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距離清恒正式開學還有兩日。
整潔的西裝上放着兩枚戒指,他買給鶴溫的,還有一枚是鶴溫買給他的。鶴橙低下頭,指腹從衣服上滑過,他笑意淺淺,想象着鶴溫穿上這套西裝的模樣站在他面前……一定很帥吧。
他把卧室的門反鎖,尹柔擔心他有事一直在門外徘徊,鶴橙垂下了頭說要去理發,尹柔要帶他去,鶴橙默許了。
路過一家花店,開的嬌嫩旺盛的栀子花在櫥窗裏,潔白如玉亭亭玉立,鶴橙走進去買了幾束,尹柔笑着和他說話:“橙橙喜歡栀子花呀。”
鶴橙低頭看着沒說話。
回到家後已是中午時分,尹柔要去廚房做飯,但是沒有菜也沒有米,鶴橙在一旁瞧着,開口說:“我想吃紅燒魚,還有排骨湯,米飯。”
尹柔慌忙點頭,又一臉為難:“可是家裏面沒有……老鶴,你出去買一些!”
鶴志明起身要開車出去,鶴橙轉了個身,聲音淡淡的:“媽,你和爸一起去吧。”
“這……你一個人怎麽行?”
“我沒事的,家裏缺了好多東西啊,我還想吃橙子,爸爸拿不完的。我就在家裏等你們,我哪兒也不去。”
尹柔看着他:“真的?”
鶴橙眼睫顫了顫,看着她沒回答。
他這段時間太過于安靜,尹柔的防備心理也慢慢消減了不少,再加上難得今天鶴橙開口說想吃什麽,她點點頭同意了,出門前回頭看他,再三叮囑:“可不要亂跑啊,爸媽很快回來。”
鶴橙站在那裏,伸手揮了揮,“砰”的一聲,門已經被關上。
卧室的床鋪整潔,那兩套西裝和戒指,連帶着人,已經不見了。
……
很小的時候人們都是沒有記憶的——以至于後來的我仔細琢磨過這種荒謬的事情,那就是為什麽人們不能擁有小時候那幾年的記事能力,當時想完又覺得離譜……是我蠢的離譜。
可我現在還是在想,為什麽我不能擁有小時候那幾歲的記憶,哪怕第一眼看到的可能會是把我裹一裹随便扔在廢棄工廠裏的親生母親——那我也要從一開始就記住那個出現在我生命裏、改變了我一生的少年。
他長得很好看,明明那樣淡漠俊美的臉龐,我覺得他不會笑,可他還是露出了那種無措感,小心翼翼把我抱進懷中,我不哭了,他才輕輕笑了起來。
我喜歡他的笑容,我最喜歡他笑了。
從那之後我擁有了最快樂的時光,我擁有了一個家。
如今現在十九年過去了,但我還是覺得非常短暫。
那個從頭到尾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人——說實話,多久我都不覺得長。
我想讓他一直陪着我,哦不對,我要永遠陪伴着他。
人們往往對刻骨銘心或者遺憾至極的事情印象深刻,我并不例外,我記住的是那些來自他手掌的溫熱,以及他隐忍又堅韌的保護。
太遺憾了,我居然那麽晚才發覺。
太遺憾了……這份快樂的時光在我的一生裏如此吝啬,它仿佛被人定好了時間,到那個數後一切便會戛然而止,不管我怎麽哀求,它都要離開我了。
它沒有回頭,一點都沒有留戀。
它帶走了一直保護着我、愛我的那個人。
我不敢想象他不在我身邊的生活——而這種事情真的發生了。
我并沒有辦法開啓新的生活,因為沒有他,我看不清前方的路。
……
那天從遠處瘋了似的撞過來的車,不顧一切的推開我,空中的身影重重落下伴随着灑在空中殷紅的鮮血……以及你,最後看我的那一眼。
對不起。
哥哥,對不起,我忘不掉。
我強迫自己入睡,在沒有你的每日每夜,在你不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每日每夜,可是我總會悄無聲息醒來,外面天還是黑的,我望着天花板,我轉過頭,身邊是空蕩的被褥。
為什麽你不在了。
你為什麽不在了,你怎麽會不在了?
九月的天氣刮着微涼的風,太陽緩緩落下,不再是令人無法直視的太陽光——
日落的黃昏美得不可思議,微妙的夕陽紅漸漸從天邊蔓延開來,給照片上的人鍍了一層金黃。
墓地此刻并沒有人,鶴溫的墓碑被打掃的很幹淨,鶴橙穿着那套白色西裝,手裏握着白色栀子花,看着那張黑白照片。
鶴溫不怎麽愛笑,這張照片也是面無表情的,正在盯着他看。
鶴橙在風中流了眼淚,伸手去觸摸他冰涼的照片,嘴裏喃喃着:“哥哥,我來看你了。”
“你看得到我嗎?我身上穿的是你定制給我的西裝。”鶴橙把另外一套西裝疊好放在他的墓碑上,努力揚起微笑,說:“你的我也帶來了,好想看你穿上它的樣子,一定能迷倒不少人吧……”
“喜帖我也帶來了,真好看……”
“……好可惜啊。”回答他的只有山上刮得猛烈的風聲。
鶴橙哭的哽咽,頭輕輕抵在鶴溫的墓碑上,磕了又磕,不減力度,眼淚順着鼻梁滑下,鶴橙說:“為什麽……他們總說我做錯了,總說是我害死的你,他們總說我們活該,能不能告訴我和你到底做錯了什麽!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啊!”
他哭的歇斯底裏,吼的歇斯底裏。以往的鶴溫都會安慰他,以往的鶴溫見不得他哭,以往的鶴溫,努力不讓他去承受這些。
“砰砰、砰——”鶴橙閉着眼睛把腦袋往他的墓碑上撞,仿佛沒有痛覺,只是哭着喊:“哥,我好想你……”
他們的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不被支持,那個時候的鶴橙并不知道,原來那些不堪入耳的話,僅僅只是開始。
他因為這些,變得不敢在外面表達對鶴溫的愛意,他害怕的時候,鶴溫用愛在保護着他,那時候鶴橙發現,他的退縮害怕,對鶴溫太不公平。
去了C市碰到了幾個很可愛的同學,會笑着支持他,誇贊他,說祝福他永遠獲得真愛。
那是第一次鶴橙被感動的想哭。
可他總覺得自己沒出息。
雖然有些人對他們并不怎麽友好,可世界上總有人對他們笑臉相待,這樣就已經足夠了,他們并不貪心。
他時刻告訴自己,相信這個世界,相信自己愛的人,努力去愛不要在乎流言蜚語,勇敢往前走,事情沒那麽糟糕,不需要自己吓自己。
鶴橙依舊相信自己愛的人,努力的去生活,可是語言像箭,四面八方紛紛襲來,射到他的腿上、背上、在他的胳膊上擦破了皮。
他遍體鱗傷,還要聽着他們惡語相向。
被人不齒被人嘲笑,被人謾罵被人鄙夷。愛他們的爸媽也擡不起頭,出門時要承受四面八方的目光,那眼底厭惡的神情令他不敢去看。
那些人說着傷人又自私的“勸告”,而那些人說是“為你好”。
這是錯誤的嗎?原來這麽不被人接受嗎?
他天真的以為不去在乎別人的目光真的就可以了,可是現實總讓他們無法沉溺在自己的世界裏。來自四面八方的箭中,有一支直直射進了鶴溫的心髒,鶴橙看着他倒地在自己懷裏死去。
鶴橙想起鶴溫那個痛苦的眼神,他閉了閉眼,實在太深刻,根本無法忘記。
真的有人強大到無堅不摧嗎?只怕是他獨自一人難過的時候,他都看不到吧。
現在的鶴橙依舊相信自己愛的人,可是他已經不相信這個世界了。
額頭上擦破了皮,鶴橙手裏拿着幾束新鮮的栀子花,他放在墓碑旁,伸手拿起戒指,緩緩套進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他笑着,擡起手給鶴溫看,笑着笑着卻哭了:“哥,我和你結婚啦!”
鶴溫的照片在默默注視着他,鶴橙哽咽着又問:“……你看得到嗎?橙橙和你結婚了,你看得到嗎?”
“不要離開我,哥哥……”
黑色西裝上放着一枚戒指和幾束栀子花,安安靜靜的,四周只有鶴橙的哭聲低語聲傳來:“我來了,等等我,不要走得太快……”
“我愛你哥哥,我愛你。”
什麽都無法阻止我愛你。
十九年的相依為命,我願與你生死相依。
哥哥,這裏容不下我們,那我們在另一個地方相見吧。
天堂地獄我都愛你。
什麽都無法阻止我愛你。
鶴橙靠在鶴溫的墓碑上,手腕上的痕跡還沒消,此刻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正在往外突突的冒着血,如嬌豔的玫瑰,耀眼帶着血腥味。
……
——我知道你會來。
鶴溫知道自己活不下來的時候,他半個身子躺在鶴橙的懷裏,身上沾滿了血,手上黏稠一片,帶着血腥味去摸鶴橙的臉。
他笑了,鮮血卻從口中溢出,他看着鶴橙,只是說着:“橙橙……別怕。”
——橙橙,別怕,有哥哥在。
他們努力去生活,努力的不去在乎別人的目光,努力的去活着,努力的去相信這世上愛一定大過于恨,可最後又換來了什麽?
到最後一刻鶴溫都沒有對鶴橙說出那一句:你要好好活着。因為他知道,他們兩個人離開了誰都不行。
因為他知道他會來。
潔白的栀子花沾上了殷紅的血,鶴橙的手無力地垂在身旁,手腕上的手表已經卸下,放在了那套西裝上。
鶴橙趴在他墓碑前,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一個身影出現在眼前,那人七八歲的模樣,穿着簡單白T和短褲,懷裏抱着一個嬰兒,小小的,他好像不知道怎麽哄,有點無措,卻怕懷裏的嬰兒摔了,兩只手抱得很緊。
鶴橙十個月的時候學會了走路,雖然期間摔過,可小孩接過棒棒糖後忘記了疼,眼睛黝黑透亮,嘴裏咿咿呀呀地說着話,眼裏滿是純真無邪的光芒。
“哥、哥……”
一歲的鶴橙學會了喊人,第一聲叫的就是“哥哥”,鶴溫蹲在他面前愣了好久,開心的抱起他親了一口。
兩歲的鶴橙滿院子的跑,鶴溫做飯的時候總要出來看一看他,卻發現花園裏種的菜被小家夥連根拔出,鶴橙一手的土,大眼睛很是無辜。
三歲的鶴橙被鶴志明抱在懷裏,鶴志明和尹柔逗他,他懷裏拿着撥浪鼓,睜着眼睛,對面前這一對夫婦并不是很熟悉,鶴溫在一旁看着,笑笑沒說話,伸手把鶴橙接在懷中。
四歲的鶴橙還是接受不了幼兒園的生活,每次送去學校之前都會拉着鶴溫的手哭鬧一番,昂着腦袋眼淚鼻涕直流,急得跺腳,拉鶴溫的手哭喊着要回家。
五歲的鶴橙活潑好動,學校裏布置作業他早早做完,用零花錢買了一本卡片,自己制作了賀卡,畫了兩個人,一高一矮,上面寫着:哥哥和橙橙。
六歲的鶴橙在家裏和爸媽一起吃飯,尹柔逗他,鶴橙傻樂,桌上有橙子,他自己剝去了皮,跑去廚房,踮着腳喂進了鶴溫的口中。
七歲的鶴橙大病一場,鶴溫跟學校請了假,在家裏照顧他,鶴橙睡得迷迷糊糊,只覺得靠着的胸膛十分舒服,他嘟嘟囔囔喊了聲“哥哥”,鶴溫應了,他才安穩的睡着。
八歲的鶴橙是班裏的優等生,老師喜歡他,同學卻喜歡欺負他,他打不過又吵不過,同桌故意說他身上臭,他悶悶不樂好久,回到家都沒敢靠近鶴溫。
九歲的鶴橙和同學打了一架,驚動了老師,老師要叫家長,鶴橙拉住她的手哀求不要告訴鶴溫。這事鶴溫一直都不知道,鶴橙打架的原因是因為同學辱罵了他。
十歲的鶴橙過生日,一如既往的豐盛大餐,鶴志明和尹柔忙工作回不來,桌上放了一個蛋糕,插着蠟燭,鶴溫給他唱生日快樂歌,鶴橙小心翼翼去切蛋糕,伸手送到他嘴邊,說:哥哥,你吃。
十一歲的鶴橙期末考試第一名,領了成績單很開心,一蹦一跳的進了屋,可惜鶴溫還沒放學,他在鶴溫屋裏守了兩個小時。
十二歲的鶴橙挽着鶴溫的手臂走在街上,餓了,鬧着想吃純奶面包,鶴溫說好,看他懶得走路,把他背了起來,迎着朝陽,路過一顆顆榕樹。
十三歲的鶴橙終于看到鶴溫過了一次生日,想要送生日禮物,摸摸口袋沒錢,愁眉苦臉,鶴溫笑的溫柔,捏捏他的臉說哥哥不要也沒關系。
十四歲的鶴橙放學被一群女生堵,理由卻是她們想要鶴溫的聯系方式,鶴橙氣鼓鼓地說不知道,害得又被那群女生追了一路。
十五歲的鶴橙看到有個女生站在鶴溫面前,眉眼嬌羞,他心裏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皺着眉看着,看到那女生伸手想要拉鶴溫的手,被鶴溫輕輕躲過了。
十六歲的鶴橙上學路上被一輛電動車撞到,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周圍圍了一圈的人。鶴溫趕到的時候見人沒大礙,猛的把他抱進了懷中。
十七歲的鶴橙感到奇怪,因為鶴溫已經不讓他和他睡一張床了,他撒潑打滾好像都不起作用,為了這事鶴橙氣得好幾天都沒願意好好吃飯。
十八歲的鶴橙終于發覺自己愛上了鶴溫,十八歲的鶴橙變得義無反顧,十八歲的鶴橙聽到了別人口中的謾罵嘲諷,可不管是十八歲之前,還是十八歲以後,鶴橙永不後悔。
十九歲的鶴橙穿着一身白色西裝,面前站着的是一身黑色西裝的鶴溫,玉樹臨風,溫文爾雅的微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鶴橙把手遞了過去,仿佛聽到了鶴溫的聲音:“我知道你會來。”
因為我們為了對方而存在。
日落了,回家吧。
他面帶笑容,緩緩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清恒大學的官博有了回應。
——我校一直秉承着“以人為本、以善為先”等理念,拒絕“歧視”“不公平對待”等行為,鶴橙以優異的成績獲得理科狀元,被我校錄取。
同性戀無罪。
在此我代表全體師生,熱烈歡迎鶴橙同學入駐我校。
end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觀閱,每篇文都是一種記錄和自我提升的過程,抓住腦洞成為故事。閱讀即是緣分,希望大家天天開心。
PS:哥哥在M-Dream訂的那套西裝出自于知名設計師游之手,也就是下篇文裏的受。
《歲歲和年年》游葉之X書辭。年下HE,前世今生,感興趣的可以看看。
再次謝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