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癸醜年霜降·傲骨立
林芙萱抱着圖書館借來的書, 撐着油紙傘穿過校園,少女穿着最樸素的藍衣黑裙, 不施脂粉, 但清麗的容顏和清冷的氣質, 在煙雨朦胧中顯得愈發遺世獨立,吸引了不少學生的眼光。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欣賞的打量。
林芙萱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擋住自己去路的女子,對方留着一頭西洋的卷發,穿着富貴人家才能買得起的蕾絲洋裙子,小皮跟在雨中清脆地響,圓臉白面,長相姣美,但臉上高高在上的傲慢破壞了這份美感。
“這位小姐找我何事?”
孔詩穎上下打量了她, 在看見她那沾了泥水又有微小補丁的裙擺時,眼底閃過淡淡的蔑視, 待往上瞧仔細了她的臉蛋時,這高高在上的蔑視中又添了幾分氣急敗壞的惱怒。
到處勾引人的狐媚胚子!
“你就是林芙萱?”
林芙萱再遲鈍也感覺到了來者不善, 更何況這位小姐似乎也沒有隐藏她惡意的打算, 當即也冷下臉色來,“小姐的老師沒有告訴過你,詢問人名字之前,需要先報上自己的名字嗎?”
“你!”孔詩穎沒有想到這個女人這麽牙尖嘴利, 當即便有些惱怒。她旁邊的兩個丫鬟見此, 也站出來出聲, “也不看看我們家小姐是誰?你一個鄉下來的下等丫鬟, 哪裏配直呼我們小姐的名諱?”
“就是,小姐問你話答便是,廢話不要太多。”
林芙萱氣笑了,“怎麽,你家小姐莫不是前朝的公主格格,不能直呼其名,遇見了還得行跪拜之禮?不知這位小姐待在閨閣裏多久沒出門了,以致于連前朝亡了,如今是民國人人自由平等時代都不曉得了。”
旁邊經過的學子聽了,都噗嗤一笑,可不是,如今民國建立,社會上喊得都是人人平等的口號,在接受進步思潮的學子中尤為如此。哪怕事實上還是存在階級差別,但起碼明面上還是不能這麽直白地表現出來的。若是還高人一等地踐行貴賤尊卑那一套,那真是惹人鄙夷了。沒想到這位小姐穿着這麽新潮,竟還是滿腦子封建糟粕,衆人不禁投來了異樣鄙夷的眼光。
孔詩穎被周圍人的眼光和林芙萱的一席話氣得漂亮的臉蛋都快變了形,直接便道:“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頭,只不知你用這張利嘴讨過多少男子的歡心。這女人啊,稍微長得有點姿色,就自以為能勾得男人飛上枝頭變鳳凰,用盡手段,連別人的未婚夫也勾引,也不看看自己是從哪裏出來的貨色。”
她這一番話,就差直接說林芙萱不知廉恥地勾引了別人的未婚夫了。
這樣的一盆髒水潑在身上,無疑會毀掉這個保守年代的任何一個女人,更何況是在人來人往的校道上。林芙萱自然是怒不可遏,“這位小姐,我與你素不相識,更不認識你的未婚夫,但你一出現便空口白牙,對我無端污蔑。若是不同我道歉,我自要去警察廳與你論上一論的。”
孔詩穎紅唇一揚,嘲諷地笑道:“你說我污蔑你?還要同我到警察廳去辯論,笑話!呵,那你可認識宴西?告訴你,宴西便是我的未婚夫,我們不日便要訂婚了。你以後最好離宴西遠點,要不我就要去拜訪拜訪你們校長,讓他來評評理,一個學風敗壞的學生會不會影響學校的名譽了……”
“這不可能!宴西根本沒有所謂的未婚妻,我同他……”到底是女孩子,臉皮薄,她沒說出來那一句他們是正當的男女朋友關系。
不過這足夠孔詩穎借題發揮了,“喲喲喲,可不要不要臉地攀關系了。我是常府的表小姐,同宴西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兩家大人也早已同意,我自然是宴西表哥正正經經的未婚妻。至于你,不過是個玩物罷了,男人嘛。若是不想被趕出北平城,以後就給我識相點,離宴西遠點。”
行人議論紛紛,雨下得愈發大了,薄薄的油紙傘再也抵擋不住暴雨的沖刷,從主人的手裏,掉在了地上……
這一天,常家大少的未婚妻找上北平女子師範學堂的大才女,上演了一出二女搶一男大戲的這一消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個圈子。
有人說林芙萱不知廉恥,勾引別人的未婚妻活該被找上門;有人說常孔兩家門當戶對,聯姻是遲早的事,不過這表小姐看來過于彪悍吶;也有人為林芙萱說好話,認為常大少從前花名在外,林芙萱八成也是被蒙在了鼓裏。
走到哪都有人指指點點,甚至有人朝她扔臭雞蛋,林芙萱的生活頓時水深火熱,不堪其擾,甚至連師長都開始找她談話。
林芙萱當日被孔詩穎的一通消息炸得渾渾噩噩,連怎麽回到宿舍都不知道,後來才發現竟連裁縫店打工都忘記去了,累得善良寡居的老板娘以為她出了什麽事,到學校來找她。
老板娘知道了這件事後,十分憤慨,不過還是勸着林芙萱不要去管那些流言蜚語,那位孔小姐說的話不一定便是事情的真相,當務之急是找到常宴西詢問。
然而,往日裏神出鬼沒,不時冒出來纏着林芙萱的人,這會兒卻是哪也找不着了。林芙萱想找人,卻發現她對宴西的很多東西都一無所知,她甚至不知道他們家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打聽了都督府的地址後,林芙萱不顧他人異樣的眼光,在都督府門前的一棵榕樹下守了一天,最後被衛兵趕走了,也沒見到要找的人。
回去後,因為吹多了寒風的林芙萱立即染了風寒病倒了。隔日,進步詩社的社長來看望她,他算是兩人交往的見證者。
病中的美人憔悴而惹人憐惜,他見到林芙萱的第一眼,便嘆了口氣道:“這事我也不清楚,若是……唉,讓他自己同你說吧。”
他給了林芙萱一張電話號碼,“這是都督府的內線。”
林芙萱謝過了他,不過她沒有立即打電話過去,而是倚在床上,從枕頭下拿出了一本詩集翻看,那是常宴西送給她的一本泰戈爾的詩集,書籍已經很舊了,有大量翻閱的痕跡,但書頁卻沒有一絲卷邊,可以看出平日裏主人十分愛惜,勢必是每次看完都要整整齊齊地疊好。
寂靜的夜裏,昏黃的燈光下,響起了少女輕輕淺淺的聲音——
“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的床前唱歌,又飛去了。
秋天的枯葉,它們沒有什麽可唱,只嘆息一聲,飛落在哪裏……
如果你因為失去了太陽而流淚,那麽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外頭的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造謠林芙萱亂搞男女關系,別看表面上看着清高得很,其實私下裏放蕩糜爛,說的有模有樣,仿佛當時人在現場一般。三人成虎,更別提如今傳話的不止三人了,有些心思敏感的諸如裁縫店老板娘已經察覺到這背後肯定有那位表小姐在推動。
但養病的林芙萱閉門謝客,潛心看書,不理他人作何評論,仿佛完全不在意這些。
幾天後,病愈的林芙萱到了電話店裏,撥出了都督府的電話,漫長的嘟嘟聲後,一個有些傲慢的男聲響起:“都督府,哪位?”
“你好,我是常宴西的同學,麻煩請他接一下電話。”
“我們大少爺正忙着準備訂婚的事宜呢,哪還有工夫去理你們這些來歷不明的女學生啊。”他挂斷電話的時候,林芙萱隐約聽到他說,“現在的女學生啊,一個個都不知廉恥,還讀什麽書啊……”
她死死地抿着嘴,手指骨泛起青白的痕跡,将電話交給老板娘,那老板娘見這女學生一副快哭了的模樣,好心勸道:“凡事想開點,可別鑽了牛尖。你們這些女大學生,生在了可以上學的好時代,将來可都是建設民國的主力軍,大有前途呢!不像我們這些生的早的,裹了小腳,父母做主,頭巾一裹便糊裏糊塗嫁了人。”
林芙萱雖然臉色慘白,但還是笑了,謝過了老板娘,她的背影弱不禁風,但是步伐卻是越來越堅定。
林芙萱沒再試圖去找常宴西,只安安分分地看書打工,但顯然,有人不願息事寧人,放過她。就在師長第二次找上門來,而且還是幾位一起的時候,林芙萱就隐約知道,自己怕是被人針對了。
裁縫店裏,老板娘放下了手中的針線,面帶怒色:“他們竟然讓你退學?!就因為這種影響校風的見鬼理由?”
或許是在校長室鬧了一場,此時林芙萱這個當事人反倒比她平靜多了,“是的,蘭姨。”
蘭姨聽完,卻是跌坐在椅子上,滿臉凄惶,“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你還這麽小,若是被學堂退學了,又能去哪呢?別的學校肯定也被那家表小姐給收買了,這世道……”
林芙萱見她神色不對,趕緊扶住她,幫她順氣,“蘭姨,您先別激動,總會有辦法的!”
蘭姨很快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拍了拍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兩人雖然相差十八九歲,但是感情甚篤,膝下無兒女的蘭姨一直将林芙萱當女兒看待。蘭姨其實不過三十出頭,五官雖好,卻常年操勞家務,看上去像是四十多歲的人,手上都是做多了裁縫被針刺到的粗糙繭子。
兩人相互依偎,突然蘭姨嘆了口氣,開口道:“我其實是嫁過人的……”
林芙萱驚訝地看着蘭姨,在她眼裏,蘭姨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沒見過任何其他家人。
“你先聽我說。我嫁了人,不過被休了。被休的理由非常有意思……”
蘭姨的夫家不窮不富,也是泥腿子出身,但是她的丈夫卻是出了名的文人才子,長相俊逸。夫家的老太太見在外搞進步事業的大兒子到了年紀還未成親,便自己物色了一個兒媳婦,然後以重病的消息将在外的大兒騙了回來成親。
大兒子雖然一開始不願意,但後來說是不願意違背了孝道,便順了老夫人的心意拜了堂成了親,洞房那天,夫妻倆總共說了兩句話_“要睡了嗎?”“嗯”,婚後沒多久,蘭姨的丈夫就走了。
老夫人責怪新進門的兒媳婦留不住大兒子的心,日益苛責,動辄磋磨,後來見蘭姨肚子沒動靜,更是變本加厲,還開始給二子物色幾個姨太太。蘭姨只能愈發伺候好老夫人和府裏的一堆人,絲毫不敢有怨言,閑下來也針線不停——蘭姨的是方圓十裏鎮上都聞名的做衣服的好手,好歹可以補貼些家用。
姨太太最後沒擡進門,不是因為她丈夫拒絕了,而是這位新式的文人先生自稱找到了他畢生的真愛,預備要同那女子結為終身的伴侶。那女子是個留學歸來的新式女先生,家中父輩皆在政府內做事,容貌雖一般,但據說是個大才女,還是個天足。
這個時候,老家占着正室的位子的糟糠之妻就很礙眼了。那戶人家的小姐是無論如何也不願做妾的,蘭姨的丈夫也不舍得,于是便找了個無所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一紙休書,斷了一個女人的一生。從頭到尾,勤勤懇懇為人婦的蘭姨只等到了一封休書,她甚至連她丈夫的面都沒見到。
林芙萱沒想到平淡從容的蘭姨有這般慘烈的過去,她說時平淡如水,但林芙萱卻感覺字字泣血,聲聲割心。
“我娘家人聽到這則消息,自認我為家族蒙羞,與我斷絕了關系。我無處可去,後來更是每到一處工作,便有人刁難,我那時候便知道了,那戶小姐恐怕是容不下我這個前妻,畢竟只要有我在,人們便會想起,她丈夫是二婚的。我只好遠遠離了去,來到了北平。”
“所以,聽到你的遭遇,就仿佛看見了當年的我,同樣遇人不淑,為權勢迫害。”
林芙萱黯然,蘭姨又道:“事到如今,那表小姐估計也是同我那前夫的新夫人一樣,容不得一粒沙子的。芙萱,你可還有其他去處或是可投靠的人?”
林芙萱想了想,點頭,“我有一表哥,如今在奉天,待我發一通電報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