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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方笙也不知道自己滾了多久。

通往地底的斜坡像是永無盡頭, 她額角多次磕在堅硬的石頭上, 多虧了金丹的修為才沒搞的滿臉是血。

随着不斷的陷入洞xue,她聽到了一種奇異的“嗡”聲。

那是蟲類振翅時發出的聲響, 越接近底部, 就越發的清晰,到了最後,竟震耳欲聾。

沒等方笙捂上耳朵,身體碰觸到了硬實的地面——她終于滾到底了。

踉踉跄跄的爬起來,方笙擡頭向洞口望去, 然而只看到一個遙遠的光點。

這個洞窟的深度遠超她的想象。

白滇費了大功夫把她騙過來,自然不會輕易讓她出去——想通了這一點後, 方笙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向了身後的通道。

光看寬度的話, 它僅能容納一人通過, 而高矮更是奇妙, 偏偏就比她高了一寸多點, 簡直就像是為她準備的一樣。

壓下了心中奇妙的感覺,方笙手扶着洞壁,小心翼翼的踏入了甬道。

甫一進入其中,振翅聲便大了幾倍。

點點紅芒從牆壁內部透出, 為這昏暗的地底帶來了一點光亮,方笙一路摸索着前進,時不時便會被伸出的樹根絆上一跤,好在除此之外, 洞窟并沒有表現出額外的威脅。

但是,這還遠遠不是最後。

随着前方投來的光芒越來越亮,方笙終于來到了甬道的盡頭。

她上前一步,雙手扶住洞口,腳下是萬丈懸崖,而頭頂則是數以萬計的紅色小蟲,密密麻麻的停在洞頂。

它們長得很像流螢,卻散發着猩紅的光芒。這些光聚攏在一處,照亮了漆黑的地底。

女子低下頭,眺望着懸崖深處。來自深遠的風吹起了她的鬓發,也帶來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臭。

方笙下意識的想後退,腳下剛一動彈,就有小石子落下懸崖,敲擊着山壁,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昆蟲振翅聲停了那麽一瞬。

停駐在峭壁和洞頂的“流螢”齊齊扭身,用帶有長長觸角的頭部對向了她。

方笙屏住了呼吸。

然而,這無濟于事。

騰空而起的紅浪向她襲來,嵌入洞壁內的“紅芒”破壁而出,那竟是一條條血管般的紅線,對準她疾射而來,整條甬道仿佛活了過來,正迫不及待的要将誤入落網的獵物吃幹抹淨。

頭頂有“流螢”,身後有“血管”,方笙唯有跳崖這一條路走。

踏空!

她一腳蹬地,整個人一躍而出,帶着洶湧而至的蟲潮飛速下墜,最終落到了一塊平整的石板上。

說來也怪,方笙一踏上石板,原本緊随其後的“流螢”就不再往下,而是戀戀不舍的盤旋在上空。

也多虧了它們,她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

石板上遍布用奇異咒令構築的繁複花紋,一根根“細線”穿過石刻的凹槽,連向四面八方的峭壁。在這濃郁的血色之中,在石板的中央,她看見了一個躺着的人。

那人呈“大”字狀躺在地上,無數“細線”紮根在他的四肢百骸,詭異的咒令爬滿裸(露)在外的皮膚,仔細聆聽的話,還能聽到類似于液體流動的聲音。

看着這名不成人樣的男子,方笙腦海裏不由自主的浮現出白滇對伊久島的猜測。

難道說,這裏真的是她們苦苦尋覓的陣眼?

這麽想着,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方笙一步步走近了那名男子。

他有着堪稱堅毅的面容,卻被一道斜劈而下的傷疤破壞,變的扭曲猙獰起來。

這是一張方笙全然陌生的臉,她完全不記得曾見過這樣的人物。

像是察覺到有不速之客到來,男子緊閉的眼皮,一雙眼球飛速轉動,直到他的睫毛也跟着抖了三抖,才緩緩睜開了雙眼。

“你……”在看清來人的面容之後,男子愣住了,片刻之後,他突然無可抑制的顫抖了起來,語調裏滿是不可思議,“……方笙?”

金屬令牌在空中打了個旋,落入了等在下方的手掌之中。

白滇靠在粗壯的樹幹上,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洞口,手裏有一搭沒一搭的抛着令牌,直到脖子上出現了一抹涼意。

“來的好快,”他低笑道,将把玩的流雲通識向後一抛,“我還以為起碼要等到明日天明呢。”

“新源村口破廟外榕樹下……我要是到的晚了,豈不是浪費了你的一片苦心?”淩玥接過流雲通識,握着長刀的右手卻紋絲不動。

“噓,小點聲。”男人笑道,“你可別吓着他們,要是讓那家夥警惕起來,豈不是白費我當了一回惡人?”

“你有半盞茶的功夫來挽救半身不遂的命運。”淩玥語氣很是誠懇,“需要我幫你數着嗎?”

白滇聞言也不再兜圈子,直接進入了正題,“你師姐方笙去過南疆,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應該是三十年前?”

為了隐瞞方笙的真實年齡,淩玥保持了沉默。

大師姐年芳八十有一的事情,能随處亂說嗎?

“南疆瘴氣叢生,遍地都是毒蟲蛇蟻,甚至有些天生的蠱物隐藏在山林之中,常人進入,不出半日便會丢了性命。”

“但你師姐自幼修習療傷法術,對醫道頗為精通,竟獨自在山林中生活了數月,直到她撞上了一次祭祀。”

“祭祀?”淩玥一揚眉毛,“我以為你們不搞那一套呢。”

“那時候的苗疆百寨還未統一,對于蠱之一道的追求也大不相同,”白滇解釋道,“用你們的話來說,理解為朝中的文官與武官之争即可。”

“我師父算是武官派,修煉蠱術更看重自身的實力,而另一派姑且算是文臣吧,他們則是通過侍奉所謂蠱神來獲取力量。”

所謂蠱神,就是強大的蠱物罷了。

“那種東西說是神明,其實不過是山間猛獸,只知茹毛飲血,哪有神志可言?為了獻上令蠱神滿意的祭品,他們四處抓捕活人,引得南疆村寨人人自危。”

說到這裏,白滇望了望頭頂茂密的樹冠,“像你師姐方笙那樣的中原來客,自然是他們的首要目标,而與她一同被抓的,還有一名少年。”

“那少年出身特殊,又有蠱師底子,算是上等祭品,被抓去後,與你師姐方笙關在一處。你師姐天生是個軟心腸,在囚徒之中也常受欺負,好在少年還有點鬼機靈,二人日夜相對,也算結下了患難之情。”

“後來,少年的同伴冒死探得他的所在,又去禀報了當時的蠱王,蠱王大怒之下,率衆殺上蠱神老巢,剿滅了正準備祭祀大典的信衆,自此,南疆再無二派之争。”

“脫困之後,你師姐不日便離開了南疆,她不知道的是,少年私下為她繪了一幅畫像,權當是留個念想。”

白滇悠悠道:“如今,便是那段久遠的患難之情,開花結果的時候了。”

“你是說,伊久島就是那名少年,而你是那名報信的同伴?”聽他講完,淩玥似笑非笑,“可在我看來,那少年卻另有其人。”

白滇講的這個故事乍看之下只是一段平平無奇的俗套舊聞,可仔細推敲的話,卻疑點甚多。

南疆蠱宗延續了這麽多年的派別之争,為什麽偏偏這一回就能令昔日蠱王下定決心統一南疆,徹底根除另一派?

是對方猖狂到了忍無可忍之境?還是說要被活祭的是自己一直視若骨血的親傳弟子?

若是從後一點出發的話,就更值得玩味了。

伊久島的身份乍看其實也說得過去,但這人不得生母歡心,與繼父蠱王也向來不合,更不要說能令武派蠱師為救他甘冒奇險了。

而符合以上條件的人,除了伊久島,整個南疆就只有一個人了。

“哈,”那僅剩的人選聞言輕笑,“淩道友想的很有道理,可你怎麽知道我師父是否不計前嫌呢?”

“我對令師并不了解,”淩玥不緊不慢的說道,“可能你沒注意,你的官話說得很好,對于一個沒來過中原的人來說,好的有點過頭了。”

“你生在南疆,長在南疆,即便要學官話,也會找當地的先生來學,就算是伊久島,也帶着揮之不去的南洋口音,但這些,你都沒有。”

“當然,如果你告訴我,你是特意尋了一名北方的先生,那我無話可說,但作為南疆人的你,為什麽會知道正宗的官話口音在北方呢?”

利刃依舊抵在頸間,白滇卻毫不在意的扭頭去瞧淩玥,凝視了少女半晌,緩緩的笑了,“這一點,我倒是不曾想過。”

他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給人一種親切歡喜的錯覺。

“你還可以喝最後一口,”淩玥道,“那故事中的少年是你,對嗎?”

“是我,亦不是我。”白滇答道,“我可沒畫什麽像。”

“好吧,畫像的是伊久島,”淩玥點了點頭,“那報信的是誰?”

“是阿莫。”

淩玥想起了那名與微北生交手的幹瘦男人,這家夥确實像是能為白滇豁出命去的樣子。

“那伊久島呢?”她有些納悶。

被抓的不是他,報信的也不是他,結果他偷偷畫了一幅大師姐的畫像天天看?

難道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變(态)?

“要說明白這件事,”白滇瞥了一眼脖子上夾着的刀,嘆了口氣,“那你得再容我半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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