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挑戰者(二)
其實只是很小的事,但也許是最近一直積累的情緒,焦旸忽然就感到非常煩躁。陸沅離是聰明、厲害,但自以為憑借專業知識就可以洞察人心,控制人的所有情緒麽?!說得這麽大度,還要自己感恩戴德嗎?!
從他們認識開始,陸沅離就有意無意的使用各種“小動作”,去占據心理優勢。并通過他們逐漸建立起來的三種關系,師生,主雇,房東與房客,來迅速獲得更多主動權。別說他也是心理系的研究生,上了這麽多年課。就算不是學這個的,他又不是傻子,怎麽會感覺不出來?!
陸沅離跟上去,不自覺的舔舔嘴唇,小心的看着焦旸的臉色。似乎從認識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沒搞懂,焦旸此時在思考的東西。
陸沅離懶得費腦筋,幹脆就直接問出來道:“你在想什麽?”
焦旸負氣道:“不用你管!”
“切!”陸沅離忽然想到,我為啥要管他在想什麽,生不生氣?!
陸沅離道:“随便你!”
焦旸來到三樓客廳,繼續拆父母給他寄來的快遞,一個大箱子。什麽臘肉、鹹魚、筍幹、烤麸,全都是易于攜帶好保存,體積又小的幹制品,塞得滿滿當當。裏頭的東西,也許不值錢,卻都是父母殷切的關懷之心。
在家裏的時候,并不覺得這些東西有什麽稀奇。到了這裏,吃了幾天漢堡薯條之後,就都成了無價之寶。既可以暖他的胃,也可以一解鄉愁。
不用問,陸沅離從旁邊瞄了一眼就明白了,父母寄來的。
陸沅離道:“在你父母心裏,你今年幾歲……”
從國內來得快遞,需要報關、掃描、安檢,辦理手續等等。到了這裏以後,還需要快遞到收件城市。就M國服務行業的效率,正常情況下,也得5--7天,慢的話,十天、半個月都沒準。
陸沅離聳聳肩,他到M國才幾天,這些東西,是後腳就跟過來了?!“你是獨生子吧……”
“別說話!”
這時焦旸的手機嗡嗡的響了起來,他拿起來就跑了。
現在是m國時間晚上九點,SH時間早上九點,今天是周末,父母要跟他視頻通話。
焦旸在三樓慌張地轉了一圈,一頭紮進雜物室,才接通了手機。在這個別墅裏,每層的雜物室才最小、最簡陋,比較像是在寄宿家庭,其他房間看起來都太豪華了。
“焦旸,”
焦國平道:“在那邊還習慣嗎?”
焦旸點頭道:“爸,我挺好的……”
“焦旸啊,你沒事吧?!”
焦旸還沒說完,周佩言就插話道:“我們看到新聞了,你那裏出了槍擊案,怎麽會這樣的,吓死媽媽了!”
焦國平皺眉道:“你怎麽不讓孩子說話呢?”
焦旸忙道:“媽,你放心吧,我沒事的!那天我一直在學校裏呢!不用擔心,我們學校安保很好,校警很多的,沒事沒事!”
焦旸跟父母聊着天,一回頭就見陸沅離站在門口,看着自己的手機,眼神中,卻流露出羨慕的神情……
嗯?他沒看錯吧?陸沅離會羨慕別人?這怎麽可能!再說了,他有什麽好羨慕的……
焦旸下意識的又看了一眼,确定陸沅離是在看他的手機屏幕。媽媽正在講一些家裏的事情,都是很細碎的小事,也沒什麽特別的。
焦旸其實有點不好意思,讓別人聽他跟父母的對話。他想揮手示意陸沅離,但是陸沅離露出那樣的眼神,他又不忍心趕他走。可他又擔心,父母看到陸沅離不好解釋。陸沅離的氣質,一看就“很貴”、“很貴”,實在不像是會住寄宿家庭的……
身後有一雙眼睛,一直默默注視的感覺,實在是很奇怪。又跟父母聊了幾句,焦旸就找了個理由,匆匆挂斷了手機。
“你幹什麽?”
焦旸走出來道:“幹嘛偷聽我跟父母說話?!”
“我哪有偷聽?!”陸沅離道:“這裏是三樓的公關區域,你覺得是隐私,不會回房間裏去關上門再說嗎?!”
“我……我不想他們擔心,就沒告訴他們,我丢了快遞,從寄宿家庭搬出來的事。只能找個看起來比較像的地方,打電話跟他們視頻聊天!”
焦旸道:“再說,陸教授,你不會不知道,在現代西方社交禮儀裏,盯着別人的手機跟電腦屏幕看,都是很失禮的行為吧?!”
“什麽啊?!”陸沅離臉上一熱,支吾道:“你說得沒頭沒尾的就跑了,我還以為有什麽事,就跟過來看看,不小心瞥到的嘛!哎,剛才,那是你媽媽嗎?挺年輕的嘛!”
焦旸沒好氣道:“我爸今年才五十,我媽還小兩歲,能有多老啊?!”
“哦,原來是這樣……”
陸沅離下意識地咕哝道:“我們差不多,那我媽也應該,差不多……是這個年紀吧?”
“什麽?!”
焦旸奇怪道:“你都不知道你媽今年多大了?有你這麽做人家兒子的嗎,連這也記不清?!”
陸沅離愣了一下,頭一次露出有點窘迫的神情,仿佛做錯了事情的小孩,“呃……”
“我懂了。”
焦旸點頭道:“你在跟我的交流中,只提及過你的父親,并且稱呼親昵,顯示你們的關系應該較好。但是你對他的稱呼,不同于一般父子,這表示在你們的關系裏,很可能異于普通家庭的相處模式。而你,從未跟我提及過你的母親。
剛才視頻中,我的父母一直并排坐在一起,你卻只問我母親。這顯示,你對我的父親,不太感興趣,卻很關注我母親這個年紀的女性。綜上所述,你在單親或離異家庭裏長大。在你的成長環境裏,沒有女性長輩,即母親的存在。她一直不在你的身邊,甚至,你從來都沒有見過她?對不對?!”
“你……”
陸沅離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他似乎難以置信的看着焦旸,然後不自覺地退後一步,轉頭就跑了。
焦旸看到他瞬間露出孩子一樣受傷的神情,也覺得有點後悔,急忙追上去道:“沅離……”
這兩個字一出口,焦旸才意識到,在他的名字裏,為什麽會有一個“離”字。國人起名,忌一切“毀、傷、刑、克”相關的意思。對喜歡大團圓的中國人來說,“離”這個字,當然不是什麽起名的好選擇。
所以按照國人的習慣,這應該是他父親對于他母親,某種形式上的懷念。不知其中,是一段怎樣的故事,而他的母親,是離去了,還是已經永遠離開了他們……
陸沅離跑進房間,“嘭”地一聲關上了門。
“沅離!”
焦旸只覺得自責,站在門口道:“對不起,我也不知道,剛才為什麽會這樣說……”
“你當然知道!”
陸沅離“嚯得”打開門,已經神情自若,毫無異狀的站在房間裏道:“你不過是想告訴我,作為心理系研究生,心理分析你也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罷了。”
焦旸臉上一紅,道:“抱歉,我不應該這樣說的。涉及你的家庭與長輩,那是你的隐私,我太過分了!如果你覺得我的話刺傷了你,我向你道歉,請你原諒我!”
陸沅離背着手道:“如果我說,因為你是故意行為,所以并不應該得到原諒呢?”
焦旸嗫嚅道:“我、我可以做你想讓我做得事來彌補,或者、或者你也可以懲罰我的……”
陸沅離挑眉道:“比如,體罰?”
“呃……”
焦旸尴尬地撓撓頭道:“也、也還好吧……”
“你想太多了。”
陸沅離道:“作為你的心理學導師,我還沒有這麽脆弱,因為幾句話就受到傷害。不過,鑒于你剛才極為無禮的冒犯行為,體罰的建議我接受了。念你初犯,暫且記下,再有下次,就數罪并罰,雙倍執行吧!”
“這……”
焦旸傻笑道:“好、好吧……你不生氣就好!”
陸沅離道:“去給我沖杯咖啡。”
“陸教授,”
焦旸吐吐舌頭道:“我能不能提個建議啊?這個時間還喝咖啡容易失眠。可以換成熱牛奶嗎?就……一樣可以使喚我的!如果你還不滿意,我可以去外頭拖地,從、從一樓開始拖!”
“拖地的建議不錯。”
我不是想喝咖啡,只是故意要使喚他,表現得這麽明顯嗎?陸沅離一本正經道:“不過咖啡就不用換了。大案、要案夜間的發生率遠高于白天,所以你見過哪個研究犯罪心理的專家,是早睡早起、晨間打太極拳鍛煉身體這麽健康的?!”
焦旸道:“那就喝完咖啡再喝牛奶嘛!還可以多使喚我一次!”
他說完,兩個人不由得都笑了。
“好吧。”陸沅離搖搖頭,不屑道:“雕蟲小技,班門弄斧。”
“是是是!”
焦旸把頭點得像雞啄米一樣,道:“我不該在陸教授面前賣弄這點小聰明,就罰我把四到六樓的地一起拖了好了!”
于是,陸沅離當晚的娛樂節目,就從研究幾個連環殺人案案犯的犯罪心理,變成站在三樓的樓梯上,看焦旸在一樓大廳汗流浃背的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