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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癸醜年霜降·芥子述

林葳蕤将報紙放在他跟前, 好奇道:“這次遇襲的事情真是大總統勾結東瀛人做的?他為什麽要這樣做?這不是得不償失嗎?”老毛子和東瀛人是北六省老百姓最痛恨的兩個種族, 東瀛人在全國範圍也是民族敵人, 二十年前那一場海戰, 正是東瀛人将華國打敗, 簽訂了甲午年的條約,此後各國勢力都想在華國這塊香饽饽上咬下一塊肉來, 就是因為這位虎視眈眈的鄰居開的壞頭。

在總統這個位置上做的好好的, 雖然名聲不高, 但是不搞幺蛾子,各黨派為了當初的約定和平衡,是絕技不敢輕易打破這個僵持局面的,元大頭到任期結束都可以做他的大總統,幹嘛做漢奸呢?

葉鴻鹄頓了頓, 将他手上的報紙拿走, 輕描淡寫地想要将這個話題接過去, “你身體剛好, 暫時不要煩這些,我都會處理好的。”

林葳蕤皺眉看他, “葉鴻鹄, 你是不是瞞着我幹了什麽壞事?”

葉鴻鹄:“媳婦, 我這三個月來,連洗澡都是在你這洗的, 除非必要, 寸步不離你身邊, 你就這麽不信任我?”

林葳蕤明知道他這是在插科打诨,心到底還是隐隐有些軟,只因為他知道,這人雖是玩笑的口吻,但是話裏卻都是真的,是以矜驕的大少爺難得低了次頭,軟聲道:“我不是這意思……”

葉鴻鹄是個深谙用兵之道的人,奉行敵退我進,“你昏睡的時候,吳家那個同你一起留學過的小姑娘因為惦記着你,還上我這要見人呢……”葉鴻鹄嘴角的笑很危險。以前他沒立場發作這些事的時候,都一副理所應當捍衛領地的模樣,如今被蓋了章,自然更加不會放過了。

這可苦了前途無量的吳營長,之前大帥還只是發了通電報敲打敲打他,如今便是光明正大地警告了。

林葳蕤雖然對那個小姑娘沒什麽別的念想,但總歸人家對他念念不忘是真,葉鴻鹄這厮屬土匪出身的,占山頭意識強到可怕,林葳蕤識時務者為俊傑,也轉移了話題。

“我上次在北平釀的鳳凰腦子呢?”本來那兩壇子豆腐都給專門搬上了火車,但是雙橋發生的事情來的突然,林葳蕤昏睡不醒,最後那一道至關重要的控溫工序自然沒有完成。雖然小寶有大少給的方子照做,但是卻沒有他的敏銳感知力。即使最後釀出來的糟豆腐也是難得的美味,但是在葉鴻鹄看來,便是看不上眼的贗品了。

葉鴻鹄安慰他,“沒事,尋個日頭再釀吧。”

林葳蕤卻是搖頭,鳳凰腦子這東西需要夏天的溫度和大晴天,這都已經過冬了,冰天雪地的,去哪找一處溫暖如春的地方。

葉鴻鹄見他還是在意,暗暗記下。

“嘶……”林葳蕤靠着沙發上,剛才昂起頭的時候,有些不習慣地再次被後背的頭發扯到。

“怎麽了?”葉鴻鹄以為他頭痛,心髒猛地一縮。

“頭發又扯到了。”

葉鴻鹄把他攬在懷裏,皺着眉,動作有些笨拙又小心地将纏在一起的頭發撥開,林葳蕤有些不耐煩說,“這頭發太不方便了,剪掉吧。”

“不行,道一天師說了,頭發不能貿然剪。”

道一天師說過,林葳蕤醒來後身上的變化都是因為機緣,最好是保持不變,必要時好好愛護。

“這頭發也挺好的,你冬天怕冷,有了長發還暖和點。”

葉鴻鹄假仁假義地勸道,暗戳戳又摸了一遍他的長發,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在,自家媳婦這一頭長發黑如墨,摸上去質感如同綢緞,滑不溜秋的,尤其是當它完全散在床榻上的時候,美的猶如聊齋裏吸人精氣的妖精一樣。葉鴻鹄想,這比狐貍精厲害多了去了。

林葳蕤不知道的是,這幾日每晚他睡下後,枕邊人總喜歡将他的長發放在手中把玩一陣,愛不釋手。

但是确實有一點長了,有些碎發遮住眼睛,葉鴻鹄想了想,讓人拿了把小剪子,自告奮勇道:“我幫你剪掉前面一些碎發。”林葳蕤以前的頭發都是他剪的,所以也沒有意見。是的,葉大帥已經占有欲強到連媳婦的頭發都不願讓別人碰了。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屋內的地暖燒得更旺了,拿着毛鬥篷的阿福進了屋,把傘收好後,趕緊抖掉自己肩上的雪。大少爺身體剛好,他們這些親近的人都會一一叮囑過,近身得把自己給弄暖和了,免得将寒氣傳給少爺。他跺了跺腳,呼出一口霧氣,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他穿着棉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都冷得直哆嗦。

又穿過一個放鞋的小房間,進了裏屋,阿福就瞧見自家少爺坐在只開了一條縫的窗邊,身旁是拿着小剪的大帥。

葉鴻鹄見他來了,接過他手上的鬥篷,給窗邊的人披上,又将他的手放在手邊捂暖了,叮囑不要放到外頭去,才繼續手上的動作。

“葉鴻鹄你怎麽變得婆婆媽媽的?”他又不是嬌滴滴的小姑娘,用得着這麽小心嗎?

“用得着,你給我老老實實待着看雪,爪子別伸出去。”

小剪子非常細心地減掉了碎發,露出那雙清粼粼的丹鳳眼,攝人心魄,葉鴻鹄心癢癢,不顧旁邊人在,附身就親了親他的眼睑。

林葳蕤被吓了一跳,下意識去看阿福,阿福已經非常知趣地避開了眼。葉鴻鹄見他這樣,笑了,被炸毛的人瞪了一眼,也覺得這人哪都好,連瞪眼都格外有生氣好看,恨不得再撩他讓他再瞪幾下。

剪掉的頭發葉鴻鹄沒有丢掉,而是用帕子包了收起來。

“你把它收起來幹嘛?”林葳蕤用手撥了撥自己額前的頭發,呼出一口氣,總算是沒那麽礙事了。

“改日讓胡姨做一個荷包,放幾縷進去我随身帶着。”葉鴻鹄輕描淡寫地回道。

林葳蕤:……

林葳蕤努力忽視掉心底奇怪的湧動,狀似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對阿福吩咐:“去看看酒窖裏去年釀的梅花酒還有剩下的嗎,有的話,拿一盅過來。”

阿福卻眼尖地瞧見大少爺的耳根都紅了,心裏偷偷笑了笑,怕他惱羞成怒,趕緊點頭溜了。

葉鴻鹄沒有反對,梅花酒的度數很低,是去年見林小芃被酒辣到後,林葳蕤專門釀的。

取早起被雪覆蓋的完整寒梅,細細洗去污雪和根部,和長白山上沒有污染過的雪水、上白江米按照古法釀成酒水,清甜回甘,隐有暗暗的寒梅香,若是讓那些文人大才子知道了,恐怕得捧上天。這酒度數低,喝一點還能暖身子。因為是自釀自家用的,連有鳳來居都沒有上這種酒。

阿福端來的時候還順手将廚房裏剛做好的百果子給端來了。

這一直是有鳳來居最受夫人們歡迎的點心,因為是冬天,百果子裏頭的餡用上了臘梅還有奶饽饽,硬塊的奶饽饽在水汽蒸騰下融化成半膏體狀,在薄薄的面皮下湧動,梅花是一層雪一層鹽地腌制過的,這樣做成的百果子奶香中還帶有清冽的花香,甜蜜中隐有鹹香。

這種口味是大寶嘗試做出來的,沒想到大受好評。林葳蕤第一次嘗,倒是覺得創意十足的,有種蓮蓉蛋黃的絕配即是感。在這樣安靜的雪夜,來上一壺梅花酒和一碟百果子,卧雪而談,對比大帥府外的腥風血雨,家國前途,實在是過于奢侈的平和了。

梅花酒的度數雖然低,但對于不勝酒力的林葳蕤來說,還是有些微醺的醉意在的,他靠着身旁的人,撐着下巴往窗外看去,低低道:“葉鴻鹄,世道是不是要亂了?”

葉鴻鹄側頭吻了吻他的頭發,眼睛落在陰影處,側臉是刀削般的弧度,“別怕,再亂我也會護你周全。”他知道,對于從前生活在和平年代的葳蕤來說,面臨即将到來的亂世,即使是內心強大如他,也會有恐慌感。不像他,他已經在這亂世摸滾打爬了兩世,完全适應了這樣的世界,甚至操控着一部分規則。這也是他不會過多讓葳蕤知道自己現在在做的事情的緣故,有些人的手只适合用來做出至高無上的美味,撫慰世人荒蕪的腹腔,而不該沾滿鮮血。那些事,由他一個人來做就可以。

林葳蕤晃了晃頭,眼前的雪都成了兩片,他有些想笑,便笑了,“我上輩子臨死前是要去法國拿獎的,拿那個據說是主廚界至高無上的獎項。我知道那個獎,但是我一開始并不在意。後來,有三個人改變了我的想法。

“一個人,是我曾經在一場國際比賽裏認識的一個東方廚師,洋鬼子潛規則多,那場只有我們兩個入圍了決賽,主辦方還耍了手段,給我們分配的都是不合适的食材……”可惜到了最後,林葳蕤捧走了金獎,銀獎就是這位主打中西結合中餐的東方人。

林葳蕤随手幫了他,對方後來便時常同他聯系。他們家祖上是民國時期下南洋走出國門的那一輩人,後來在異國經營起了華國美食小店。異國他鄉,是故國的味道支撐他們活了下去,從那以後,祖輩的志向便是要讓華國美食在海外真正立起來。所以這位三十好幾的廚師選擇了改造中餐,融入異國特色,但是他的美食之所以備受追捧,全在于無論怎麽改變,華國美食的精髓都沒有變。

“另一位便是曾經硬要我同他學戲曲的食客,他是中央大劇院的,終身未娶,畢生都在為宣傳國粹京劇而奔走,有時候辦的戲劇學校或者項目需要錢,他連飯錢都得在我這賒。雖然我拒絕了他的邀請,但是卻一直覺得這個人是個神奇的人,雖然其貌不揚,但每當提到戲劇,他身上便會爆發出一股讓人移不開眼的光芒……”

林葳蕤忽然覺得肩膀上的手突然力道加重了,不免好笑,沒好氣道:“人都五六十歲的老先生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草木皆兵?”

葉鴻鹄沒回他,五六十又怎樣,七八十歲他照樣緊張,能讓他媳婦誇的人,個個都應該警惕!

“還有一個人呢?”

“這第三個人……”,林葳蕤有些羞澀地笑了,他喝了酒,加上困意上湧,這會性子便軟乎乎的,沒有平日裏的清冷不可攀,格外好欺負,葉鴻鹄看得狼血沸騰,咬了他一口酒水沾過的唇瓣,被他嘟囔着糊開。

“我之前是不是曾跟你說過,我想在這裏,開新東方?這第三個人就同它有關……”二十一世紀的人們談起新東方,若是沒有加上學院二字,第一印象要麽是一家外語教育集團,要麽就是它風靡的廣告段子。但其實新東方學院在國外的地界影響力猶如孔子學院。

在林葳蕤的前世,華國經歷過二次世界大戰後,雖然幸運地沒有成為殖民地而是站了起來,但是建國後依舊是一窮二白,在國際上也常年被鷹美等國壓制封鎖,後來經濟發展起來了,國防軍事力量也震懾得其他國家不敢輕舉妄動,但是令人遺憾的是,堂堂五千年的文化古國,卻在文化軟實力上被其他國家嘲諷。在美食這一塊,則常常表現為在評選或者國際大賽上遭遇無可奈何的潛規則歧視,令國人憤慨不已。還未成名之前,林葳蕤經歷過很多這樣的事情——這也是林葳蕤對西餐有偏見的最大歷史原因,不過他總能讓那些傲慢的洋鬼子自己栽跟頭或者不能如願以償。

上個世紀末的時候,國內經濟發展起來,随之而來的還有一股崇洋媚外的邪風,西餐雨後春筍般出現,很多洋鬼子廚子到華國來,拿着高薪水,弄得都是不入流的玩意,但就是壓榨得很多華國廚子沒路走。這股邪風直到後來新東方學院建立,華國廚師界團結起來一致對外,搞好本國美食文化才開始扭轉。

後來學院開到了海外,不僅提高了華國美食在世界上的整體影響力,而且還利用了這樣的影響力為華國的廚師争取了應有的國際大賽公平。正是林葳蕤遭遇過不公平對待,所以才會對改變這種現狀的人刮目相待。

有哪個廚師不想要自己國家的美食屹立在世界之巅,受到全世界人民的追捧呢?在摸爬滾打中走到金字塔頂端的林葳蕤自然也有這樣的目标,要不然前世他就不會在意那個萬衆矚目的獎杯了。

葉鴻鹄前世同他相伴一生,自然同他心意相通,他笑道:“我的葳蕤這是要為中華之崛起而做飯?”

林葳蕤翻了個白眼,“我還沒那麽偉大,只是以前沒有做完的目标,這輩子自然要繼續。”本來,在他拿金獎之後,林家菜的第一家海外店便會在法國開業,可惜世事無常,不過既然到了民國,也要将有鳳來居開到海外去,讓那些還未成長起來的法國、鷹國、意大利美食見鬼去吧。林大少記仇地想。

“這場愛新覺羅家的宴會便是有鳳來居最好的跳板,我一定要去。”

說了半天,林葳蕤這是還沒放棄要去北平。他靠在葉鴻鹄身上,“趁着世道還沒亂起來,我辦完宴會就回來了。”

葉鴻鹄終究是見不得他不如意,妥協道:“到時候我會派一隊人跟着保護你。給你十天時間,宴會結束即刻回來,等局勢穩定下來之前,都乖乖待在奉天。”

林葳蕤用頭撞了撞他的胸膛,“你哪次沒派人跟着我了?”

葉鴻鹄:“這次不一樣。”林葳蕤不以為然,等到走的那一天,才知道這不一樣有多不一樣。

夜深了,葉鴻鹄一把将人抱起,雖然清瘦但一米八的漢子在他手上跟拎一只小貓崽子似的。林葳蕤困了懶得動,這下正合他心意,還自顧自找了個舒适的姿勢窩着,“你都答應我了,那我的秘密還要說嗎?”

葉鴻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腳步不停繼續往裏走,“說。”

“如果我說,我能去到另外一個世界……”

“你又要去哪裏?!”方才還好好的葉鴻鹄突然厲聲打斷了他的話,手上的勁抓的林葳蕤皺起了眉頭,林葳蕤有些意外,酒都醒了一會。葉鴻鹄此刻的神色甚至有些猙獰,手上的青筋暴起,整個人猶如被觸了逆鱗的猛獸。不過好在他很快控制住自己,盡量溫和道:“你繼續說。”

林葳蕤被他的不對勁給吸走了心神,也沒注意到“又”那個奇怪的字眼。他将芥子空間的神奇之處一一說予他聽,末了,從芥子裏随手取出一個桃子遞到葉鴻鹄跟前,拜這次昏睡所賜,林葳蕤不僅獲得了芥子空間和歷任傳承人的記憶,知曉了裏頭漫山遍野奇花異草的用處,還學會了隔空取物的方法,不用像以前一樣,進小洞天都要避開人去。

葉鴻鹄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果子,半饷,繼續往前走,進了主卧将人放在床上,脫了鞋襪和鬥篷,又替他蓋上被子,過程中一言不發。

正常人聽到這麽天方夜譚的事情的時候,要麽完全不信,要麽就是質疑,林葳蕤看他跟沒事人一樣,都有些不明所以了,“你這是信還是不信啊?”

“我信。”畢竟更神奇的事情,在他身上也發生過。初時或許有些驚訝,但想想前世的奇遇,那麽就可以釋然了。

不過他見媳婦不設防的樣子,還是叮囑道:“這件事情不能告訴任何其他一個人,包括你弟弟。農場那邊,你可以放開手腳,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不用有顧及,我會幫你安排好的。”

萬萬沒想到,葉鴻鹄是這種态度,林葳蕤沒吓到人,覺得十分沒趣,便又懶散下來,“我只告訴過你,連道一他都沒猜到。我告訴你的原因就是這個,接下來我可能會将芥子空間裏的東西弄出來一些培養,外加培育改良一些新的糧食和蔬果種子。”

現在的食材沒有經過現代技術的改良,口感大都沒有現代來的好,在有條件的情況下,吃慣了大魚大肉的林葳蕤自然不願再去将就小魚小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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