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不願
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兩個人商量好了事情,又和許季提了一下,雖然許季不算怎麽明确的表明了态度,但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都當他是沒有反對的意見,也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了。他們暗自商量了很久,算是将第二天接下來該怎麽做都商量得差不多了,才心滿意足的休息。
第二天的時候,早早的,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各自稍微打扮了一下,撿了兩身年節才舍得拿出來穿的衣裳出來,收拾妥當便叫人準備好馬車,用過早膳以後兩個人就相攜着坐着馬車往四公主府去了。
四公主府何等的氣派,哪怕不是第一次來了,無論是許老爺子還是許老夫人都一樣感覺到了緊張,更不說他們今天是別有目的來的。既擔心會根本見不到自己的孫子孫女或者兒媳婦丢了人,又害怕會被直接趕出來,到底他們不是什麽有身份的人物。
哪怕四公主府的下人們對着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都并沒有半分不恭敬,可他們仍舊是戰戰兢兢而又小心翼翼。也是在這樣的戰戰兢兢、小心謹慎裏,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等着去了公主府通報消息的下人重新遞消息出來。
不多時,他們就等到了。
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一下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為就是這麽一個通報基本就宣判了他們今天來這一趟到底是有用還是沒有用。他們不約而同看向了那個下人,帶着期待和緊張。因為他們的樣子太過不淡定,反倒弄得那個下人有點不知所措了。
“驸馬爺說,請許老爺和許老夫人到南園坐下來,讓姑奶奶陪着二位喝杯茶。”
這個下人口中所謂的姑奶奶,自然就是指的林妧了。這麽一句話,既讓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心裏頭松了一口氣,又覺得似乎是哪裏不太對勁。只是一時間,他們來不及深想,就被下人請着往府裏面去了。
如果是在平時、心裏不揣着那許多事情,或許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還有心情好好的觀賞一下這公主府裏頭的風景,可當下,他們是完全沒有這份心情了。他們亦步亦趨跟在帶路的仆人的身後,心裏頭總覺得被壓着什麽,連大氣都不怎麽敢喘,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兒媳婦林妧還有孫子孫女被林家給搶到了這裏來的緣故。
他們一路跟着下人走到了之前聽說過的南園這個地方,穿過一扇老藤纏繞的拱門,進去便是一座院子,幾位清幽雅致。紫藤盤繞的花架下擺着一張光潔的大理石石桌,桌面上擺着點心水果,石桌的周圍還有幾只同樣材質制成的石凳。
林妧就坐在石桌旁邊,正在煮着茶,穿着一身豆綠色遍撒桂花交領襦裙,薄施粉黛,梳着堕馬髻,發間簡單的插着幾根簪子。她打扮得簡單,看起來卻很精神,又似乎比在徐家的時候要更年輕些,不知道是否因為心裏頭沒有了諸多煩心事情。
看到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來了,林妧站起身,請着二老一起入了座。其實也不過是這麽幾天的時間沒有見而已,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卻感覺自己好像見到的不是他們的兒媳婦,而是一個陌生人一樣。不僅是林妧對他們的态度變得不一樣了,就光光只是這神态這舉手投足之間的動作,都讓他們感覺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人。
林妧注意到了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的目光,也察覺到了他們眼裏的疑惑和對于她變化的不确定,只是她已不在意他們的看法了。提起茶壺替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各斟了一杯茶以後,林妧才替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而後主動開口說道,“雖則我尚未同許季和離,但這已經是遲早的事情,要再喊一聲父親母親,我已然是不能夠了,便只好以許老爺和許老夫人相稱,還望莫要見怪。”
若是往日,林妧自然是不曾和許老爺子又或者許老夫人說過這樣的話的。且不說這話多麽的疏離客氣還文绉绉的,光是這樣的稱呼,都是絕對不可能從她嘴巴裏面說出來的。她的主動開口,讓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的心都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去,幾乎是同時,他們都生出了林妧這次是堅定了不會再回許家的想法。
對于來四公主府就是因為希望林妧能夠回到許家的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來說,這毫無疑問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下意識就想要訓斥林妧的許老夫人還未開口就被自己的丈夫攔下來,許老爺子曉得自己妻子的脾氣,就擔心她一張嘴就壞了事情,将話逼到沒法多說的地方,趕緊先将想要發話的妻子給攔了下來。
側頭示意許老夫人不要沖動,許老爺子才看向林妧,同她好聲好氣的說,“季哥兒媳婦,你可別說這樣的氣話。我同你母親聽到你說這樣的話,這心啊,可真是疼得不行。有什麽事情,你同我們兩個好好的說,你受了委屈,告訴我們,我們自然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要是是因為季哥兒對你不好,回去我們就好好教訓他一頓,總之你還是先将那樣的想法收起來,千萬不要這麽想。四公主府說請你和雲哥兒、夕姐兒過來玩一段時間,你喜歡,便多留幾天也沒有關系,只是千萬別再說這樣的話了。”
林妧對于他的話并無什麽所謂的,即便這是許老爺子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對她低聲下氣,她也沒有任何的想法,并不在心裏頭挖苦或者嘲笑許老爺子半個字。她沖着許老爺子淡然的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是說不出來的平和感覺。
“這麽多年在許家,我對二老如何,對許季如何,二老心裏頭也是有數的。若是許老爺和許老夫人覺得我一直都做得不好,那也是正好了,我離開許家,待許季給你們讨個好媳婦回來就是了;若是許老爺和許老夫人覺得我做得不錯,沒有虧待過誰,那也是正好了,我和許季有緣無分,這麽兩個人耗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倒是不如就這麽散了,說不得還好些,省得兩個人繼續虛耗下去,浪費各自的時間。”
話都被林妧說了,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一時間語塞,想要說什麽又不好就林妧的話反駁。這麽一下子,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反而是在林妧面前語塞了,這就越發顯得他們弱氣了,本來是來求人已經要比別人矮了一截,現在這樣,就更加是在林妧面前再矮了一截,自己都覺得丢臉了。
許老爺子默了默又勸起來了林妧同她道,“季哥兒媳婦,你不管是待我們,待許家還是待季哥兒自然都是沒話說的,可你這麽着的,又是何必呢?不管怎麽樣,你也該替兩個孩子想一想才是啊。兩個孩子這樣的年紀又哪裏能夠離得了生母?就算你真的離開了許家而季哥兒媳婦也娶了新婦,可孩子們呢?難道說,你就願意這樣讓孩子們有一個繼母?你也該知道的,這做繼母的能有幾個真心疼別人的孩子的……”
林妧點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她抿了一口茶水,仍舊是淡然的樣子對着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說出了一句将他們差點吓個半死的話,“所以兩個孩子我打算帶在身邊,不會讓他們留在許家受繼母的欺負的。”
許老爺子頓時間又是一噎,而本性沖動一直忍耐到現在的許老夫人在聽到林妧的這句話時,終于按捺不住,覺得林妧實在是太過分了。她顧不上在意自己丈夫的表情,便猛然站了起來指着林妧的鼻子罵起來。
“你倒是好不要臉,竟就敢說出這樣的話來!雲哥兒和夕姐兒自然是許家的人,豈容得你帶走?你自己要走便罷了,竟還想着将孩子一并帶走了,你這個人可真是蛇蠍心腸,就這樣生生的讓孩子和他們的親爹分開!往日倒瞧不出來你是這樣的人!”
許老夫人到底是不年輕,罵起人來,狠說一通就有些喘氣,加上本來就激動,胸前更是不斷的起伏着,直讓人覺得會一下子就順不過氣來。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又重重的擱下了茶盞,沖着林妧繼續說了下去。
“你要是覺得許家哪裏對不起你,你直接說出來,大家夥一塊談談不就是?你這麽擅自做決定,還把不把別人給放在眼裏了?你怎麽知道兩個孩子就願意跟着你,就願意和他們的親爹分開的?你這樣替他們做決定難道就是為了他們好了?你這樣的人,說白了,不就是自私麽?”
許老夫人說着,一時又覺得委屈得不行。自己一個老人家這麽低聲下氣的要來讨好林妧,結果對方就是這麽個态度,三言兩語就打算把他們給打發了,算是什麽道理的?那是許家的孩子,就容得她這樣說帶走就帶走不成?
相比于許老夫人的激動,林妧倒還算端坐着,不動如山。她仿佛是對許老夫人的話半點都不在意,又好似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那般。她只是點了點頭,而後和許老夫人說,“許老夫人願意養兩個孩子,我是沒有什麽不樂意的。只是,我想問一問,許家到底能夠給兩個孩子什麽樣的生活?能夠比得上林家的十分之一麽?”
許老爺子聽到這麽一句話,也一樣被林妧給觸怒了。被人家幾乎是指着鼻子說你是窮鬼、還比不上別人的十分之一,就算是事實,也沒有辦法忍受。他在許老夫人站起來的時候就跟着站起來了,本來還想着要攔着自己妻子這一下也完全不攔了。
到了這會,他差不多是和許老夫人一樣激動而憤怒的和林妧丢下了一句,“你別欺人太甚了,這事情不會這麽容易就讓你得逞了的!”氣勢洶洶帶着許老夫人離開了公主府,便是看也不多看林妧一眼。先前進來的時候還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到這會也什麽都不怕,只因氣急攻心、沒法子淡定。
林妧看着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的背影,無所謂的挑了挑眉,卻不着痕跡的往某個方向看過去一眼。
·
許念夕和許雲本來一起在書房,丫鬟來說他們的祖父和祖母來公主府看他們了。
弟弟許雲嚷着要去見祖父祖母,許念夕只好帶着他從書房裏出來了。即便只在公主府裏住了沒多少天的功夫,許念夕卻已然感覺到這完全是和在許家不一樣的生活。因而這會,她實際上并不是非常樂意帶着弟弟去見自己的祖父和祖母的。
許念夕隐約知道,今天知道的祖父和祖母來,多半是希望他們能夠回去許家,可她一點都不想回去。她覺得這裏非常的好,好極了,比許家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她甚至有點害怕要回到許家,去過那樣的生活。
正是這些想法讓許念夕磨蹭了一會,才帶着弟弟許雲到了外邊。隐約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她就沒有急着帶着弟弟出現,反而是讓弟弟一起躲在大樹後面偷聽起來。這院子裏頭并沒有丫鬟在,也是因為林妧顧及到會和許老爺子、許老夫人起争執,說不得要鬧笑話這層,倒是給了許念夕偷聽的一個方便。
許雲沒有許念夕的性子,也沒有想到他們這是在偷聽。開始的時候,許念夕豎着食指告訴他不要發出聲音,他還能夠穩得住,後面就覺得無聊了。只是一下子又聽到祖父的聲音,又聽到祖母的聲音,還有自己娘親的聲音……許雲便想要出去。
眼看着弟弟要往外走,許念夕忙一把揪住了他,扯着他往別的地方去了。許雲比許念夕小上幾歲,平素又不鍛煉,倒是力氣沒有多大。這會被許念夕拽着走,他自己沒有怎麽反抗,也就真的被拖走了。
兩個人從院子裏頭退了出來,還不等弟弟許雲開口,許念夕已經先沖着自己弟弟數落道,“沒瞧見娘親和祖父祖母在商量事情麽?咱們哪裏能夠就這麽莽莽撞撞出去的?”她訓斥了兩句又很快軟下來聲音,“想見祖父祖母晚點也可以見得到的,但要是耽誤了祖父祖母和娘親的事,那就不好了。”
許雲看看自己的姐姐卻似乎不非常相信,反而是問許念夕說,“姐,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着我啊?”
倒是想不通許雲是從哪裏看出來的,只是許念夕想着自己弟弟遲早要面對這個問題,就想着幹脆提前給自己弟弟說一說、點醒一下他好了。雖然她覺得,只要她堅持說只想留在娘的身邊,自己娘親是絕對不會抛棄自己,那自己就不用回許家了……至于弟弟,如果弟弟堅持要回許家,那她也沒有什麽辦法了。
“你這是什麽問題?”許念夕的心裏轉過了不少的想法,嘴上只不過這麽回了許雲一句。
許雲完全沒有察覺到太多其他的東西,老老實實就和許念夕坦白,“就是感覺姐你有點神神怪怪的,剛剛也是,不就是見祖父祖母嗎,倒是搞得好像多麽恐怖一樣的。我就覺得,姐你是不是心裏頭有事了。”
好似被看穿一般,許念夕沖着自己弟弟一攤手,“這算是被你發現了嗎?”她又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讓自己看起來稍微嚴肅了一些,語氣也認真許多,問自己的弟弟許雲道,“你有沒有發現娘和爹之間好像有事情?”
許雲點點頭,許念夕就繼續說,“你說說看,要是爹和娘分開,你是打算跟着爹還是跟着娘?擱別家人身上,這确實不太可能,咱們都是姓許……但是弟弟你看,咱們現在是在公主府裏頭,爹就是搶也搶不回去咱們的……”
“啊?”許雲卻被許念夕的話給弄得吓了一跳了,“這是什麽情況?娘不就是和爹鬧個脾氣而已嗎?怎麽還是這樣嚴重了?姐,你……不是……咱們難道不是應該和爹娘都在一起的嗎?”許雲的話都有點說不順了。
許念夕心想着弟弟就是還小了一些,卻只得繼續同他說,“确實是這個樣子,可你也要曉得,光是看娘剛才那個态度,就是鐵了心了。假如說,娘真的不回許家了,你說說看,要怎麽辦吧。你是留在這裏呢,還是回去找爹呢?”
“不知道……姐,要不我跟着你?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好不好?”許雲皺皺鼻子,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姐姐。
許念夕卻因為許雲的這話,心裏頭感覺舒服了不少,一下子笑起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繼而笑道,“你這樣說,姐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這樣,姐問問你,你覺得公主府好嗎?和娘在一起好不好?你喜歡舅舅和外祖父嗎?”
“住在這裏感覺挺好的,娘也很好,舅舅和外祖父也都很好……”許雲回答着許念夕的問題,又小小聲說,“其實啊,姐,我實話說,住在這裏我都不會想回去的……我這樣,是不是很不孝啊?”
許念夕又被許雲的話逗得樂了樂,更因為許雲也喜歡這公主府而高興。伸手捏了一把自己弟弟的臉蛋,許念夕聲音歡快的同他道,“這有什麽,你喜歡這裏又沒有對不起誰。”她越想着弟弟也能一起留下來就越高興,“還有四公主養的小鹿,弟弟也很喜歡是不是?要不,咱們以後就和娘親一起住在這裏,好不好?”
“對,小鹿也好玩!”許雲一下子想起來自己很喜歡的那匹小鹿,頓時一雙眼睛就亮起來,又沖着自己姐姐點頭說,“好啊,和娘親還有舅舅、外祖父在一起,也很好。”
許念夕笑得越發的歡喜,這才牽着許雲回了書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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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璟得知自己姐姐把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給氣得出了公主府,便過去找自己姐姐了。
先前的時候,他并沒有擅自決定讓林妧見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而是提前問過了自己姐姐林妧的意見。因為林妧說自己能解決,要見,他才讓仆人直接将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兩個帶到了南園去。
只是,他沒有想到,自己姐姐所謂的解決方式,難道就是這麽簡單粗暴到直接将人給氣走不成?
面的自己弟弟的發問,林妧難得覺得自己無辜了一回,她沖着林璟笑了笑,道,“我不過是好聲好氣同他們說了我的決定,結果二老就怒了,我也是沒有法子。何況,這些事情他們遲早會知道的,要說瞞着也沒有必要不是?”
林璟無奈又覺得自己姐姐這幾天的功夫心态似乎就已經變好了很多,到底覺得這樣也好。不管怎麽樣,還是要自己姐姐能夠想得通,他和父親做的事情才有意義。雖然只要自己姐姐過得好,就是被怨恨他也不在乎,但還是更希望,姐姐能夠明白他和父親的一片心意。
“看到姐姐這兩天氣色好了一些,我心裏頭倒是踏實不少。姐姐就安心養身子照顧兩個孩子就好,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太多。”
林妧點點頭,卻不再和自己的弟弟說謝謝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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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這麽往公主府跑了一通,沒有讓事情變好半分不說,還将事情弄得更加糟糕了,頓時間兩個人都有點心灰意冷。可是想起來林妧的那些話和她對着他們的态度,頓時間又是氣不打一處來。
好不容易等到許季醉醺醺的回來了,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忙沖上去,七嘴八舌将今天在四公主府裏頭的事情給說了一遍。許季迷蒙着雙眼看着他們,還沒有怎麽想明白自己的爹爹和娘親說的什麽,腦子裏就反複被灌進諸如“堅決不回許家”、“兩個孩子帶走”這樣的字眼。
“爹,娘,你們到底在說什麽啊?”已經不怎麽清醒的許季沖着自己的爹爹娘親說出來這麽一句滿含酒氣的話。
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時間就更加心疼自己的兒子了,瞧這可憐的模樣,說不得是怎麽傷心呢。許老夫人叫人去煮醒酒湯,又讓人喊了姨娘過來服侍許季,看到了姨娘,又想着家裏不知道還剩下多少銀錢,這兩個姨娘說不得也養不起就只好發賣了,一時間又想着是不是減少些仆人少些花銷才是。
許季被攙扶着回了房間去休息,許老爺子和許老夫人對坐着半晌沒有話,唯有嘆氣聲,經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