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七宗罪(四)
一從那個叫人感到惡心的監獄出來,等待計程車的時候,焦旸就忍不住問道:“他說得是不是真的?!”
陸沅離沉聲道:“你指哪一部分?”
這一會,完全沒有耐心跟他兜圈子。焦旸吼道:“比如叫自己的助手去誘惑兇手破案!”
陸沅離嗤笑道:“你是在擔心,我也叫你這樣做?你想太多了吧,你有‘姿色’這種東西嗎?!”
“你……”
焦旸氣道:“所以,這一切都是真的,還包括自己親身上陣,色誘罪犯破案是嗎?!”
“夠了!”陸沅離怒喝道:“不是理查德那個混蛋說得那樣!”
“那到底是怎樣的?”
焦旸叫道:“你告訴我啊!”
“你有什麽資格質問我這些事情?”
陸沅離置若罔聞,轉身繼續往前走了。
“你幹什麽?!”
焦旸攔住他道:“教授,你也知道,這邊方圓幾公裏內,除了這個監獄,空無人煙。一旦天黑很危險的,我已經叫了車了,再耐心等一會吧!”
陸沅離沉着臉站在一旁。等了半小時,計程車才姍姍來遲,把他們送到小鎮上。
等他們再乘大巴回到鹈鹕州的首府,天都已經黑了。因為飓風天氣影響,航班推遲,只能在這邊住一晚再走。
晚飯陸沅離吃得很少,焦旸知道他肯定沒胃口,但還是有點擔心。洗完澡換了衣服,焦旸就下去自助餐廳買了兩份熱得漢堡和牛奶,去陸沅離的房間敲門。
陸沅離也才洗了澡,還穿着長睡衣,随口道:“誰?”
門外響起标準的中文:“客房服務。”
“無聊!”
陸沅離開門放他進來,“幹什麽,還嫌氣得我不夠?”
焦旸把東西放在沙發前的小茶幾上,笑嘻嘻道:“洗澡很消耗體力的,要不要再吃一點?”
陸沅離拿起漢堡咬了一口,看了看牛奶,不想喝,“去幫我倒杯紅酒。”
焦旸傻笑道:“酒店裏的紅酒很差的,呃……”
陸沅離斜了他一眼,焦旸只好乖乖跑去倒了。
焦旸試探着問道:“今天,有沒有什麽發現?”
陸沅離放下漢堡,拿紙巾擦了擦嘴角,從包裏取出一個反跟蹤、反竊聽的電子幹擾裝置,塞給焦旸。
這麽嚴謹?!焦旸在陸沅離屋裏四處檢查了兩遍,沒發現有什麽異常。
陸沅離這才道:“算有吧。理查德說得,基本都是謊話。他可以上網,跟外界交流。并且,他還認為,有人會幫他……越獄。只是,在那個地方,我不清楚,這是真有其事,還是別人故意蠱惑他,抑或是他的臆想。”
“越獄?”焦旸驚訝道:“這個地方怎麽可能?!就是上網也不容易吧?!”
陸沅離一笑道:“這塊土地,在金錢的統治之下,沒有什麽事,是絕對不可能的。理查德父母都在,家裏有權有勢。看狀态就知道,在那裏,他應該過得還不錯,上網、跟外界聯系,不是什麽問題。想要出去,只是難,并不代表一定不行。”
“我就說這些人都應該直接打死,上什麽法庭啊?!”
焦旸憤然道:“你為什麽不跟這裏的獄警反應?!”
“你是不是傻?!”
陸沅離嗤笑道:“獄警有幾千人,在這個地方自成體系,典獄長就是土皇帝。你認識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了解他們的為人嗎?我為什麽要告訴他們,我的懷疑?”
焦旸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搖頭道:“那難道我們就這樣白跑一趟,聽之任之嗎?!”
“也不算白忙。”陸沅離正色道:“焦旸,不論槍擊案的主謀是誰,沖着我來有什麽目的,都不能讓他一味這麽牽着我們的鼻子走!”
“所以,你要主動出擊?”
焦旸道:“我們到這裏來,就是放下誘餌,引蛇出洞?!”
“不錯。”陸沅離道:“如果之前的設想是對的,問題出在我曾經查過的案子上,那麽,不論是不是那個主謀,一定會有人跟這幾個人聯系。我不認為,他們演技好到可以騙過我,包括理查德在內。
另外四個人,很難形成有效溝通,只有理查德。有人跟他聯系,并且很有可能承諾要把他弄出去。而我來見過他的事情,也會很快被傳遞出去。然後,我們只要靜靜等着,‘那個人’下一步的動作就好了。”
“那你不是很危險?!”
焦旸焦急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之前到底都發生了什麽事?!”
室中一時有些沉默,焦旸下意識的拉住陸沅離的手腕,懇切道:“我無意探聽你的隐私,只是關心你!相信我,我不想你受到任何傷害!”
“也不是什麽隐私,只是過去辦過的案子罷了。對我來說,并沒有什麽特別。”
陸沅離猶豫一陣道:“幾年前,因為我父親的關系,我就開始為CBI工作。當時,我已經給學生上課,安東尼不是學生,他是我的助教。
有段時間,大概是一年半以前,哥譚市連續多名青年男子失蹤。其中有幾個人找到了屍體,他們都是漂亮的年輕男孩。被硬物擊打頭部致死後遭到性侵,每具屍體旁邊,都有一支紫色的曼陀羅花,所以兇手被稱作‘曼陀羅殺手’。
累積到第十起案子的時候,市警察局實在坐不住了,向CBI求助。我那時正在準備升副教授的兩篇論文,其中一篇的題目是‘同性戀情與暴力犯罪關系’。我們配合默契,關系一直很好,因此安東尼對這個案子最感興趣。
我根據案情的幾份卷宗,也很快做出了側寫。然而,CBI曾列出過,十條連環暴力兇殺案案犯的行為特征:大多數單身、超高智商、無固定工作、來自破碎家庭、遺傳性精神疾病、被虐待長大、對權威男性有心理障礙、童年暴力傾向、反社會反人類理念、窺淫暴力性行為。
但我根據案情做出的犯罪側寫,與之大相徑庭,顯示兇徒家庭幸福、出身良好,受過高等教育,面貌出衆,工作優越等。當時CBI跟我對接的警員有些懷疑。這時,第十一起案子發生了,死者就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而前幾起案子的受害者,似乎也都與我們學校,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我和安東尼都意識到,兇手就在我們學校當中。
此時,有個女生暗中找到安東尼,說懷疑我們學校的研究生、她的前男友理查德就是兇手,但是警察根本不重視。而恰恰理查德的情況,跟我做出的側寫,基本一致。因為我不同意,安東尼就偷偷私下調查。然後……安東尼就失蹤了。我意識到安東尼可能有不測,只得報了警。
指向性很明确,但是沒有證據,理查德的父親是議員,不可能随便搜查他的住宅。我為了早一日破案,有救出安東尼的一線希望,才選擇在身上帶有針孔攝像機與追蹤器,大隊警員埋伏的情況下接近理查德。理查德請我在他的私人寓所吃飯,席間我感到了他的殺意與猶豫,似乎随時會動手,一直在暗中戒備。
他可能對我的體力有所誤會,居然想要直接制服我,我們厮打中掀翻了桌子。警察要沖進來的時候,他絕望中拿水晶雕塑砸了我的頭。這一下證據确鑿,警局逮捕了理查德,并申請到搜查令,分別搜查了理查德家中包括他父親名下的多處房産,從中找到了被制成标本的幾具屍體,其中也包括,安東尼……”
陸沅離一時有些哽噎,說不下去了……
“沅離……”
焦旸不自覺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抱歉,我不該再提起這些的!”
陸沅離搖搖頭,“我也無數次設想過,我是不是不該做那個選題,不該接那起案子;或是在有人來舉報的時候,務必要警方引起重視,嚴厲的制止安東尼的私下調查……也許這樣做了的話,安東尼就不會死,他還是會每天給我帶早餐,吹着口哨高高興興的跟我打招呼,嗨,托馬斯……”
“不關你的事……”焦旸伸手抹去了陸沅離臉上的淚痕,“然後呢?你剛才說理查德打傷了你?有沒有事?!”
陸沅離吸了口氣,坐直身子道:“他拿水晶雕塑砸的,還是我的後腦。所以,不要相信他說舍不得殺我的鬼話,他就是想我死!我住了一個多月醫院,醫生都說我反應快避過了致命一擊,年輕體力不錯,恢複的很好,應該不會有什麽後遺症。
但是,我很快發現,好像還是有些問題……我經常想起安東尼,想起這個案子,就還是忍不住會自責、會後悔。所以,我才接受了華都學校的邀請,在處理好那邊的工作之後,選擇重新開始,換一個地方生活。
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我像個孤墳野鬼,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甚至也沒有同學、同事……我只是,還不太能坦然的面對那段經歷跟安東尼的死。”
陸沅離頓了頓,平複了一下情緒道:“抱歉,我不該把你當做垃圾桶……”
“那麽……”焦旸咬了下嘴唇道:“作為交換,我是不是該告訴你,我去做刑警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