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件
“閣下現在,是以什麽身份與朕說話?”
南宮若塵道:“身份為何,我也只會是我。”
禦書房內靜悄悄的,慶元帝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坐回去道:“起來吧。”
南宮若塵起身,微微擡首,露出姣好的面容,一雙澄澈的眸子淡然如水。
與印象中相差無幾的臉,慶元帝眉眼微挑,他從未見過月華國四皇子,卻見到過與這人一母同胞的安和公主,傳聞兄妹倆長相極為相似,現在看來,果然不虛。
他起初便試探了身份,這人也并未否認,慶元帝拿起蒼翊方才看過的那封書信,直接開門見山:“嘉南關十萬大軍壓境,威脅離洛放人,貴國此舉,不知四皇子能否給朕一個解釋?”
發兵的由頭說與天下人知,真實的狀況卻只有數人知曉,離洛從未扣留月華皇子為質,翊王拒不交人确是事實,但南宮若塵若執意離去,憑借翊王的權勢,必然也是攔不住的。
“我會讓他們退兵。”南宮若塵毫不避諱帝王的目光,說得輕描淡寫:“但我有一個條件。”
慶元帝臉上的沉穩斂去,神情變得肅重:“朕如何信你?”
月華意在讓離洛交人,人未至邊境他們決計不會退兵,可若是将人交到了他們手裏,月華臨時變卦而他手中籌碼全無,便會真正陷入沒有退路的境地。
“月華,北疆同時發兵離洛,此事幾近傳遍各國,月華國既然大張旗鼓地提出他們的要求,承諾便不得不作數,如同陛下所說,身在月華,我不過只是一個皇子,不為嫡不為長,就算留在離洛為質于國也無礙,然他們卻不惜發兵也要讓我回國,這般陣仗,又是為何?”
他雖說得平靜,慶元帝卻忍不住目光一凝。
的确,為求國內安穩,月華已将公主送往離洛和親,沒道理會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皇子再起戰亂,如此急切,只能說明是月華國內出了問題,而且很可能是攸關國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他此番将此事告知,是為打消他的顧慮。
沉吟片刻,慶元帝道:“說說你的條件。”
“望皇上,徹查三皇子府。”
他十指交疊放于身前,躬身行禮,本是意料之中的請求,慶元帝卻不禁面色一變,只因之前,從另一人口中說出過同樣的話。
“朕若不應呢?”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月華國縱使身陷險境,一戰之力卻仍是有的。”
“……”
若之前給的是保證,此番便是威脅了,慶元帝看着眼前這人,眼中情緒複雜。
此時他若拒絕了這人的條件,月華國得不到人,必不會善罷甘休,可若他将人交了出去,任他回國平息國亂,無異于放虎歸山,月華國正弱,此時是一舉殲滅的最好時機,偏偏還有北疆虎視眈眈,讓他顧慮不斷。
每年冬日,是北疆邊境紛亂最多的時節,只因北疆地處荒原,寒冷非常,冬天裏食物最為短缺,若是掠奪物産以作取暖飽腹之用,北疆軍士必定士氣大漲,這樣的境況下開戰,對離洛極為不利。
離洛與北疆一戰已不可避免,絕不能在此時同時與月華國開戰,縱然離洛國再是強橫,也不會自負到同時應對兩國而不陷弱勢,所以對月華國休養生息的時間,他不能不給。
人至絕境,往往能激發最大的潛能,他絕不能冒險!
蒼翊自出了禦書房後,執意候在殿外,無論喜喬怎麽勸也無動于衷,從最開始的焦急到平靜,再到忐忑不安,他緊盯着那扇緊閉上的殿門,待人從內部将門拉開,頓時眼中一亮。
“瑾竹!”他快步迎了上去:“你怎麽樣?”
南宮若塵輕輕搖頭。
“不是讓你在待在府裏嗎?你……”
斥責的話堵在喉間,他看起來有些郁悶,南宮若塵執起他拽住自己手腕的手:“回去吧。”
“……”
看了眼禦書房門,蒼翊颔首轉身。
喜喬站在禦書房門口,看着兩人相攜遠去,搖頭嘆息一聲,重新關了殿門。
慶元十六年臘月十七,皇上命人将賢貴妃風光大葬,着三皇子主下葬事宜,卻在三皇子離府不過半個時辰,三皇子府便被禁衛軍圍住,持搜查令入府搜查。
只是事情的進展似乎并不那麽盡如人意。
“情況如何?”
三皇子府,負責領隊的禁軍頭領站在府門處,望着從府中走出來的人,有些急切地問。
那出來通禀的禁衛軍臉色有些難看:“屬下等在府中發現密道,本想一探究竟,結果進入密道的兄弟,無一人生還。”
“什麽?”頭領面色微變,快步走進府中。
他并未徑直去尋密道,輾轉在府中各處轉悠,不禁有些意外。
這三皇子府中,除了日常所需的一些東西,竟沒有一件價值連城的貴重擺件,作為一國皇子,着實寒摻了些,在府中轉了一圈,他折身去往密道,被發現的密道附近還守着好些個禁軍,待這人出現迅速将密道口讓出,臉色皆十分灰敗。
設計與尋常府邸相差無幾的密道入口,踏進不過五步,便能瞧見前方倒在血泊中的禁軍屍體,身中暗器數量不一,似是觸及了暗器機關,尚來不及逃離便已經喪命。
禁軍頭領并未貿然靠近,在距離一尺之遙的地方蹲身查看,試探着伸手從屍身上取下一支短箭,沒了箭矢阻礙,紫黑色的血液緩緩從傷口處湧出,那人看的皺眉,朝着暗道更深處望了一眼,折身走了出去。
只有普通箭羽的一半長短,頭部卻要更加纖長,只在箭尖處抹上了極少量的□□,卻因箭尖直沒入人體将毒素送至內腑,若沒有強橫的內力支撐,頃刻間便能取人性命,當這支箭矢送至聖前時,慶元帝望着這看起來并無異樣的箭,臉上的神情晦暗難測。
“這箭羽雖平常,只是經查驗,此箭尖上淬的毒與翊王出行遇刺時所遇到的毒一模一樣。”歸冉立于殿中,将事實一一告知。
這支箭是從三皇子府內密道機關上所獲,而翊王遇刺時折取的箭矢上同樣有一道極為複雜的機關,且箭尖所淬□□相同,不用過于言明,有人自然明白。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殿中只剩下一人,慶元帝緊握着手中那支沾了血的短箭,沉重地閉了閉眼,對着殿外喊道:“來人!”
當日下午,三皇子府被徹底封鎖,被派往城外緝拿三皇子的人卻無功而返,得知三皇子蒼離趁着送葬之時逃逸,慶元帝大怒,下達全國通緝令,搜捕三皇子歸案。
所謂樹倒猢狲散,牆倒衆人推,經此一事,彈劾三皇子罪行的人層出不窮,一朝之間,昔日與大位一步之遙的三皇子大勢全去。
頤都城北數十裏,一片漆黑的夜空之下,一輛馬車迎着大雪急速前行,劇烈搖晃着的馬車內部,一人微閉着眼,靠着車壁假寐。
“殿下,屬下有一事不明。”那人對面,同樣坐着一道黑影,猶豫半晌還是開了口。
這兩人,正是從頤都城內逃離而出的蒼離與連爵。
似是沒聽到他說的話一般,蒼離不答,連爵又道:“以殿下在離洛多年的籌謀,就算強行奪位也并非沒有一争之力,如今局勢未明,殿下為何要就此放棄?”
蒼離緩緩睜眼,想起他那只有幾面之緣的大皇兄,在他被禁足之際,被帶入宮宴,下一步便會重入朝堂,再來,便是逐步殘食他在朝中的一切勢力,這是他的父皇早就布下的棋局,一開始就注定了的結局!
他冷笑一聲:“放棄?呵……”
他如何能這般輕易地就放棄,他會颠覆這盤棋局,要他的父皇,後悔将他當成棋子,擇了他以外的人!
眼中噬骨的寒光一閃而過,蒼離将情緒平複,轉而問道:“北疆那邊可有消息?”
“暫時沒有。”連爵道:“殿下為何能這般确定,那北疆之人一定會助我們逃離離洛國境?”
“以北疆未來一年的軍糧為引,由不得他不出手。”
只要利益足夠,北疆又怎會不出手相助?
蒼離唇角微微勾起,黑暗中兩人相對而坐,兩相沉寂,只聽得車下不斷傳來車輪滾動的轱辘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