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歸來 (1)
許念夕神情恍惚回到南園,她無法接受周驚鴻說的那些話,甚至不願意去相信那些話是從周驚鴻的嘴巴裏面說出來的。
丫鬟們說了什麽她這個時候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許念夕還沒有辦法從聽到周驚鴻說的那些話的震驚和打擊裏緩過神來。周遭的一切,對于此時的她來說,都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了。
會被打擊,是因為許念夕并非一點都不明白周驚鴻說出來的話。她至少明白,自己的情況确實就是——出身不高,父母和離,并沒有什麽厲害的家族背景當助力。
不說家族背景是厲害還是不厲害的了,她的祖父、父親都不曾有一官半職,外祖父或者能夠幫到她一些,可那就像是周驚鴻說出來的,也就是能夠讓她順利嫁進這京城裏哪個小門小戶的人家做正妻罷了。
什麽侯府、國公府,又或者是伯府、世家,全部僅僅是一場奢想。
這些事情,難道自己從來都不明白麽?許念夕在心裏問自己。
她呆愣愣的坐着,回想着過去點滴,想自己為何會變成今日這般。過去在富陽的時候,她似乎也沒有過太多的奢想。雖然那個時候從不會想出嫁之類的事,但同樣更不曾想過多麽富貴的生活。
可是,如今這一切都變了。
自從父親中舉了以後,她就一次又一次、數不清到底多少次從祖母的口中聽到他們一家人将會過上什麽樣的好日子的話。她的爹爹中舉了,他們就可以上京城了。等到她的爹爹考中了進士,他們一家就可以留在京城裏過富貴生活了。
那個時候沒有太多具體的概念,只隐約自己心裏有所想象,祖母所謂的富貴生活應該是什麽樣的,可只是她自己憑空想象罷了。
真的到了京城,她才明白自己祖母說過的富貴生活是怎麽樣的。只是在四公主府走了一趟,她就明白了自己祖母說的是她以前想也想不到、從不認為自己能夠過上的那種好日子。
用的東西無一件不是精致貴重;吃的食物無一樣不是佳肴美味;佩戴的首飾無一件不是華麗又璀璨,穿的衣裳無一件不是剪裁精良,甚至結識的同齡人,也無一不是貴女千金、王孫貴胄。
她滿心的期盼着,相信着,等待着,自己能夠有一天過上這樣的生活。
許念夕還記得清清楚楚,來到京城以後,她原本和睦的家就變得和過去不同了。祖母因為他們沒有住進公主府裏而成日的抱怨,有的時候是當着她娘親的面說,有的時候是在她面前說,告訴她如果不是娘親的話他們應該住在公主府裏面的。
娘親開始的時候忍耐,後來忍不下去便是争吵,鬧騰得不消停。
只是,她就算不怎麽明白為什麽他們沒有能夠住進四公主府,到底清楚這種事情怪不得自己娘親。何況,許念夕是想着等到自己爹爹中了舉,往後的日子就不用擔心了,并沒有想過自己的爹爹,或者說許家,是要靠外祖父才能夠過上好的生活。
之後發生的種種事情卻叫許念夕不得不承認,她以前想着靠自己父親過上好的生活的想法太過簡單愚蠢了。她的爹爹什麽都沒有,祖父幫不上什麽,便只能靠外祖父和舅舅幫忙;而一旦沒有了外祖父和舅舅的幫忙,自己父親就不見得能夠有多少作為了。
許念夕在自己的外祖父、舅舅來将她和自己娘親、自己弟弟帶去公主府那一天,深刻的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看着她沒有任何權勢的祖父和祖母,哪怕再怎麽的不想、不希望她和弟弟走卻根本一點法子都沒有,到最後只能夠破口大罵。
那個樣子,實在是說不出的可憐,甚至被奚落沒有教養,實是說不出的羞恥。
就算不願意到了這樣的地步又怎麽樣?他們最後還是走了,她的祖父祖母根本束手無策。
住在四公主府的這段日子,許念夕真切的感受到來自外祖父和舅舅的關愛,這讓她同時意識到了,比起期待自己那個會欺負自己娘親的父親來說,不如将希望放在外祖父和舅舅的身上。
她明明有兩個在京城身居要職的外祖父,有一個英國公府出身的外祖母,有數位十分有出息的舅舅,還有一個沒比她大上幾歲、嫁入侯府做了世子夫人的姨母。
明明有這麽好的外祖家,明明有這樣能夠讓她過上比在富陽時好上不知道多少倍生活的親人,許念夕越發的不想要回富陽去。
她更是在察覺到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多半要掰了、沒希望再好好過下去的時候,只想要留下來,留在京城,一點都不想回到許家,不想回到自己爹爹、祖父、祖母的身邊去過以前的那種生活。
被京城的權貴繁華所誘惑得迷了眼的許念夕終于還是生出了不切實際的想法。
十三歲的她,很快就及笄到出嫁的年紀了。她以為,離開許家,有外祖父等人護着,她不是沒有希望攀上好的人家。正是因着這一點,許念夕越想要靠着這個來博上一場。就在今天,就在不久之前,周驚鴻将她的這個念想狠狠的碾碎了、碎得連渣滓都沒有能夠剩下來。
許念夕以為周驚鴻對她不是什麽想法都沒有,以為周驚鴻這樣時常送她禮物、到四公主府來看她是對她有心。她以為自己沒有弄錯,也不覺得自己會弄錯,她并不認為周驚鴻對她半點都沒有那些男女之間的想法。
這樣想的許念夕怎麽會想到周驚鴻會對她說出這樣的一番話?
送她禮物、來看她,只是好玩而已。禮物不值當幾個錢,無所謂,送了便送了,沒什麽好心疼的。就算覺得她和別的女子不同,至多讓她進門做個妾室,正妻的位置,她是怎麽想都不可能落到她頭上的。
多麽殘酷而又令人絕望的現實。
周驚鴻的當頭一棒終于把許念夕給打醒了。許念夕呆坐着在屋子裏頭,直到天地之間開始拉下黑色的簾子,她也想明白這期間的種種。
屋子裏越來越暗,丫鬟點了燭火,許念夕眼前忽而之間重新擁有了光亮。她在昏黃的燭火裏看着這屋子的種種擺設,看着這些只屬于別人的奢侈,心裏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她奢想的生活根本和她沒有半分關系。
桌子上擺着裝着周驚鴻送她禮物的那一口檀木箱子,許念夕伸手撥起銅片打開匣子,裏面裝着的那些五花八門、各式各樣的精致小巧的禮物出現了在她的眼前。這一刻,仿佛是這些禮物都一起在嘲笑着她的癡心妄想。
因為她竟然以為這是別人的用心、以為別人的花了心思的,誰知道呢,結果別人根本沒有在意過。
許念夕一下子又覺得厭煩,她伸手快速地、重重地蓋上這木箱子,弄出突兀的“砰”一聲,在這傍晚的寂靜裏尤為刺耳。絕望嗎?不甘嗎?不願嗎?可是,她又有什麽法子呢……許念夕頹然的想着,她到底能有什麽法子呢?
“夕兒?”林妧聽丫鬟來禀報說女兒似乎有些不對勁便趕過來看看是怎麽回事了。林妧走進屋子裏頭,看到自己女兒丢了魂一樣的坐在那裏,完全沒有注意她進來了,頓時間就喊出了聲。
聽到了自己娘親的聲音,許念夕的眼裏多了兩分神采,讓她不那麽死氣沉沉。她轉過頭看到林妧大步朝着自己走過來,聽到自己娘親問她發生了什麽事情,頓時間便覺得繃不住了,心裏的委屈和酸澀以及絕望好像找到了可以發洩的口子……
許念夕站了起來,她沖到林妧面前,抱住自己的娘親便“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
在年節之前,林妧帶着女兒許念夕從四公主府裏搬了出去。對于李妍來說,生活并無多少的影響;對于林妧來說,卻才算是自己真正的開始了新的生活。
許念夕确實的受到了相當沉重的打擊,這讓她很久都沒有辦法釋懷,沒有辦法忘記周驚鴻對她說的那番話。
她滿心不甘、滿腔怨念,卻只能夠自己一個人慢慢的消化。那天傍晚,林妧抱着許念夕兩個人哭作一團,母女兩個互相安慰,終于體味到“相依為命”這四個字的沉重意思。
正是因為還有自己的娘親陪着,許念夕沒有過什麽不好的念頭,就算那個時候真的感到異常絕望也沒有産生過任何不好的念頭。
許念夕在痛哭中将事情都說給了自己的娘親聽,借着這一次的事,林妧也意識到自己女兒一些想法上的偏差,更發覺到自己作為母親的失敗。
林妧本以為作為女兒,她讓自己的爹爹到這個年紀還在替她操心實為不孝;作為姐姐只給自己弟弟添麻煩也算不得是好姐姐;和許季之間的婚事讓她對自己為人 妻子是否合格産生了動搖;兒子如今不知道究竟怎麽樣了,女兒也沒有能夠教導好……這讓林妧覺得自己無論作為什麽身份,都是失敗。
這七八個月以來的事情讓林妧對自己整個人都幾乎進行否定,她深刻的認識到自己過去對父親、對弟弟做得有多麽的不夠,對兒子和女兒也根本沒有她以為的那樣好,卻又對許家的人、對許季只差沒有到掏心掏肺、嘔心瀝血的地步。
那是多麽錯誤行為,她可以對丈夫好,可是為什麽非要讓自己被人覺得低賤、被人覺得好利用好算計?她對許家的人那麽掏心掏肺,他們又是怎樣待她的?林妧發現了自己最錯的地方到底在哪裏,和許家之間如今已劃清界限,她不願再多想,可林妧想要對自己的爹爹、弟弟還有女兒進行補償。
她如今想明白了,許家的人于她來說已無什麽關系,往後能不能夠再嫁人,她也無所謂,倘若再嫁日子卻過得糟糕,哪怕以後都要被人指指點點她也情願就這麽過了。不管怎麽樣,至少女兒許念夕還在她的身邊,她有女兒在也足夠了。
于林妧而言,唯一的遺憾……依然是小兒子許雲不在她的身邊,她沒有辦法照顧她。如今林妧只希望兒子許雲能夠平平安安的什麽事情都沒有,否則她必定無法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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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媛在奮勇侯府裏養胎,并沒有聽說太多林妧和許念夕的事,只知道她們從四公主府裏搬出去了。礙着自己的身子,她沒有辦法去看看堂姐林妧和許念夕,只是差了碧衣帶着丫鬟婆子替自己走一趟,送些東西過去。
因着林媛叫人去了她林妧和許念夕,又送了不少東西,林妧便就帶着許念夕上侯府來看過林媛一回。林媛瞧着自己堂姐的精神狀态還不錯,并沒有問為什麽從四公主府裏搬出去。她倒是不知道許念夕在四公主府裏面做過什麽,畢竟李妍還不至于到處去宣揚。
既然親眼看到林妧和許念夕都還算好,本就分不出多少精力神的林媛心思便沒有往她們身上放。她如今和齊莺語兩個人算是望眼欲穿,只等着有無什麽消息從富陽那邊傳回來,又或者能夠來封信之類的。
只是,無論是林媛還是齊莺語都沒有等到齊浩然和李璿的信件又或者哪怕是只言片語。富陽的消息傳回來得很慢,且差不多可以說是沒有多少消息傳回來,除去最初知道大概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後來得到的消息就少得可憐,根本沒有辦法了解到具體情況。
隆冬臘月,京城裏大雪已下過不知道多少場,臘八節都過去好一陣,小年都過了,眼瞧着年節就近了,而齊浩然和李璿也離開京城兩個月左右,他們走之後,林媛和齊莺語兩個竟就半分消息都沒有能夠收到。
這一年的年節,于林媛和齊莺語來說顯得頗有幾分凄涼。沒有往年臨近年節時喜氣洋洋的感覺,她們兩個心裏都焦急得很,卻又都盡量不表現在臉上。林媛的婆婆朱碧蔥每天都要開導勸慰勸慰林媛和齊莺語兩個人,就是知道她們必定胡思亂想了。
哪怕不覺得齊浩然和李璿會出事,朱碧蔥也一樣盼着齊浩然李璿兩個能夠早點回來京城。天寒地凍的季節,變數太多。廢太子選在這種時候再一次鬧出來事情,說不得是有什麽樣的計劃。她原本以為廢太子被關到富陽應該就不會再有什麽事了,沒有想到還是出事且又出了這麽大的一樁。
臘月三十的這一天,林媛和齊莺語都起得很早。府裏頭各處都被仔細細的收拾過再挂上大紅的燈籠,樹葉早已凋零的光禿禿的樹枝上挂着紅綢子,下人們紛紛穿上新衣,分明是一派喜氣的樣子。
可無論是林媛還是齊莺語,都沒有多少的高興情緒。她們越是沒有消息,越是擔心也越是害怕。雖然是這樣,但林媛該做的事情都沒有落下,太醫交待每天都在屋子走上一兩個時辰這件事,林媛每天都會堅持。
完全收不到齊浩然的信和消息,林媛就自己給齊浩然寫信,一封又一封整整齊齊疊折好封到信封裏卻沒有一封叫人送出去的。開始的時候,能夠忍着三五天寫一封,等到後來,就變成了每天一封了。所有擔心害怕和憂慮,林媛都寫到了紙上,這樣至少她心裏能夠好受一些。
按照推算好的日子,林媛應當是年節之前便能夠生下孩子才對,只是現在已經又過去一段日子了卻還是沒有動靜,一直以來朱碧蔥還能夠淡定着。
林家的衆人卻都難免着急了,就怕是有什麽事。只是每次不管請哪位太醫來診脈都說沒事,叫林媛繼續注意着、休養着,讓她調整好心情,林家衆人慢慢的冷靜下來,便唯有等着看看情況。
除夕的這一天上午的時候,不放心的徐悅珊便過來看了一趟林媛,問了太醫診脈的情況,見她無事才匆匆回林家去了。
除了徐悅珊以外,林媛的外祖母也惦記着她的身子,讓林媛的大舅母過來看她一回,也順便看一看府裏頭産婆、穩婆之類的有無準備妥當,就怕孩子們想一起過新年,在這種時候蹦出來。
齊莺語那邊,鄭國公府也派人過來看她,只因她如今哪怕和算着的日子還差着一些,可差得不怎麽遠,也算是說不好什麽時候就突然發動了。即便鄭國公府的人想要她回去過新年,一樣不敢太亂來了,只得将她留在了奮勇侯府,找人過來看看她情況好不好而已。
除夕這天上午林媛和齊莺語兩個人都見了好幾波人,等到下午的時候,才算是恢複了平時的樣子。大約是潛意識裏總想着今年是年節,而齊浩然多半回不來了,林媛越是在屋子裏待着就越是覺得悶得厲害,聽說外面天氣不怎麽的差,便叫碧衣和碧紗扶着她到外面走走散散心。
齊莺語正好想着過來看一看林媛,兩個人倒是在外頭碰上了。齊莺語從懷孕兩個多月的時候就開始孕吐得厲害,一直到了有七個多月了才消停,先前瘦得快要脫形,這兩個月總算是養回來了一些。
自從齊浩然走後,林媛也瘦了一些,不比齊浩然在京城、在府裏頭的時候圓潤了,只是比起齊莺語來,她還是看起來要胖一些。肚子相比之下最明顯,一來是她這一胎是雙生,齊莺語不是;二來她比齊莺語更胖,肚子難免也跟着大一些。如今兩個人早已不再互相取笑,該說沒有抱在一起痛哭都是好情況了。
齊莺語聽林媛說在屋子裏待得悶出來走一走,她本又是去找林媛的,自然就陪着她一道。關于齊浩然和李璿到今天都沒有回來也沒有消息這件事,在這個時候,倒是誰都沒有提起,可是各自的心思對方卻都十分的明了。正是因為明了,反而不需要說得太多。
冰涼的空氣蘊藏着寒冬的氣息,不怎麽濃烈的陽光過分溫溫柔柔的照在身上,沒有多少感覺。每一口呼出的熱氣都變成白霧飄渺,手中提着的熱烘烘的手爐照得手背有些發燙了。
積雪被仆人掃到了道路旁邊堆積着,等着天氣轉暖以後的消融,觸目所及的樹木多半毫無生氣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挂在上邊的紅綢子則分外惹眼。
林媛每一天都在等着齊浩然回來,又每天都沒有能夠等到他回來。齊浩然沒有走之前,她心裏有些不大好的預感,可只覺得是自己想得太多便讓自己将那些想法收起來,到了現在卻演變成說不出來是怎麽樣了。
從屋子裏出來,被涼風吹上幾下果然就清明許多,亂七八糟的想法跟着散去不少。林媛暗嘆一聲,想和齊莺語找個話題說說話,好将剩下的一點胡思亂想全都趕走。可在林媛開口的前一刻,她突然感覺到自己的下腹傳來一陣鈍痛。
疼痛來得劇烈讓林媛一下子停下腳步的同時忍不住忍受去摸自己的肚子,眉頭跟着擰了起來,原本還算好的臉色瞬時多了幾分的慘白。這個突然的情況卻吓壞了齊莺語和一衆丫鬟,齊莺語急急忙忙的問她,“怎麽了?肚子疼嗎?”
突然的一陣疼痛很快消失,林媛想起來自己婆婆和她說過,如果發動是什麽樣的感受,她對比着自己現在的感受心想着大概這次的真的要生了。
她一時想到齊浩然沒回來卻努力擠出個笑容,怕她過分緊張越是柔聲對齊莺語說道,“我可能是要生了……”本以為下次的疼痛要遲一些才會來,意料之外的她的肚子又疼了一下,林媛擰着眉繼續告訴齊莺語,“我現在得回去南溪院,你也回去屋子裏好好待着……”
林媛還沒有和齊莺語說完想說的話,齊莺語已經十分緊張的喊着丫鬟趕緊送林媛回去南溪院又讓人去知會朱碧蔥一聲,壓根沒有聽林媛的話,便跟着一起到了南溪院。
回去南溪院的一路上,林媛都想和齊莺語說她自己說不好什麽時候就要生了,産婆什麽的早就準備好了,請的是最有經驗的,還有自己的婆婆在,讓她就別折騰了。只是下腹的鈍痛感越來越強烈且越來越頻繁,一波接着一波讓她沒有辦法分出心神來和齊莺語多說話。
林媛倒是記得自己婆婆說過,也有的人生得快,陣痛開始以後就會十分的頻繁,哪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這樣,至少林媛心裏不算非常的着急,還算鎮定,只想着先回南溪院再說。
她回到院子裏的時候,産婆已經在那等着了,便讓丫鬟将林媛直接送到之前準備好的産房裏頭去。不管林媛是不是真的快要生了,先進去産房裏好好的看一看,省得萬一真的是要生還要再折騰。
跟着到了南溪院的齊莺語還沒有等到朱碧蔥就自己先挺着大肚子吩咐起丫鬟準備這準備那的,叫躺到床上的林媛恨不得自己動手将她送回去或者至少也坐下來而不是在那折騰。
齊莺語注意到了林媛一直往她這看,便上前去握住林媛的手說,“沒關系,我自己會注意着一點,這會娘還沒有來,總要準備起來才行。你好好的躺着,一會稍微吃點東西,就怕生的時候沒力氣了。”
說罷,齊莺語忍不住自己抿嘴笑了笑,“終于有一回是我照顧照顧你了,娘親之前念念叨叨和我說了那麽多,我也算是記下來不少,真就派上用場了。”
林媛對齊莺語露出來一個笑容,“你坐着行不行?我害怕。母親肯定很快就來了,你要不還是先回去?雖然母親說過,哪怕是生得快的,沒兩個時辰也完事不了,但是萬一你也突然發動可怎麽是好?何況我聽說生孩子十分的血腥,你一個有身孕的人哪裏受得?”
齊莺語卻笑嘻嘻的,不怎麽擔心的樣子,“我可比你有喜得更遲些,你今天才發動哪有那麽快就到我的?我先坐回總行了吧?一會娘來了,你生的時候我就到隔壁屋子裏等着就是。”
兩個人說了兩三句話,林媛又被陣痛折騰着了。産婆看過情況,說林媛确實是發動了,疼得這麽頻繁,大概是比較快就能生下來,不過也肯定還有一段時間,說先準備着。她說罷便叫丫鬟端來了熱水,讓碧紗擰了帕子替林媛好好的清理一下先。
小廚房裏熱着吃食很快就端了過來,順便還端來了一盅參湯。這個時候,陣痛不知道怎麽的緩了下來了,林媛覺得好受不少,也怕自己一會沒有力氣,即便不太餓也吃了些東西,連不怎麽喜歡的參湯都喝了大半盅,吃過東西以後,陣痛襲來,她就躺在床上哼哧哼哧的喘着氣。
林媛在吃東西的時候朱碧蔥到了南溪院,首先就将齊莺語攆到了隔壁屋子裏去待着。見林媛在吃東西就示意她先吃着,朱碧蔥則去了檢查其他該準備的可都準備妥當了。等到林媛吃好了,朱碧蔥檢查完回來問了一下林媛是什麽樣的感覺,便安慰她沒什麽事情,不要害怕也不要緊張。
聽說林媛有發動的跡象,朱碧蔥就喊了人去請女醫正過來。她之前已經約好了的,雖說是在年節打擾別人不合适,但這邊要生了也沒有辦法。朱碧蔥是想到說不得除夕這天突然就沒預兆的發動了,總要先防着個意外,現在倒是真的防上了。
女醫正被急急忙忙請了過來,到了以後便先替林媛把了一回脈,脈象平穩沒有什麽問題,那就是只等着生了。
從林媛有痛感到現在,一切都已經完全準備妥當,後面就是努力生下來孩子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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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鈍痛在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變得越來越疼,林媛先時還能夠保持着清醒,到後來就疼得感覺整個人都快要不行了。疼痛雖然是一陣一陣的,但是來得頻繁,便感覺不到有消失過,只覺得難受。
林媛沒有見識過別人生孩子是什麽樣子,可是現在她體會到那種痛楚,體會到那種辛苦,只恨不得直接拿劍刨開肚子将孩子取出來便算完。即使咬牙忍耐都無法阻擋因為疼痛而不由自動發出的呻 吟,漸漸的,呻 吟又變成了低泣,到後來,林媛忍不住大哭起來。
她疼得不行了便想要伸手去抓自己的肚子,可被人固定住了雙手;她忍不住曲起身子弓了起來,就聽到誰在自己耳邊說不能這樣,只能夠努力的挺直身體;然後她就又聽到有人告訴她要用力,要使勁……林媛從來沒有這麽抓狂過,感覺怎麽樣都是不對,都不得勁。
下腹疼到最後都變得鈍鈍的了,林媛又是哭又是喊卻沒有辦法讓自己好受哪怕半分。她感覺自己的肚子和下 身都好像被一根棍子攪來攪去,又感覺自己想要方便,急得不行。
明明她是這樣難受抓狂的感覺,卻聽到産婆在那高興的喊,已經能夠看到孩子的腦袋了,讓她再接再厲。
然後又是讓她用力,讓她使勁……林媛只得聽着這些灌進來自己耳邊裏面的話。漸漸的,疼痛之外,她終于感覺到下 身有什麽東西馬上就要出來了,哪怕疼得不行,林媛也知道她感覺到的就是她的孩子。
想要從她的肚子裏出來看這個世界的孩子,正為了和她一樣這個目标而努力着。林媛确實的感覺到了,這個孩子正在和她一起使勁,努力的想要從她身體裏面出來,渴望着來到這個世界。
林媛想起來齊浩然卻沒有時間惆悵,唯有将拼盡全身力氣繼續努力。不知道什麽時候,林媛終于感覺到有什麽從自己的身體裏面滑了出去,連帶着她身體的疼痛都少了許多。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剛聽到産婆說一句,“是個小少爺!”又似乎聽到其他的響動,還有孩子啼哭的聲音。
可是這個時候,林媛根本沒有力氣轉頭去看是怎麽了,她甚至連眼睛都快要睜不開。如果不是知道還有一個孩子待在她的肚子裏面,她恨不得此刻就昏過去。
朱碧蔥聽到外面好像有什麽動靜的時候就出去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兒子胡子拉碴、風塵仆仆的回來了,哪怕是她都一下子都沒有認出來。
齊浩然進府的時候就知道了林媛已經發動了的事,頓時心急火燎往南溪院趕,也不去其他地方就直奔産房這邊來了。
他走到産房外就聽到産房裏面傳來林媛哭喊的聲音,頓時間什麽都顧不上只想進去裏面陪着她,卻被丫鬟婆子攔下說他是男子不好進去。
“娘,阿媛怎麽樣了?”齊浩然看到自己的娘親出來忙問了一句,就懶得理那些丫鬟婆子直接往産房裏頭去。
朱碧蔥看一眼跟在齊浩然身後的李璿,先對齊浩然說了一句:“沒什麽事,你進去看看就出來。”齊浩然就往産房裏進去了,朱碧蔥接着才對李璿說一聲齊莺語就在隔壁,意思自然就是讓他直接去找齊莺語就行。
齊浩然急急忙忙走進産房裏頭,沒有一個預兆,叫産房裏頭的産婆丫鬟之類的全都吓了一跳,只除了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的林媛還不知道是怎麽了。朱碧蔥跟在齊浩然的身後進來,示意其他人繼續忙。
看到在床榻上渾身都汗濕了的林媛,齊浩然想也不想就走上前去喊了她一聲。那聲音裏似乎還帶着些許顫抖,叫林媛只覺得自己産生了幻覺。雖然是幻覺,但她沒忍住就應了一聲,連帶着眼淚一起落了下來。
一邊産婆繼續給孩子清洗身子而後包妥當了,看眼睛只放到林媛身上的齊浩然一身風塵仆仆便只将孩子抱到朱碧蔥面前去,同她說,“恭喜夫人了,是個小少爺。瞧着少夫人這個樣子多半是得一會才要生後面這個,只是從外頭回來身上到底寒涼,少夫人卻是受不得寒的。”
朱碧蔥看了一眼這孩子,被産婆抱着已經哭過一回的小家夥就緊閉着眼睛又一次嗚哇的大哭起來。這一次,他哭得震天響,聲音精神極了,反倒叫人聽着高興。床榻上的林媛也聽到了自己孩子哭得大聲,一時也笑了起來。
其實齊浩然只是站在床榻邊彎着腰喊了一聲林媛而已,他知道自己渾身都是寒氣,不能碰林媛,甚至都不要在她身邊待太久才好。聽到林媛喊他又流了淚,齊浩然心裏一陣絞痛,便顫着聲又應她,說自己在這裏陪着她。
“你先去梳洗一下,換下身上這衣裳,收拾一下再回來。”齊浩然瞧過林媛了,朱碧蔥就開始繼續攆人。
齊浩然點點頭,想着快點收拾完好早點回來也就能夠抱林媛了。因而朱碧蔥這一說,他小聲和林媛說了一聲等他的話,就轉身出了産房。
林媛迷迷糊糊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出現幻覺還是真的齊浩然回來了,等到她好不容易睜開眼睛去看,卻什麽都沒有看到,便想着果然是出現了幻覺,難免覺得失落。
可這失落沒有持續多久時間,林媛就感覺到下腹再次劇烈的疼痛了起來,只得專心于孩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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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孩子順利的生下來了,第二個孩子相比之下則要更順利一些,只是就算比之前順利,也還是疼得她恨不得撞牆。她大哭大喊的時候,恍然就感覺到有個人抓緊了她的手。那雙手的觸感太過熟悉,讓她握上去感覺不到半分不自然或者不自在。
齊浩然動作極為迅速的梳洗回來了,又看到林媛在為第二個孩子折騰。他半蹲在床頭,不知道自己能做點什麽,便幹脆握住了林媛的手想讓她知道她在,給她一點力量。
如果說之前只是聽到齊浩然的聲音林媛還以為自己是幻覺了,可這會感覺到齊浩然正在抓着自己,她就是想要以為這是幻覺都沒有辦法欺騙自己。林媛艱難的眼睜開一條縫,努力扭頭頭就看到齊浩然一臉擔憂的正看着自己,她又覺得這不是真的了。
感動沒有從林媛心裏升騰出來,她已經被下一波疼痛鬧得狠狠的抓緊了齊浩然的手,指甲幾乎摳進他的肉裏。林媛意識到這一點,想要松開手,齊浩然卻反而将她的手緊緊握住,并不讓她松開自己的手。
這個時候感覺到孩子已經慢慢在出來了的林媛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卻也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結果就是掐着齊浩然的手将另外的那個孩子生了下來。直到又一次感覺到身下一松,林媛只覺得自己身上最後的一絲力氣都被抽走了,整個人差不多是癱軟在床榻上的。
林媛已經使不出力氣了,就算是握住齊浩然的手的力氣也沒有。又是一陣孩子的啼哭聲音傳入耳朵裏面,林媛徹底的放了心,繃緊的那根心弦松懈下來。齊浩然聽到産婆說着,“恭喜夫人,少爺,少夫人,喜得龍鳳胎。”心裏又是驚,又是感動。
聽過産婆的這一句話以後,渾身都沒力氣了的林媛卻感覺眼前一黑,便就真的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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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寶寶清洗過身體包好以後很快就睡着了,被放到了之前準備好的小床裏面。林媛之前想着說不準是男孩還是女孩,就連同男女的衣服都準備好了,這一下,倒是真的全都一次用上了。畢竟之前只知道是雙生,林媛以為說不得都是女孩,或者都是男孩,反而沒有怎麽往龍鳳胎那方面去想。
等到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