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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癸醜年立冬·望夫石

清晨的奉天大帥府, 小紅樓。

“大少,這是從北平發給您的電報, 請過目。”電報員将一封信交給林葳蕤, 然後立正朝邊上坐着的大帥敬了個軍禮, 才退了下去。

林葳蕤拆開來,一目十行看完,眉頭緊鎖。

一旁的葉鴻鹄撕了一角雞蛋灌餅子遞到他嘴邊,林葳蕤瞪了他一眼,還是張嘴吃了,雞蛋灌餅子鮮嫩鹹香,中間軟滑邊角酥脆,再卷上冬天裏腌制好的雪裏紅, 十分下飯。林葳蕤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點評了一句:“這餅子灌的不錯。”

葉鴻鹄看他吃的慣, 便道:“是請的一個小吃師傅,你喜歡以後讓他多做。”又将一碗吹涼了的粥遞到他跟前, 随手張羅完, 才問道:“誰發來的?”

林葳蕤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芙萱發來的。”

“芙萱是誰?是個女的?”葉鴻鹄十分警覺。

林葳蕤挑眉看他:“我表妹,怎麽,有興趣, 需要我幫忙介紹嗎?”

葉鴻鹄咳了咳, 撈起一筷子蟹粉撈面大口吃起來, 旁邊的林蓁芃不甘示弱, 吃了整整一大海碗,又幹掉了一個雞蛋灌餅。葉鴻鹄則更誇張,幾個雞蛋灌餅下去,還要再喝兩碗豆漿。

林葳蕤也是服了這兩個人了,“一大早就吃這麽高脂肪的東西,小心年紀輕輕得三高。明日不許吃了,晚飯也不許再吃禿黃油拌飯。”還無法無天了,大少爺可不會慣人。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大的摸摸鼻子,小的埋頭苦吃,這會兒多吃點。

葉鴻鹄繼續問:“表妹這是怎麽了?”

“她在北平出事了。”

“要緊嗎?需不需要我讓那邊的人去解決?”

林葳蕤搖搖頭,“沒事,正好我今日要下北平,剛好解決了這事。”

葉鴻鹄見他這樣,料想不是什麽大事,便随他去了。

吃完飯,一家三口分開,林蓁芃繼續去學堂,兩位家中的大人則是驅車去了火車站。林葳蕤今日帶着有鳳來居的人馬要乘坐專列前往北平準備四日後的宮廷宴會。

車站,大批大兵整裝待發。

林葳蕤頭疼地看着眼前的“随行護衛人員”,“你這也太誇張了!我是去辦宴的,不是去開火的。你這樣,讓北平那些人怎麽想,挑釁嗎?”

“你答應過我,你可以去,但其餘一切要聽我的。”葉鴻鹄絲毫沒有察覺到這陣仗有多誇張,不為所動。

“我是答應了你給我安排人員随行,但你給我派了這麽人!這不是明晃晃地跟人說,我在這,我是你葉鴻鹄很重要的人,快來打我嗎?”

“我很高興葳蕤你能認識到你對我很重要這一點,不過葳蕤既然知道不能太過張揚,否則容易成為把柄,怎麽就不知道越是光明磊落的招數,越是惹人懷疑?況且,我就是要讓人都知道,我派了人保護你,一旦他們要伸手,還要考慮社會輿論。”

也來送行的陸予奪也塞了一隊人馬進來,“還請大嫂多照看一下他。”

林葳蕤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接下了這些人和這一句委托,只是臨走前輕飄飄地丢下一句:“陸小六,你手腳這麽慢,不怕人又被搶走了?”

看着火車開走,葉鴻鹄拍拍自家蠢弟弟的肩,“抓緊點,別慫就是幹。”

陸予奪面無表情地抖掉他的手,看着遠去的火車眼眸深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兩位北六省身份最高的男人,齊齊目送走了夫人,臉上的神情不可謂不肅穆,周身的氣息不可謂不吓人。親衛們看着大帥和六爺高大威嚴的背影,齊齊繃緊了身體——總覺得現在的兩位大人殺氣騰騰。

最後這幾百號人馬還是跟着林葳蕤從奉天到了北平,車馬列隊,機槍在身,吓得去接風的宮裏大管事以為奉天府這是又打算再一次對紫禁城下手了,領頭的還是這位跟君上頗有交情的林先生。就連總統府和總理衙署都驚動了,紛紛派人查探消息。

林葳蕤打發掉一群上門拜訪實則刺探情報的人,叫來阿福去請表小姐林芙萱,才換了身衣裳,收拾好自己。不過才一會兒就被請進宮裏去商量事宜了。被委托準備宴會節目的原小岚也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開來,這是一次全新的挑戰,但亦是天大的機遇,若是能成,必定将開創一個全新的流派。

北平都督府,常夫人正跟裁縫店的師傅商量着禮服的細節,就見身邊的大丫鬟從外邊跑來。她揮了揮手,讓師傅先等着,讓大丫鬟進屋來說。

“說吧,大少爺又做了什麽?”

“夫人,大少爺打傷了随身的護衛,鬧着要出府去!”

常夫人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杯茶,輕描淡寫道:“不就是幾個下人,打傷了也就打傷了,賞點錢讓他們封口好好養着就是了,吩咐下去再從督軍的護衛隊裏挑一批禁得住打的盯着大少爺。”

“可是……”

常夫人忽然猙獰了面孔,“沒什麽可是!訂婚的日子就要到了,好好盯着宴西別讓他去找些沒有幹系的人,一切等他訂完婚再說。”

“姑媽!我來了……”

門外傳來少女的嬌俏聲,孔詩穎笑着進屋來,兩家都快成親家了,孔詩穎出入都督府自然不用下人通報。常夫人皺眉,趕緊朝大丫鬟擺擺手,示意她不要亂說話退下去,然後笑着迎上去。

大丫鬟猶豫地點了點頭,下去吩咐了。

“詩穎來了啊,快來看看裁縫給你們定做的禮服滿不滿意,不滿意讓他們盡快改,免得誤了好日子。”

“謝謝姑媽,我瞧瞧,姑媽挑選的肯定都是最好的。”孔詩穎的母親同常夫人不是親姐妹,但是孔夫人小時候因為家裏變動,有很長一段時間寄養在常夫人娘家,兩人情同姐妹,即使是彼此嫁人後也多有來往,孔詩穎也親熱地稱呼常夫人姑媽,經常來都督府小住。

“就你這小丫頭嘴甜,不過過幾天就要改口啦。”

禮服定做了好幾套,孔詩穎翻來覆去瞧,只覺得每一套都好看,拿在身上比劃着,嘴角都是少女懷春的明媚笑容,跟之前威脅林芙萱的仿佛不是同一個人。

常夫人對這個侄女也是很滿意,除了孔府和都督府門當戶對外,孔詩穎長得也好,學歷也好,跟宴西最匹配不過了,重要的是,非常喜歡宴西。

“你娘親呢?”常夫人笑問。

“娘親說要給您帶點稻香村的點心,我等不及見姑媽就先讓司機來了。”

“好孩子。”

“姑媽,宴西表哥呢?怎麽這幾日都不見他?”

常夫人眼底晦澀,但嘴上不露聲色,“宴西他最近正被督軍帶在身邊呢,他也快二十了,應該學着做事了,将來整個都督府都是要交到他手上的。你呀,就多擔待些,等他忙完了,自然就來陪你。”

孔詩穎羞紅了臉,不說話了。

這廂其樂融融地準備訂婚,另一邊常思域去了一趟總統府,回來後卻是召集幾個心腹幕僚,幾人關在書房裏商讨。

“大總統跟東瀛人的交易崩了。”昏暗的書房裏,常思域坐在首座上,沉着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一個穿着西服的中年幕僚當即憤慨道:“當初大總統就不應該跟東瀛人談這筆生意!如今暗殺葉志之不成,說好的武器資助也沒有到手,還反被抓住了這個天大的把柄!可以說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常思域皺了皺眉頭,“葉志之好像已經查到了遇襲的幕後之人,不過不知道為何隐忍不發罷了。但是在邊境上卻發動了對東瀛人的小規模進攻。東瀛人如今壓力重重,顯然是遷怒于我們。”

“這……督軍,只不知大總統打算如何處理此事?”其中一個長胡子幕僚出聲。

“這就是我召集你們來的原因,大總統的意思是,讓我引咎辭職,擔下此事,暫且隐退一段時間,以減少輿論方面對總統府的壓力。等到大總統奪得全國,再将我提拔上位,諸位以為,這一步以退為進的棋,常某該不該下?”

在座諸位都沉默了,未來局勢如何,誰也說不清,但為人臣子,本就是替人背鍋得多,若是不做,那自有希望為君效勞的人,不過以後就不得重用罷了。若是從了,名聲就這麽擔下,還不知未來如何兌現。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靜默許久,常思域手上的煙也已經燃到盡頭,他擺了擺手,“你們下去吧,我再想想,讓人別來打擾我。”

“是,督軍。”

送走了孔詩穎的常夫人理了理頭上的金簪,随口問身邊的丫鬟,“督軍呢?”

丫鬟答:“回夫人,督軍回來後召集了先生們到書房開會,先生們已經走了,督軍還在書房裏,吩咐了讓人別打擾。”

常夫人面色微怒,不滿道:“兒子都快訂婚了,還什麽都不管,只把婚事安排都扔給我,整日裏神神秘秘不見人影,常思域他眼裏到底有沒有宴西這個兒子!”

丫鬟小厮們眼觀鼻鼻觀心,低下頭不敢說話。

常夫人發洩了一通,或許是更年期到了,最後實在氣不過,直接往書房去尋人。未曾想在門口被衛兵攔下了,“夫人,督軍說任何人不許打擾,請您稍後再來吧。”

常夫人:“怎麽,這是你家還是我家,我還不能進了?”她直接走上前去,衛兵們也不敢強攔。

她推開門,就聞到一股嗆鼻的煙味,屋裏煙熏缭繞,坐在案前的男人手裏煙火明明滅滅。

常夫人立即意識到不對勁,結合到最近進展的時局,她急急道:“督軍你這是幹什麽?出了何事?可需要我聯系我父親和哥哥?”

常思域将手中掐滅,看着跟随着自己多年的老妻,嘆了口氣,“夫人,收拾收拾,準備到鄉下小住一段時日吧。”

常夫人頭上金色的簪子突然便掉在了地上,在寂靜的書房裏砸了個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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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姨有些慌張地看着眼前的兵哥,不知道自己這是犯了什麽事,一時又以為前夫的妻子到如今還不願放過自己,又來找人尋自己麻煩。

藍灰色的軍裝挺拔,精神倍兒棒的奉天府大兵露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表情,盡量和聲道:“您好大娘,請問林芙萱小姐是住在這嗎?”

蘭姨被他猙獰的表情吓了一跳,後腿一部差點把門關上了,她心想莫非其實是那都督府的表小姐來找芙萱麻煩?立馬橫眉怒瞪:“我不認識什麽芙萱小姐,你們是誰?”

兵哥是偵察兵出身,一看就知道大娘沒說真話,但也是出于保護芙萱小姐的用意,趕緊表明身份,“是這樣的,芙萱表小姐今日發了一通電報給她的表哥,也就是我們大少,大少這會進宮了,便派人來接芙萱表小姐。”

蘭姨半信半疑,芙萱确實說過發了一通電報給她的大表哥,但這位大表哥又怎麽能夠使喚得了這些穿軍服的,若是這樣,芙萱也不會被那表小姐欺負地在北平待不下去了!

“蘭姨,是誰來了,您怎麽開個門這麽久?”林芙萱邊喊邊往門外走。

來接人半路突然尿急的阿福終于解決好趕了過來,朝門外喊道:“表小姐,大少派我們來接您。”

等到不放心一個姑娘家孤身前來見人的蘭姨跟着林芙萱被小轎車載着到了一座守衛森陽的昔日親王府前,她驚愣地半天沒回過神來,這……恐怕連都督府都買不到這塊地界的宅邸吧……芙萱的表哥到底是什麽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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