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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癸醜年霜降·千金茶

紛紛揚揚, 一夜過後, 地上的積雪有一尺深, 人都邁不開步子。乾元街上一大早便有市政府雇傭的環衛工人在掃雪,所以積雪倒不至于通不了車馬。

盡管是大冷天,這乾元街的中心街區還是有一處地方排滿了人。周全是留府新來的幫工,他今早接到的第一個任務便是到市中心的千金茶店裏給小姐帶回限量的奶茶和幾樣糕點。

為了完成主家特意交代的,他起了個大早, 沒想到到了這街上,還是被烏泱泱的長隊給吓了一跳。他心說,這是什麽瓊汁玉露, 這麽冷的天還有這麽多的人排隊也要喝,外頭還有人在維持秩序, 不好好排隊的人通通揪出來。他仔細看了看, 發現有好些人都是一些大府的下人,隊排着也是排, 他便找了一個相熟的唠嗑。

“老平, 你怎麽也上這排隊了?”

“嘿,還不是我家小姐要的, 但是她天冷起晚了,說這會出門估計店裏都已經沒位置坐了,心情不好在家裏發小姐脾氣呢,夫人趕緊派了我出門來買。”

“嚯!不就是一杯奶茶和一些點心嘛, 這些吃慣了山珍海味現在天天追求洋人飲食的大小姐們怎麽一時間都換了口味, 對這念念不忘起來了, 真是一天一個樣。”

老平倒是知道得多一點,他朝隊伍裏一個小厮示意了一下,“看到沒,那是滕家三少的小厮,八成滕三少的小轎車也在附近呢。”

“滕三少也喜歡這的東西?!”一個大男人,也無怪周全驚訝了,他一直覺得這甜滋滋的東西都是小姐夫人們才愛吃的東西。

“诶,一看你就是今天才知道這千金茶的名頭的,這茶點店雖然是以奶茶和點心出名的,但是他們家最貴的其實是一款名為千金茶的清茶,對,就是這店名同名的茶。每天還搞限量銷售,聽說是比碧螺春、毛件、銀針滋味還要頂級的茶。滕家老爺子是出了名的愛茶,這滕家子孫多,我看八成是三少投滕老太爺所好。”

周全聽了一耳朵秘聞,心中半信半疑,他一方面覺得這八成是小姐們趕時髦,一方面又覺得這滕三少都來捧場了,估計這裏頭的東西真是極品。

“嘿,我想這麽多幹嘛,左右不是我們這些下人吃得起喝得到的!”花這麽多大洋買一杯奶茶和一小塊點心,他還不如割幾兩豬肉回去改善夥食呢。

他話音剛落,就見裝潢摩登的店面門口那一扇玻璃門被人推開,出來幾位穿着奇怪服飾的人,身後還提着一大桶不知道什麽的東西。

“聽說這是他們的制服,店裏的人都穿這個。這衣裳布料正好,而且看着就很暖和。”

“他們這是要幹嘛?”

打頭的是個年輕的姑娘,帶着一個擋風的棉口罩,這會扯下來便滿臉笑意地朝排隊的人道:“大冷天的,請諸位喝杯熱乎的奶茶暖暖身子,隊伍馬上就輪到各位了,辛苦了啊!”

她一說完,就有人歡呼起來,就連周全都覺得自己運氣忒好,竟然還能喝到這麽貴的免費茶水。

兩個大漢擡着的大桶裏頭裝着的就是剛煮好的奶茶,沒打開之前看着沒什麽出奇的,但是一掀開木蓋的剎那,卻有絲絲金光乍洩,讓人疑心是雪地裏晃了眼,這其實是芥子空間裏産出的茶葉葉子上帶着的微芒,若是少量,又融合在奶茶裏,不注意看是見不到的,也就是一大桶才出現了這麽個景。

來不及讓人去擦眼睛,緊接着是一股撲面而來的異香,伴随着醇厚的奶香在空中盤旋,氤氲出白色的霧雨,在寒冷的清晨看來格外有吸引力。因為起得早還沒吃早飯的周全當即咽了口水。

領頭的姑娘一一給排隊的人遞上一杯用紙杯子裝着的奶茶,拿在手上立馬就暖了手心,很快就輪到了周全,他看着白白淨淨的杯子,把手放衣服上擦了擦,有些局促地接了過去,不顧燙地喝了一口。

杯中的奶茶瑩潤如脂,泛着濃郁的奶香,是只有西北高山草原上養出的奶牛擠出的奶汁才有的味兒,一點都沒摻水。但即使是這麽濃的奶香,也掩蓋不了它的主調——悠悠茶香。

周全沒喝過碧螺春,也沒喝過毛尖銀針,但此時的他卻是覺得,若是這些獻給禦前的茶葉跟這茶香一個級別,那難怪能入得了皇帝老兒的金口。

旁邊的老平早他一步拿到,已經嘗過這遠近聞名的奶茶,瞧他那沒見過世面呆愣的小樣,嘲笑道:“瞧你那小樣,現在相信了吧,我跟你說,我倆今日是運氣好,我前天來排都沒這待遇。這滋味真是絕了,難怪夫人們都愛喝……”

周全感覺方才還在體內把自己凍得直哆嗦的的寒氣一掃而光,不理他的嘀咕,小心翼翼地将喝了一半的奶茶窩懷裏,他打算拿回家去給老母嘗嘗。或許等他以後娶了媳婦,還能攢錢帶媳婦來嘗嘗這兒的東西。此刻的他,心裏模糊有了奮鬥的念頭,只是因為半杯溫暖人心的奶茶。

很快就輪到了周全,他将鞋上在雪地裏踏出的污漬小心地在門前的毯子抖幹淨,然後推開了店門,店內是不同于外面的溫暖,烏檀木的地板和吊頂,還有鋪着軟墊一樣看上去就特別舒适的軟椅、或圓或長方形的木桌,都是奉天的人很難想象的摩登,是的,唯有摩登才能用來形容這種風格。

但是這種摩登又處處透露出華國的韻致,讓進來的客人絕對不會錯認為這是一間洋人開的店,無論是散發着暖光仿宮燈的木質圓燈,還是畫着水墨畫的杯子,都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雅致。

座上的人無不是穿着光鮮亮麗,巧笑嫣然的小姐夫人,偶爾還有學生模樣的人成群結隊來,聽說學生的密斯是可以享受打折的,哦,打折這個詞還是洋人傳進來的東西哩。

“昨晚的雪真大啊。”

“聽說城外還有農戶的房子被雪壓塌了,還是大帥府出動了一個排的大兵去幫忙安置的。”

“可不是嘛!天冷了我穿的跟球兒似的,要不是跟你們約好了到這喝奶茶和吃點心,才不願出門哩。”

“我可是讓我家小厮早早來這占的位子,你們能喝到還是托我的福呢,還不快點感謝我!”

“自然要感謝密斯李的,我先前還不以為意,現在真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子。”

“我聽說,天津的密斯唐最近打算北上奉天來這一趟,就因為《新生活》那一句’任何一個摩登女性都值得擁有的甜品‘。”

“她之前不是還私下裏說我們這些北六省出來的都是土包子?”

“她也就是仗着自己是永懷百貨的大小姐,才成了上海天津一帶圈子裏的交際花,還有報紙誇她是名媛之首,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她長得也就那樣,身上沒個正經文憑,還整日裏招蜂引蝶,怎麽好意思誇!我們奉天好歹還有留大小姐和吳美麗這兩位标杆大小姐,她怎麽不敢跟她們跟前這麽說……”這話說的半真半家,都是上層圈子的,雖然平時來往不多,但女人嘛,肯定是逮着別的比自己受歡迎女子的缺點就死命放大,恐她人勝過自己太多。

“從前都是天津上海的那些人引領的潮流,現在輪到我們北六省出風頭了,真是舒坦。”

“改日我要在我上海的小姐妹們面前炫耀一番。”

小姐夫人們說說笑笑,輕聲細語,也沒停下口中吃的喝的,幸好點心也就是吃個趣味,倒不至于擔心身材。

周全看了一眼,怕冒犯到這些貴人,趕緊低下頭,老實等着小姐吩咐的奶茶和點心。

隔着一扇窗,後廚彌漫着濃郁的面香,烤箱工作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聲音。

幾個幫忙包裝的小姑娘湊一起悄聲說話,“诶,發現沒,最近姑蘇姐的心情很好耶!”

“我早發現了,今日不僅讓人給外頭排隊的人送了奶茶說是積福,今天一大早更是天沒亮就到了店裏,大張旗鼓地讓人搞衛生,這會還嚴陣以待地在搗鼓新品。”

“難道是談男女朋友了?”

“瞎說什麽呢你,我聽說啊,是因為大東家前幾個月身體不好,如今終于大好,這姑蘇姐八成是高興的。”

“哦哦,這樣啊,不過這大東家大夥兒見過沒,怎麽感覺店裏開業快大半年了,也沒誰見到過真人啊?倒是二東家最近常來。”他們口中的二東家便是飛揚李。

“啊!說到這,二東家長得真好看啊!笑起來特甜,而且說話很幽默,前天還每人送了一朵花。”旁邊幾個小姑娘連連附和。

有一個大點的姑娘卻說:“說來奇怪,我有一次見到二東家從一棟很高的樓裏出來,打了個照面,結果我同她打招呼的時候,不知怎的,二東家感覺像是變了一個人,看着我的眼神可怕得緊!”

“怎麽可能?!你又沒犯錯,惹怒過二東家啊,興許是招娣你看錯了吧。”

被叫做招娣的姑娘遲疑道:“可能吧……”

叮!烤箱預定的時間到了,助手用手套将蛋糕端出來,又輕手輕腳地關上烤箱們,這烤箱是洋人的東西,貴的讓人咋舌,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地使用。

工作臺前,姑蘇正用馬斯卡朋奶酪和奶油奶酪混合成的奶油奶酪霜在剛放涼的玫瑰色蛋糕體上塗抹——這種紅色是純天然的色素,從甜菜根裏提取出來的。塗抹完畢,最後撒上血色的玫瑰花瓣做點綴。

一共兩層糕體,因為最外層全部被奶油奶酪霜塗抹掩蓋,乍一看去平凡無奇,唯有用刀輕輕切開四分之一角,露出紅白兩色相間的內裏,才能最全面地展現出這種甜點的高貴氣質。

剛才還在八卦東家的小姑娘見着端出來的蛋糕時,都小小驚呼出聲,無他,這樣高顏值的蛋糕,着實太讨女孩子們歡心了。所有人一見到它,便被深深吸引,那是一種濃烈、明豔,凄美,如火般燃燒的美感。玫瑰色的蛋糕配上白色如練的奶酪霜,簡單的配色卻沖撞出盛世的美顏。

有膽大的立即問了,“姑蘇姐!這是新的甜點嗎?叫什麽啊?!”

此前店裏已經有了提拉米蘇、戚風蛋糕,布朗尼、布丁、蛋撻這些大受歡迎的甜點,每一樣的出現都必定引得無數小姐夫人們瘋狂,選擇困難。但是這一次,在場的人都一致認同,新出的甜品肯定能穩坐店裏甜點的寶座。先不說味道如何,就這氣質也絕對鎮壓全場!

“這是紅絲絨。”

甚至有人有感而發,吟起了詩,“這名字真好,紅絲絨,她讓我想起一首詩,’那永遠獨一無二的,年青的柏拉圖式花朵,在我歌唱以外的,熾熱而盲目的玫瑰,那不可企及的玫瑰……‘”這首詩被發表在最新的《蝴蝶詩社》上,因為有人指出這是一首愛情詩而引起諸多保守文人的攻讦。

“我們可以試試嗎?”以往除了新品,姑蘇都會拿出來跟大家分享試吃,不過這一次有了例外,她笑着搖了搖頭,“等以後做給你們吃,今天這份是要給大東家的。”

所有人都有些吃驚,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東家今日要來店裏?

屋外,周全拿着點心和奶茶推開了店門,他怕時間太久奶茶冷了尋思着坐黃包車回府,等車的時候,就見方才老平指的滕家小厮也拿了東西出門,手上的東西跟他的包裝有些許不同,看起來更加穩重古樸一些。

那小厮走向街邊停着的小轎車,周全心想,還真讓老平說對了,這滕家三少爺真來給他家老太爺買茶來了。

“買到了嗎?”車裏的滕文祺問道。

“回三少爺,買到了。”

滕文祺松了一口氣,“那茶葉的事情問到了嗎?”

小厮點頭,“姑蘇姑娘說他們茶葉有限,但是既然是三少送給滕老先生的生辰禮物,也願意通融一番,給我們準備一斤千金茶的茶葉。”

“一斤未免也太少了?”滕文祺皺眉,這是他要送給老太爺的,雖然這茶老太爺愛喝,但是若是少了,恐怕拿不出手。

他上次辦的同學會雖然最後效果不錯,雖然沒請到最厲害的飛揚李,但也聘請到了幾個有能力的人,讓老太爺放心将廠子交給他管。但是一些堂兄弟不滿從中作梗,加上洋人們的原材料要價提高,廠子的經營出現了一些問題,搞得老太爺最近對他頗有微詞。

要不是偶然得知了這麽一家千金茶店,裏頭的茶水哄得了視茶如命的老太爺重新歡喜,這會子廠子的負責人估計都得換人。是以這生辰禮物格外重要,他必須超越滕家其他孫子輩的人,才能在老太爺跟前有說話的分量。

“三少,本來他們是打算只給三兩的,而且要價不低。”他報了個有些驚人的數目,是差不多頂級毛尖兩倍的價格。不過滕文祺不得不承認,這茶他喝過,還真值得這個價,要不然他也不會苦心孤詣地找來了,也不知道這千金茶背後是什麽來頭,從哪找到的這種茶。

滕文祺也只能作罷,“有總比沒有好。我們走吧。”

滕三少的車開走了,周全呼口熱氣,正巧也有一輛黃包車經過,他攔了下來,講好價錢就要上車。街邊突然開過來一輛标着大帥府标志的轎車,可把周全這些普通老百姓給稀罕的,“師傅師傅,等會,先別走!”那黃包車師傅也見到了這大帥府的車,也好奇地瞅着看。

奇怪的是,車在千金茶門前停了下來,穿着大兵制服的司機打開車門,下來的不是葉大帥,而是一個披着厚厚鬥篷的年輕男子。那男子大半張臉掩蓋在鬥篷底下,看不真切,只給人留下一張比雪還白的臉,身後還跟着一輛車,下來的都是大兵。

更令人驚訝的是,剛才已經走了的滕家三少的車竟然折返了回來,像是看到了這輛車才又特地回來的。滕三少下車來,竟然同那青年認識,兩人交談起來。周全覺得沒什麽看點,便吩咐師傅走了。他趕着回去給小姐送東西吃呢!

“林學長,林先生!”林葳蕤往身後看去,思考了三秒這人是誰,才想起來這是滕文祺,他示意身前攔住人的兵哥放開他。

滕文祺也是別提多驚喜了,竟然能在這見到林葳蕤學長!

“林學長!你身體可大好?報紙上寫三個月前你同大帥一起遭受襲擊,受了重傷。因為大帥府謝絕訪客,我都沒能去看望。”事實上,上次就是吳璎容那位大小姐拉着他一起去的,最後被大帥府的大兵攔了沒讓進,事後,吳大小姐便被從軍營裏趕回來的吳大少給禁了足,最近才被放出來。

“多謝,你有什麽事嗎?”林葳蕤一雙雪地裏顯得有些琥珀色的眸子看着他,由于跟人不熟,态度也冷淡。

滕文祺也不在意,本來在美國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位爺有多難親近了。他其實也沒什麽事,這會也只是上來套個近乎,一來他已經從報紙上知道了自己這位校友如今的身份地位有多超然,親近些總是好的,二來則是一種隐藏的迷弟心理,雖然他自己沒意識到,他對這位學長多有推崇。

不過這會他不能這麽說,聯想到最近的煩心事,便臨時想了個問道:“林學長可知飛揚學長的聯絡方式,想來他是搬了家,之前的住址已經找不着人了。”滕文祺想再勸說飛揚李進他家的化工廠子。

林葳蕤還真不知道,之前他昏睡的時候飛揚李因為費恩的貢獻,手頭有了一大筆錢,确實搬了一處更好的地方住,不過,“他是這家店的東家,你或許可以問問。”

一旁的大兵見林少爺已經在外頭站了很久,低聲道:“林少,外頭風大,您身體還沒大好……”他邊說,邊不滿地瞥了這沒有眼力見的滕三少一眼。

滕文祺立馬将心中的驚訝壓下,見林學長果然面色白的吓人——天生的膚色比常人白,趕緊識趣道:“謝謝林學長,身體要緊,你快進去暖暖身子吧,改日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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