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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回來了?什麽時候的事?”

“前幾天——晚上我親眼看見鶴溫開車帶他們回來的。”

“哎喲。”一位大娘唏噓:“還好意思回來,這倆不孝子都離家出走了,尹柔還找他們幹什麽!”

“不找怎麽行,自己又生不出孩子,好不容易有倆養子了,錢不能白花啊,真不聯系誰給他們養老啊!”說話的大嬸并沒有壓低音量,說完大笑了幾聲。

另一位附和:“你說的也對,幹出這種天打雷劈的事,是我真是沒臉見人了。”

“鶴溫還是醫生呢,最該去治治腦子的是他吧——”

幾個人在樹蔭下聊天,不遠處站着的身影聽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鶴溫家的那個胡同,站在這裏半個多小時了,始終不敢走進。

最近這幾日陰天,空中刮着沉悶的風,盛詩詩在樹下來回踱步,時不時往胡同裏看了一眼,再一擡頭,看見了很久沒見的那道身影。

鶴溫這段時間瘦了一些,削瘦的面龐給他多添加了幾分冷淡疏離,幾個大嬸也瞧見了,聲音壓低了些,看着他竊竊私語。

盛詩詩見他一個人出來的,慌忙跟了過去:“鶴溫!”

鶴溫腳步停下,眼神輕飄飄掃過來,不足一秒收了回去,連腳步都沒停下。

盛詩詩氣急,跑到他面前雙手一伸攔住了路,怒視着他。身邊有人看熱鬧,鶴溫俯視她,沒開口。

“你回來了。”

鶴溫沒說話,盛詩詩也不意外。紅着眼睛問:“你弟弟鶴橙呢?也回來了嗎?”

鶴溫依舊沒理。

“你們分開了嗎?”

鶴溫蹙眉,神色清冷:“你管得着?”

盛詩詩冷笑,那眼睛裏居然參雜着濃濃恨意:“怎麽好意思回來啊?你們做出這種事,不會覺得害臊嗎?”

“還不分開是在等什麽啊?等周圍的人都同意接受嗎?我告訴你不可能的!”盛詩詩咬牙切齒,說道:“你明明可以有很好的人生,為什麽要自己親手毀了啊?”

“盛詩詩!”鶴溫眼底帶着冷意,目光直直朝她看了過去:“你應該拯救下你的思想,而不是過來教導我。”

盛詩詩被他眼神吓得一怔,聽完又笑了,追上去說道:“我的思想?我很正常鶴溫,是你不正常,你愛上了你弟弟,你愛上了一個男生,你違背了良心,你做了一件喪盡天良的事情!”

鶴溫清冽的目光掃過盛詩詩,他并沒有說話,只是那一眼,盛詩詩便覺得全身泛寒。他彎唇一笑,聲音低低的,卻很有力度:“畏畏縮縮才是違背良心。”

他說完便大步走遠,盛詩詩看着他的背影,長長的指甲陷入手掌中,眼裏閃過一絲陰鸷,滿是憤恨的光。

鶴溫獨自一人去看了房子,在清恒附近,并沒有太遠,兩室一廳,和在C市住的差不多大,環境還算不錯。

孫樂樂和許諾森知道了鶴橙已經回來的消息,打電話把他約了出去。在一家咖啡店,兩個人見了鶴橙皆是一愣,孫樂樂說:“你怎麽瘦了那麽多?”

“啊。”鶴橙扯了扯嘴角:“還好吧……”

“還好什麽還好,跟以前比瘦太多了。”孫樂樂說他。

許諾森把要的冷飲推到他面前:“你太不夠意思了,轉校去C市都不跟我們說,說走就走,你還把我們當兄弟嗎?”

“當然,你們是我最好的朋友。”鶴橙慌忙說,說完又低下頭:“我就怕……你們接受不了,會覺得我……”

許諾森直接坐他身邊了,拍拍他的肩,語氣輕快:“我們在你眼裏是那樣的人嗎?同性戀怎麽了?你是我兄弟,我能歧視你不成?”

“對啊!”孫樂樂直點頭。

鶴橙愣了一下,看着倆人笑了,喉嚨有點泛酸,他說:“謝謝。”

“謝什麽!”許諾森拿胳膊撞他,見他情緒并不好,轉移了話題:“你小子在你學校出名了吧?我可都看見了,記者拍你的照片,把你誇的,天花亂墜。”

沒等鶴橙說話,孫樂樂就插嘴:“你不知道,吳江都瘋了,替你高興吧是真的,但是生氣也是真的。”

許諾森哈哈大笑,說:“自己三年的優等生,快高考的時候轉校了,到嘴的鴨子飛了,是我我也生氣啊。”他說完又感嘆:“你說和你朋友那麽多年,我怎麽就不像你這麽聰明呢,我爸看到新聞誇了你好幾天,每次一見我就數落我。”

鶴橙沒忍住笑,孫樂樂朝他豎起大拇指:“我們全校都轟動了,全省第一——什麽概念!你英語怎麽考的能考滿分?你語文怎能考的能考139啊?”

“我以後可以跟我大學同學吹牛逼。”

鶴橙聽着倆人一唱一和,笑着沒說話,孫樂樂歪着腦袋思考人生,說:“你這被清恒錄取了,真好,不像我這次考得并不好。”

鶴橙看着他,問道:“你還在A市嗎?”

孫樂樂搖搖頭:“不在,我被S市的一所大學錄取了,那個學校還不錯的。”

S市,太遠。鶴橙點點頭,又去問許諾森:“你還在A市嗎?”

許諾森聳肩,道:“我也不在。”

鶴橙頓時洩了氣:“啊,再過不久你們都走了。”

“哎。”孫樂樂也跟着嘆氣:“上了大學就是這樣,分離在所難免嘛,S市很繁華,你沒事了可以去找我玩。”

“我也去。”許諾森插話:“聽說S市美女多。”

鶴橙被逗樂,低頭喝冰飲。

已經到了晚上,鶴橙坐在路邊長椅上等鶴溫,鶴溫出去一下午還沒回來,兩個人約定好在這裏見面。他百無聊賴,站起來踢石子,過了一會兒後鶴溫的身影出現在長街,看到了他便跑過來。

“橙橙。”

鶴橙擡頭去看,問道:“你下午去哪了?”

“辦了點事兒。”鶴溫賣關子,轉移話題,說:“去看了房子,還不錯,橙橙,我們過幾天就搬走吧。”

他們并肩走向車站,鶴橙微微一怔:“爸媽那裏……”

“橙橙。”鶴溫看着前方,說:“我們單獨住,對彼此都好。”

鶴橙想了想,點頭說好。

他們搬走的那天尹柔和鶴志明沒攔,叫了輛出租車在外面。很久沒見的大黃搖着尾巴出來了,程阿姨端着盆出來喊它,看見了鶴溫又匆匆避開了眼,叫道:“大黃!快進來!”

鶴橙腳步微微一僵,短短五個字,他分明聽出了嫌棄的意思。他轉頭去看,只見程阿姨的大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他或許終于明白,爸媽為什麽瘦了這麽多,為什麽想要離開這裏去美國。

從小到大生活的遺城,有許多美好的記憶,夏天拉着鶴溫去買冰棍,老板都認得他,有時候并不會收錢。張大爺家的刀削面一直都很好吃,夏天時有人遛彎,他看到了總會笑嘻嘻打招呼,而那些大爺大媽總會逗他。

程阿姨家做什麽飯菜總會端一盤過來,夏天的西瓜,冬天的八寶粥。夏天的蟬聲,冬天的靜谧,夏天奔跑經過胡同時流下的汗,冬天在雪地裏堆好的雪人。

遺城是他的家,他永遠都無法遺忘。

可是當這一切的美好都成為從前、都不被人想起、如今剩下的只有冷眼相待避而遠之時,難免有些感慨,物是人非,冷暖自知。

這裏是他擁有鶴溫記憶最多的地方,可現在是真的要離開了。

鶴溫伸手摟住他,沒什麽表情,不言語,進屋裏拿行李。差不多了,後備箱塞的很滿,鶴溫帶着鶴橙去了北屋,看着二老坐在沙發上,開口道:“我們在櫻花街住,并不遠,爸媽你們可以随時過來。”

尹柔沒接話。

鶴溫牽住鶴橙的手,轉身一步步離開。

他親手關上了那扇大門,坐上了車,行駛,眼前熟悉的胡同巷口,鶴溫垂下了眼,在心裏默念,再見。

鶴橙伸手握住了他,腦袋靠在他肩上,沒人說話,也不必說,他們都知道對方心裏的想法。

後悔嗎?不後悔。

重要的是被什麽人讨厭嗎?

不是吧。

重要的是被你愛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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