不叫?”

林葳蕤微微挑眉,“梁女士以什麽身份說這話呢?”他喚了阿福倒茶,然後帶着幾分邪谑道:“若是以常家姨太的身份,那麽此刻,梁女士便不應當到這來,免得傳出了什麽不好的,累得女士名聲。”阿福暗笑,恐怕大少爺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此刻怼人的語氣和神态,像極了奉天的那位爺。

他冷笑了一聲,“若是以前林夫人的身份,那麽,我的家教梁女士最清楚不過了,又何苦自己打自己嘴巴呢。”

心裏不安提前私下來見人的梁映蝶一時語塞,“你這個逆子……我是你母親!”

林葳蕤膩歪了她那一臉不可置信的我見猶憐姿态,仿佛自己這個做人兒子的,這般說話多傷了她這做母親的似的,母親?她配嗎?

“我和梁女士就不敘舊了,梁女士直接開門見山,說說所來為何事吧?”

梁映蝶手中的錦帕捏得死緊,胸脯起伏了好幾下才冷聲道:“你手中的糧種技術拿着也是個懷璧其罪的下場,都督他看在我的面子上,願意給你做庇佑,你明日赴宴莫要得寸進尺,都督說什麽,只管應下便是,你我關系如此,他還能這般提攜,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林葳蕤都快被她說笑了,他也确實笑了,笑得桃花眼都眯了起來,梁映碟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惱怒道:“你笑什麽?這裏不是襄城那個井蛙之地,如今世道這麽亂,為都督做事有都督護着才是正道。你那個勞什子飯店也趁早關了,一個留洋大才子做什麽不好整天待在廚房裏,丢人!”

林葳蕤笑完眼神就冷了下來,眼神像刀子一樣,半點不客氣:“梁女士少看些話本,多看看報紙吧。現在是誰求誰,梁女士難道沒點點數?還是常思域那厮就這态度?那我看,明日的會面也沒有必要了。”林葳蕤之所以答應赴約,一重要原因便是讓林蓁芃見見他的生母,盡管自小沒得到多少母愛,但是起碼長大後沒了遺憾。如今人自己跑來了,正好。

林葳蕤瞥了瞥門外抖動的那一角袖子,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梁映蝶自然沒太關注時事,她之所以能說出這番話,還是因為聽了常思域哄着她讓她出面邀請長子的話,常思域在她面前,自然不會貶低自己,才讓她誤以為自己的面子大過天,心裏甜了好一陣,和常思域好一頓恩愛。

不過梁映蝶這會也知道自己大概是弄錯了,但這個女人或許天生就有見風轉舵的溫柔鄉本事,只見她語氣稍稍軟了下來,開始打感情牌,“技術的事暫且不說,娘聽說你二叔對你做的那些龌蹉事了,那厮就是個見錢眼開的,我兒這些日子受苦了。我知你怨我,但當年之事,你不知緣由才會如此……”

林葳蕤對此沒有立場,畢竟他不是原主,畢竟原主也早已成年,這個女人虧欠的,是初見時皮包骨連身邊小厮都敢肆意欺辱的那個小孩。

“蓁芃,過來。”

門後咯吱響了一聲,似乎是有人被吓到了。胖墩墩的小孩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抹掉臉上的金豆豆,然後歡快地應了一聲,跨過門檻,慢慢地挪到了大哥身邊。

“大哥。”他望向對面坐着的美麗女士,然後非常有教養地鞠了一躬,軟聲軟氣下軟刀子,“女士午安。”

林葳蕤聽他對女子的稱呼,微皺了眉頭,然後摸了摸他的頭。軟軟的發絲,卻有一顆最剛強的心。

梁映蝶隐約猜到一些,“這是……”

“這是林家正宗的小少爺,林蓁芃,其葉蓁蓁的蓁,芃芃其麥的芃。梁女士還記得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嗎?”

——————————

阿福送了客人從偏門出去,看着跟大少爺幾分相像的大少奶奶臉上失魂落魄地坐上車,車緩緩開走,他踢了踢腳邊的石子,“這人啊,不能只想着自己,不能把自己看的過重,不然容易作孽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