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更新
許雲跟着林妧、林媛一起帶着自己的東西離開了安家,臨走之前,因為沒有見着安素薇而特地寫了一封信留了些話給她,順便告知了她一聲。安素薇回到安府的時候,許雲早已經見到自己的姐姐許念夕了。
林妧如今帶着女兒許念夕住在一座三進的宅院裏面,這裏離京城的繁華長街雖有點遠,但勝在清淨。因為不夠方便,價錢相對也好一些,宅院只三進,卻帶着一座小花園,宅院裏閣主種着不少的花草樹木又是個半新的宅子,住起來倒是頗為舒适。
只有自己和女兒兩個人住着,林妧就沒有留太多的丫鬟仆人,一個是不需要,另一個是她們如今負擔不起太多不必要的花銷。不過就算是這樣,許雲回來也不至于增加多少的負擔,何況對于林妧來說,能夠讓許雲無事的話哪怕要她付出再多都沒有關系。
林妧帶着許雲上了同一輛馬車,和林媛分開了,之後林妧帶着許雲回她和許念夕住的宅院,也未在意林媛去了哪裏只以為她是回侯府去了。一路上,林妧對着許雲問這問那,只關心着他身體如何,怎麽會出現在安府、如何遇到的安家的人之類的問題,并不敢多問許雲在富陽遭遇了什麽事情。
因為不問個清楚,林妧也能夠想到自己這個小兒子離開京城以後肯定沒有過得多麽的好。許季在富陽做的事情,林妧多少還是知道了一些卻并沒有告訴女兒許念夕,怕她會接受不了。無論如何,對于許念夕來說,那都是她的父親。
林妧并不知道自己兒子是否清楚許季做的那些事,可她秉着對待女兒許念夕的态度亦沒有想和許雲多談及這些事情,因而只在其他的事情上打着轉,又不停告訴許雲以後有她這個做娘的在,絕對不會再讓他過得不好也絕對不會丢下他不管或者讓他離開自己身邊。
在許雲的心裏同樣藏着不少事情,他并沒有想過要告訴自己的娘親。許雲自己也不清楚從什麽時候起,他已經學會很好的掩藏自己的情緒,讓自己娘親發現不了任何不對的地方。聽着自己娘親不停關心着他的話語,許雲只覺得分外的幸福。至少。他還要娘親,還有姐姐,這也足夠了。
·
馬車停在了宅院外時,一路上都念念叨叨又落了淚的林妧才終于停了話沒有繼續和許雲唠叨。許雲搶在她前面先下了馬車,又站在下邊伸手要扶着林妧下來,林妧眼中還閃着淚卻笑得分外欣慰,看到兒子這麽懂事心中亦是慰藉。
林妧被許雲扶着下了馬車,兩個人剛剛走進院子裏,知道自己娘親是去了接許雲而一直都在等着的許念夕很快就從裏邊沒有半分淑女樣子地跑了出來。原本遠遠聽到了許雲的聲音,許念夕已知弟弟是真的回來京城了,等看到了許雲,她才敢真的确信,頓時間如同林妧剛見到許雲時那般便落下淚來。
當初許念夕聽到自己弟弟說是為了讓娘親少些負擔才決定跟着父親還有祖父祖母回富陽去的,那個時候,許念夕心裏已經感到十分愧疚了。後來又有了那許多波折,許念夕一度以為自己往後說不得就見不到許雲了,早就自己将自己吓了個半死,能夠再次和弟弟團聚,她心裏的歡喜和感動并不比自己娘親更少。
許雲看到自己姐姐一下子就哭得慘兮兮,反而被吓了一大跳。過去他很聽姐姐的話,可後來就明白,許念夕對他的感情未必有多少。只是許雲覺得,終究那是他的姐姐,無論許念夕對他做什麽、是否真心對他好,他都并不會怪罪。
正因為這樣,許雲并沒有想到自己的姐姐看到他的時候反應會這麽大。反而是看到許念夕這樣,許雲更感覺到自己活下來并不是一件錯誤的事情。許雲走上去拍拍許念夕的後背,喊了許念夕一聲“姐”又說自己回來了。
簡單的話再次戳中了許念夕的淚點,許念夕卻顧不上那麽多直接抱住了許雲就是一通大哭。林妧在一旁看着,頓時間又是落淚,倒是只有丫鬟在旁邊勸着了。
這麽磨磨蹭蹭,過了許久的功夫,三個人才進到了內院裏。林妧讓許念夕陪着許雲,自己則去了替兒子安排住處,指揮丫鬟們打掃收拾。許雲的一些生活習慣林妧還記得很清楚,丫鬟仆人們不知道,她就得自己親自看着、指點着才行。
許雲和許念夕兩人待在廳子裏,許念夕這個時候已經緩過勁來止住淚并不再哭了。她捏着帕子擦擦眼角的淚痕,眼眶和鼻子都還有點紅紅的,又帶着濃重鼻音同自己弟弟說,“我真的吓死了,要是你出了什麽事,我肯定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姐你這是何必……”許雲笑不出來,只是勸着許念夕,“既然我現在好好的回來了,不就比什麽都強了?這種想法,姐你往後可不能夠再有。”心裏頭難免悵然,他确實是回來了,可是他也确實差點回不來了……
許念夕捏着帕子垂着頭,又略搖了搖腦袋,再低聲道,“你不知道,這段時間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你也看到了,我和娘已經從四公主府裏頭搬出來了,那都是年前的事情了。你回來了就好了,娘這段時間真的瘦了很多。之前聽說爹爹沒了……祖父和祖母也沒了,你又沒有了消息,娘真的擔心得不得了,吃不下也睡不好,怎麽勸都沒有用。”
“父親他……”許雲聽到許念夕提及了父親,看到自己姐姐臉上悲傷的神情,心裏頭卻湧出憤怒。他有所遲疑,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告訴自己的姐姐,可終究還是說出了口。“姐我說真的,那種人根本不配被我們喊一聲‘父親’。我現在真是慶幸,娘離開了他,否則我真的不敢想,娘如今是過着什麽樣的生活。”
許雲話語裏面壓抑着的憤怒和此刻咬牙切齒的樣子,許念夕聽得明白也看得清楚。正是因為這個樣子,她反而是愣住了,不清楚這其中還有什麽事情。難道他們爹爹不是在混亂中不小心被牽扯到以致于一個不小心丢了性命麽……?
訝然的看着許雲,許念夕呆了好久才能夠找回自己的聲音,忙問弟弟許雲,“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怎麽會這麽說?”她有些激動,甚至忍不住抓住了許雲的胳膊。許念夕不知道,直覺告訴她那一定是非常糟糕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是聽好還是不聽好。
“姐,你知道父親為何會丢了性命麽?”許雲沉聲,可到底年齡尚小,聲音聽着還是顯得稚嫩,也讓說出來的話少了些氣勢,“因為父親想要助廢太子東山再起,這是謀逆的大罪,能夠留個全屍,都已經是幸事了。”
許念夕被許雲的話駭得瞪大眼睛,下意識就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免得太過失态。她覺得這根本不可置信,她那個文文弱弱的父親,怎麽會做得出來這種事情……而她父親做出來這種事情豈不是意味着……許念夕不敢繼續想下去了,這種事情,越是想就越是糟糕。
自己父親犯下這般大罪,追究起來誅九族都不是不可能。他們沒有都被牽扯進去還是因為事情算是壓了下去了,可是,這毫無疑問意味着她絕對不可能有高嫁的機會了。不會有人會蠢到娶一個這樣的罪人的女兒,傻子都不可能。
“怎麽……會是這樣……”許念夕呆呆地、喃喃地說出來這麽一句話,整個人頓時間就失魂落魄了。她已經沒有指望着自己父親能夠替她謀一門好婚事了,可是,現在這樣明明是,她能夠順順利利的嫁個還可以的人家都是幸運的事情了……這樣的差別,簡直讓她絕望到底。
許雲原本差點沖動地告訴自己姐姐更多的事,好在看到許念夕這樣大的反應而一下子就回過了神将剩下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裏。那些事情,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就好了,不需要更多的人知道,那不是什麽好事,不知道才比較好。
這些痛苦的事情,折磨他一個人就足夠了,沒有必要折磨更多的人……何況,許雲一下子不怎麽敢确定,要是自己的姐姐知道了那種事情,會不會從此厭惡他?畢竟,就算是他自己都覺得無法回想、無法接受。
他跟着父親以及祖父祖母回到富陽,沒有多久,自己的父親就和廢太子之間有了聯系和牽扯。他人小力量也小,初時只知道自己父親時常忙忙碌碌一整天卻不知道到底在忙什麽。有的時候有一些人來許家找他父親,同樣不明來歷。
等到他終于知道自己父親那是和廢太子有了牽扯,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就算他還不怎麽大,他也知道這種有多麽嚴重而又多麽的對許家沒有好處。不說廢太子是否真的能夠奪回來權利,單是牽扯到這種事情裏面就已經不是一件好事了。難道廢太子東山再起,許家就一定能夠富貴榮華麽?豈知對方會不會翻臉不認,許家根本沒有能夠和廢太子對抗的資本。
許雲明白的這些道理,做父親的許季卻似乎并不懂,又或者不是不懂而是被花言巧語、虛假承諾所蒙蔽,而根本看不到這些東西了。許雲不是不想自己父親早點清醒過來,可是他還沒有來得及做點什麽,就被自己的親生父親送到了廢太子的手裏。
與其說送,倒不如說“進獻”。
許雲從來都沒有想過……真的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的親生父親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他才十歲、過完年節十一歲而已,竟然會被自己的父親送去讨好一個廢太子,何況,他還是男子!那個時候絕望到恨不得殺了自己的父親、殺了廢太子也殺了自己的心情,許雲已經不願意再想起來了。可是,他不會忘記,不可能忘記,永遠都會記得,他的父親和禽獸真的沒有多少的差別。
就算是這樣,哪怕是這樣,他都沒有辦法否認那個人是他的親生父親這件事,這是讓許雲最感到無力和絕望的事。什麽都可以否認,卻絕對否認不了親情血緣。到了如今,他的禽獸父親已經死了,他自己親手殺死了廢太子,而他還活着……
許雲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麽順利殺死廢太子的了,大概是對方身材太過臃腫、又太自信的以為他不可能做得到殺死他這件事兒掉以輕心了,總之,至少他手刃仇人,也算是為自己争回了一口氣。
那個時候他本來沒有想要活下來的,許雲那個時候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那個時候的他就像個乞丐一樣在街頭走過,騎在馬背上的安家大小姐安素薇卻在一眼掃過他的時候勒停馬匹說要将他撿回去。
許雲也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得了,安素薇坐在馬背上一雙秋眸盯着他看,而後似乎十分輕松愉快就決定要将他帶回去,想也不想時候的那個表情。她嘴角有笑,眸中含着別樣的溫情,微微俯身,滿臉善意的看他。
即便後來知曉了安家大小姐是有別的目的,被開解了的許雲還是對救了他一命的安素薇十分感激。無論別人眼裏的安素薇是好還是不好,在許雲看來,她都不是多麽壞的一個人,至少不是什麽時候都壞得無可救藥。
許念夕和許雲一時間俱是沉默着,一不小心聽到許雲對許念夕說的那話的林妧這一下也踟蹰了腳步,沒有邁步進廳子裏。林妧停了一會都沒有聽到女兒和兒子說話,她才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去廳子裏面,好像并沒有聽到他們之間談論的事情一樣。
“娘要吩咐廚房準備晚膳了,你們有沒有想吃什麽,說一說,娘也好讓廚房做了。要是沒有什麽特別的想法,那就娘自己決定了。”林妧微笑着對許念夕和許雲說道。
許雲收拾了一下內心亂七八糟的想法和情緒,見自己姐姐沒有什麽反應,忙笑着對自己娘親說道,“想吃娘親手做的酒釀小丸子、紅燒肉還有糖醋魚了。”又扭頭問自己姐姐許念夕,“姐,你想吃什麽?”終于回過神來的許念夕勉強笑了笑,“娘做的,什麽我都愛吃。”
林妧也是笑,“好,娘親自下廚給你們做一桌子好菜。”
曾經被自己婆婆要求親自下廚做東西,林妧自己又不是多麽讨厭下廚、且發現自己做的吃食味道不錯,偶爾的時候便也會替兩個孩子做點東西吃,倒是沒有想到他們其實真的喜歡,竟然會在這個時候想念起來。
林妧說了幾道菜問了許念夕和許雲要不要吃的,之後才離開廳子去了廚房,背過身去的時候,原本笑着的樣子就變成了悲傷的表情,更是又一次忍不住落下了淚來。
·
用過晚膳,林妧陪着兩個孩子一起說閑話,回憶着他們小時候的趣事,心情才有所好轉。只是她心裏仍是惦記着女兒得知許季犯下的事情,想着晚些得再開導開導女兒才行。母子三人說着話直說了那許久才消停,林妧送了許雲去休息,轉身又再去了女兒的房間。
許念夕已經洗漱好,只穿着裏衣躺到了床上,可她此時并無任何的困意。林妧進來的時候,許念夕正睜着眼睛呆愣的望着帳頂,本來想要起身卻被自己娘親摁回被窩裏,怕她穿得少這麽起來會着涼。
“不想睡麽?”林妧坐在床邊,看着自己十四歲了的女兒,伸手替她拂開額前的碎發,“在想什麽事情?”
許念夕心裏憋着許多的話,正是沒有可傾訴的人,現在自己娘親來了而她到現在已經習慣了有事情就和自己娘親說,便就立刻側了身子,轉向了林妧的方向。許念夕縮在被子裏面,看着自己娘親,說,“我聽弟弟說了父親的事情……娘其實早就知道吧,怕我想太多才沒有同我說。告訴我也沒有關系的,這種事情……知道或許比不知道要好一些。”
林妧手中的動作微頓,又順勢捏捏許念夕的臉,“怕你想太多,到底也不是什麽好事情,瞧你現在知道了可不就睡不着了麽?”她又一嘆氣,目光不知道落到了何處,似在和許念夕說也似乎是在對自己說,“娘知道你希望能夠嫁個好點的人家,娘也是這麽希望的,可是現在怕是沒有辦法。”
“娘想告訴你的是,以前娘也不懂,可是現在娘明白了,做人就不能夠光想着靠別人,說到底還是得靠自己才行。娘以前總想着靠你父親,可最後你父親根本就靠不住。如果娘自己能多有點本事的話,現在也不會是這樣了,讓你和雲哥兒還跟着娘一起受累。”
許念夕心動微動便從被窩裏伸出手握住自己娘親的手,搖着頭說,“不是娘親的錯,娘已經做得很好了。”許念夕回想着自己娘親剛剛那幾句話,到底有些不明白,“娘說靠自己,可是女兒不明白……女兒要怎麽靠自己呢?”她之前以為能夠靠自己搭上周驚鴻,可最後也不過是落得那樣的下場。
林妧反握住許念夕的手,重新低頭看着她,柔聲同她說道,“不将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就自己去做,不會想着要靠別人怎麽幫忙。自己要有自己的原則,不能夠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不要一味的順從,不要想着你對別人好了別人一定會對你好。有的時候,要是自己端着一點說不定還好一些。”
“娘以前就是對你父親什麽都十分順從,對你祖父和祖母也是,到頭來也不見得如何。就算并不求什麽回報,可是那樣的做派不過是讓自己變得卑賤了而已。往無論你是嫁了誰,你都得記着,沒有離了誰就不能活,如果對方對你不好,那就絕對不能夠自己先讓自己比別人矮了一截。”
許念夕還是不怎麽明白,可是她終究還是懂了自己當初将未來的美好生活都寄托在周驚鴻身上是錯誤的這件事情。可是她還是不太清楚自己要怎麽做才好,不指望着嫁一個好人家,那她要靠什麽來改變呢?
“可是娘,你說了這麽多……女兒也不是十分的明白……何況,我們都這個樣子了,不指望着嫁個好點的人家,還能夠指望什麽呢?”許念夕想來想去,還是将心裏的疑問與自己娘親說了出來。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生活富足的人有生活富足的人的活法,生活貧苦的人有生活貧苦的人的活法。我們雖然過得沒有多好,但是至少豐衣足食,也不見得多麽的差,是不是?知足常樂,自己覺得自己過得好,不去念想自己念想不到的東西,就不會總想着自己過得不好了。”
“這些東西,娘往後會慢慢的教給你,好不好?”林妧想起來自己過去對女兒教導的不足,只想着往後能夠多彌補一些才好。“女兒,咱們或許比不得四公主那樣的出生、也比不得你姑姑那樣的出生,可是,咱們也可以過出自己的好日子來。不要去想自己想不到的東西,一定要記住。不嫉妒,不焦躁,腳踏實地一些……”
林妧現在最擔心的還是許念夕會只想着要攀上一門好的親事而怎麽都看不上身份低的人家,她怕女兒想不通,更怕她不認着理。
事實上,将來的事情,誰能夠預料得到。她的父親原本也不是多麽的有出息,可是如今,随着二皇子的登基,英國公府和林家的身份都是水漲船高,當年又是誰能夠想得到的呢?
許念夕一下子從床上爬了起來,她看看自己的娘親,想起來自己做過的那些事情,突然小聲的對自己娘親說了一句,“娘,要是我現在去和四公主認錯,還來得及麽?之前雖然道歉過了,可是總覺得……感覺自己以前不夠誠心,心裏還是沒有想通透。”
“女兒好像确實……總在想一些自己不該想的東西……以後不會了,以後都聽娘的話,好不好?”
林妧伸手揉揉許念夕的頭發,将她摁回了被窩裏,微笑着說,“好,娘挑個日子陪你去四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