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你是誰?”
方笙茫然的看向男人, 始終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裏見過他。
“我……”男人張了張嘴, 驚喜的神色稍褪,猶豫了片刻才答道, “你去南疆的時候見過我。”
南疆?
對于兩個字, 方笙的第一反應就是那個推她下來的白滇,然而再往前追溯,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還有這麽一次偶遇。
見她面露遲疑,男人明顯有些急切,連忙說道:“就是三十年前, 祭神大會的時候!”
三十年前……祭神大會……
是了。
方笙想起來了。
三十年前,她确實去過一次南疆, 奇怪的是,除了“去過一次南疆”這件事本身還有點印象之外, 其他的東西, 比如見過誰、說過什麽話之類的, 全都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宛若鏡中之花、水中之月,徒留倒影而已。
不過她很快就釋然了。
按三天救一個人算的話,那她一年起碼要認識一百多個人,三十年就是三千多個, 忘掉百八十個也很正常嘛!
沒啥事,問題不大,玉泉山方大師姐依舊棒棒噠!
甭管男子那邊有沒有帳然若失,反正她是恢複了心安理得。
“當年的事情我記得的不多。”方笙坦然道, “如有冒犯,先向你道個歉。”
“不……忘了也好……”誰知,男子卻露出微微松了一口氣的表情,“我叫伊久島,咱們……曾在祭神大會上見過。”
伊久島!
方笙怎麽也想不到,白滇哄她過來的理由竟然不是托詞,他是真的找到了伊久島的所在!
那他推自己下洞,到底是為了什麽?
思緒瞬間亂成一團,方笙看着眼前躺在陣法中央的男子,被一股巨大的恐慌和荒謬感所擊中,就在這時,她聽到對方問道:“你怎會出現在此地?”
就算方笙再怎麽不通世故,也知道此時不能全盤托出,于是話到嘴邊轉了一個圈,“我行醫經過此地,被人給推了下來。”
她很怕對方順嘴問一句“推你的是誰”,然而伊久島好像比她更心神不寧,絲毫沒有追問下去的意思。
昆蟲的振翅聲又響了起來,而且比以往都要響亮。它們一部分盤旋在石板的上空,另一部分則停在了附近的山崖,像是一只只血紅的眼睛,正不懷好意的注視着她。
“別怕。”見她面露驚色,男人出言撫慰道,“有我在,它們不會攻擊你的。倒是你的膽子,這麽多年了,怎麽一點也不見大。”
“你膽子也太小了吧?”
話音未落,方笙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了一道少年的虛影。
那是一間空空蕩蕩的石室,她和另一人并排坐着,後者一身南疆打扮,依稀是個少年郎,只是模樣怎麽也看不真切。
“這菜花蛇可沒有毒,”少年逗引着一條拇指粗細的小蛇,“在南疆,沒人會怕這個的。”
“唔……”
擡手捂住額頭,突如其來的頭痛令方笙蹲下了身子,視野一片又一片的發花,某些泛黃而模糊的畫面從腦海最深處上浮,在眼前一晃而過。
“方笙,你是不是傻?”少年蹲在她面前,用手托着腮部,“那家夥一看就是裝的,你幹嘛拼着挨打也要幫他?”
而方笙自己則躺在地上,身上各處隐隐有着刺痛。
即便是看不清面容,她也知道少年一定擺出了嫌棄的臉來。
“看到那撥人沒有?”他指着另一個方向,“這幾個寨子打了幾十年的仗,世仇難消,略施小計就能讓他們互相對上,豈不是比你挨打強的多?”
她當時是怎麽說的來着?
“我是修士,也是大人,挨幾次打不要緊,他是孩子,年紀還小,要是真的出了三長兩短,豈不是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少年誇張的嘆了口氣,“就算你現在幫了他,到了祭神大會,咱們都會死的。到那時,你就寧肯他死在這時了。”
對……
她确實到過祭神大會!
“我……我見過你……”慌亂之中,她竟直接用手抓住了伊久島的手腕,“在……石室裏……你和我……關在一處……”
而将全部心神投入記憶碎片中的女子沒有看到,被她抓住的男人,正用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你是說,伊久島他對我師姐一見鐘情?”
榕樹下,淩玥破天荒的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說一見鐘情有些過了,”白滇摸了摸下巴,“比起喜愛這種說法,其實更像是一種變相的貪欲。”
“伊久島與寨民一直相處的不好,因多次被旁人拿來比較,我們倆的關系在十四五歲之後就急劇惡化了起來。但長輩總覺得同齡的孩子怎樣都能玩到一處,即便發現他在和我別苗頭,也并沒有當一回事。”
“我被抓走之前,其實是跟他在一處修煉的。”
男人說的輕描淡寫,卻透出了極為重要的信息。
一同修煉的師兄弟,為什麽一個被捉走,另一個則在故事裏銷聲匿跡?
恐怕在白滇被捉這件事上,伊久島扮演了一個不甚光彩的角色,就算不是通風報信,恐怕也占了見死不救。
有這層隔閡在,也無怪後來二人搞到了兵戎相向的地步。
“等我回寨之後,伊久島的處境一度糟糕到了在寨中呆不下去的地步。”
“為了緩和關系,師娘就讓他搬去了自己出嫁前的木屋,而那座樓的對面,就是你師姐居住的吊腳樓。”
在此之前,淩玥也跟二師兄私下議論過,為什麽大師姐明明是北人,卻始終住着南疆才有的吊腳樓?如今透過白滇的回憶,她才感覺稍微碰觸到了一絲屬于方笙的秘密。
“我師姐也喜歡伊久島嗎?”她問道。
“我不知道,”白滇思索了片刻,“因為一直到她走那日,伊久島都沒跟她說過一句話。”
“我發現伊久島的心思,是因為他藏在屋內的小像。”
其實這也不是什麽難以理解的事情。
對厭惡南疆的伊久島來說,方笙是他生活中唯一與這片土地毫無瓜葛的人,也是村寨之中唯一沒有對他抱以惡意的人。
情窦初開年紀的少年在溫柔體貼的年長女性身上寄托情絲,簡直不能更順理成章。
淩玥打了一個“停”的手勢,“且慢,既然你們早就相識,為何我師姐不認得你?”
通過方笙事無巨細的留言,很輕易就能看出,她将眼前的男子當作了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白滇聞言,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躲閃,“這便要提到貘了。”
“這件事怎麽會跟貘扯上關系?”淩玥狐疑道。
“別這麽看着我,”白滇把刀刃往旁邊推了推,“我也不知道那群瘋子從哪裏搞來的貘,在舉行祭祀的時候,他們把它放了出來,我師父打進來的時候,它正在吞吃方笙的夢境。”
貘,傳說中能吃掉噩夢的異獸。
在淩玥的印象裏,這些長得熊、大象、犀牛、老虎捏合體的奇怪玩意兒,最普遍的命運是被人扒皮抽筋後做成坐墊來驅邪,誰能想到在南疆的深山老林裏,竟然還開發出了新玩法?
果然是人越憨越快樂嗎?
“所以說,”淩玥揉了揉額角,“當時你師父把那貘吓了一大跳,它不小心啃錯了,把我師姐的記憶當夢境給吞了?”
“說吞吃不太恰當,”白滇表示他們還是試圖挽救過危局的,“更應該說是一種混淆。”
誰也不知道貘那長長的舌頭在方笙的腦子裏做了什麽,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他們才驚喜的發現,這位來自中原的大夫,把所經歷的一切都給忘了個一幹二淨。
對于為什麽驚中還帶着喜,白滇只說了一句“家醜不外揚”。
無論是拜神派拿活人祭祀蠱神,還是蠱王的繼子意圖害死他的徒弟,都是南疆蠱王想要塵封一輩子的醜事。
要是方笙記得,他們恐怕還要煩惱如何封她的口,如今她一忘皆空,那當然是皆大歡喜。
大概是知道這件事自家師父做的實在太不地道,在淩玥控制不住踹他幾腳的沖動之前,白滇說道:“通過這些日子的接觸,我發現貘的法術依舊在生效,加上已經找到伊久島的藏身之處,便想出了一個計策。”
“不過你大可放心,你師姐絕對不會有生命之憂。”
“伊久島這人,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在這一點上,你在南疆也領教過了吧?”
想起伊久島與金鳌島的那筆爛賬,淩玥猶豫了一下,還是将架在男人脖子上的長刀放了下來。
見狀,白滇轉了一下頭部,活動了一下手腳。
“在我的誤導下,你師姐已經将伊久島錯認成了當年的我,而伊久島極度厭惡我,能取我而代之的機會,必然不會錯過。”
“這時候我再以追兵的身份登場,兩廂夾擊之下,只要略施小計,便是逼問母蠱下落的最好時機。”
“你這麽大動幹戈就是為了這個?”淩玥有些不信。
“伊久島他天生就有些偏執,認定的事情,不到撞的頭破血流那一刻,絕不回頭。”
“殺死他很容易,但逼他開口太難。”
說到這裏,白滇頓了一下,“我們兩個互相猜忌了這麽多年,我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
“我也想過提前與你師姐打個招呼,但她什麽事都寫在臉上,一旦令伊久島起了戒心,就必然得不到我想要的結果。”
淩玥沉默了片刻,“你就不擔心我師姐永遠分不清你們兩個?”
白滇平靜道:“仙子知道李家的事嗎?”
“他們族中出了一個叛徒,罪孽便只能以全族的命來洗刷。”
“伊久島霍亂天下,濫用蠱毒,殺孽深重,若是傳出去,我南疆蠱師今後要如何在這神州立足?”
“若是只需我當一回惡人便能破解此局,于我,于南疆,是何等幸事?”
說完,他擡手吹了個響亮的口哨,悉悉索索的聲響自四面八方響起,無數黑影騰空而起,鑽入了地xue之中。
“這場好戲即将開場,還望仙子祝我一臂之力。”
扔下這一句話,白滇随着蠱蟲跳入了洞中,留下淩玥獨自站在榕樹之下,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我以為你一定會踹過去呢。”清朗的男聲在林間響起,楊戬從樹冠上一躍而下,引得滿樹繁葉簌簌作響。
“我只是希望,”淩玥收回目光,輕聲說道,“大師姐一生也不要記起,自己究竟是為何住的吊腳樓。”
“所以?”
“所以棒打鴛鴦的時候怎麽登場才能顯得自己氣勢萬千又智珠在握?”淩玥看向他,“你經驗豐富,快教教我嘛!”
“……你這都是聽誰傳的謠言?”
清源妙道真君覺得,自己的風評岌岌可危。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3-16 23:06:00~2020-03-17 17:37: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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