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4章 (1)

路野剛想張口對葛經理說什麽,卻突然聽見廁所門外一陣聲響,好像是有人摔倒了,

他聽到門外有人驚呼,以為是哪個客人摔倒了,和葛經理互相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快步出門去查看情況。

剛推開門,路野只看見一袂衣角,心裏登時就升騰起一陣不祥的預感,他臉色沉沉,匆忙撥開人群,當看見躺在地上的人的那一刻,路野驟然一愣,他的心跳彷佛漏跳了兩拍。

他神色焦慮,蹲下身子查看顧休止的狀況,微微顫抖的手昭示着他現在的不安。

躺在地上的顧休止已經陷入了昏迷狀态,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血色了,眼下是淡淡的青黑,路野伸手探了探,顧休止的手、臉,都很冰涼,連呼吸都很微弱。

“老板,”圍觀的沈程語氣焦急,“我們已經打電話叫救護車了,但是趕過來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

路野伸出長臂,輕輕撫上顧休止的脊背和小腿處,一個橫打将他抱了起來,懷中抱着顧休止,路野的聲音冷冽,“都讓開。”

圍觀的人趕忙給路野讓出一條路來,讓他抱着顧休止出去。

小心翼翼地把顧休止平放在了自己車後座上,路野發動車子開始在路上疾馳。

距離最近的醫院有十五分鐘的車程,路野硬生生只開了八分鐘,一路上不知道闖了多少個紅燈。

他迅速停下車,轉身去車後座上抱顧休止。

顧休止還沒有醒過來,臉色依舊蒼白無力,眉頭緊皺着,他現在一定無比難受。

路野咬了咬牙,抱起顧休止就沖進了醫院。

……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臣秦接到路野的電話,說顧休止暈倒了在醫院裏,于是就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病房內醫生還在為顧休止做着檢查,他和路野只能在外邊焦急等待。

林臣秦看着靠在牆上一臉頹然的路野,怒從中來,冷笑一聲,“我當時讓你好好照顧顧休止的時候,可沒說讓你把他照顧進醫院。”

路野抿着唇,雙眼空寡,一言不發。

“你他媽的倒是說話啊?他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

路野有些無力,也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對顧休止情況的擔心:“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他只說今天有些不舒服,結果突然就暈倒了…”

林臣秦冷笑一聲,“那你可真是照顧人的一把好手啊,以前顧休止再怎麽不舒服,也沒有發生過像現在這樣的情況。”

路野知道,顧休止是林臣秦很重要的朋友,林臣秦現在一定也很害怕,害怕顧休止出什麽事,滿腔的憤怒無處發洩才會這樣,所以任由林臣秦随便說。

“他在哪裏暈倒的?他有私人醫生的,”林臣秦話鋒一轉,“你帶他出門了?”

路野點頭,“我帶他去了餐廳。”

林臣秦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做完全是遷怒,但是他忍不住,他現在最好的朋友,已經生病到千瘡百孔的顧休止,正情況不明地躺在醫院裏,他沒有辦法不對路野發火。

“是,他是需要出門,你要帶他多出門,這很好,但是你連他的身體狀況都不考慮的嗎?”

路野受着林臣秦的所有話,只垂頭低語:“是我的錯。”

路野覺得自己的責任真的很大,他根本沒有發現,顧休止身體已經那麽不舒服了,不舒服到撐不住暈倒的程度,卻還是答應了自己過來餐廳。

他不該這麽疏忽,他早該發現顧休止情況不對的。

“要不你以後別再接近顧休止了。”林臣秦盯着路野,“我本來以為你能對他有所幫助,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變化成現在這個樣子。”

“未來的事我會一直負責到他手術完成出院的,你不用擔心,我會找最好的醫生主刀,用最好的藥。”

“但是你別再接近顧休止了。”

路野擡眼看着林臣秦:“林臣秦,你先不要沖動好不好?等顧休止好了之後,我們再讨論這件事,可以嗎?”

林臣秦看着路野,沒有說話。

過了良久,林臣秦恢複了鎮定,“對不起,剛才是我口不擇言了。”

“沒關系。”路野的手背貼着額頭,滿是無力。

林臣秦拍了拍路野的肩膀,像是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路野和林臣秦都沒有再說話,靜靜地等待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醫生推門而出,林臣秦趕緊迎了上去,迫切無比地開口:“情況怎麽樣?”

“這次暈倒是因為患者低血糖引起的。”醫生開口道。

林臣秦剛舒了一口氣,那個醫生又接着開口,“但是也不僅僅如此,病人是不是一直在吃什麽藥?”

“他有抑郁症,一直在吃藥治療。”林臣秦答道。

醫生一副了然的樣子,“病人最近應該是過度用藥了,暈倒也有一部分是這個原因,因為過度用藥他的肝髒功能已經開始出現退化,你們一定要注意這個情況。”

“總之問題不是很大,但是病人最近需要好好修養一段時間。”

全程路野都低着頭聽着,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顧休止還沒醒,躺在病房裏輸液,林臣秦準備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路野一眼,路野站在原地沒有動。

“你不進去嗎?”林臣秦回頭看着他,疑惑道。

“我等會進去吧,你先進去,我到廁所去洗個臉。”

林臣秦奇怪地看了路野一眼,但是也沒多說什麽,扭頭推門進了病房。

廁所在走廊的盡頭,路野慢慢踱步過去,進了廁所掏了掏口袋卻發現自己沒有帶煙。

他看着廁所鏡子中的自己,緩緩低下頭,擰開了水龍頭,用手鞠了一捧水,潑在了自己的臉上。

連着潑了幾捧,路野才有些清醒過來。

說實話,剛才真正要進去的時候,路野膽怯了。

明明是林臣秦委托自己照顧顧休止,現在卻變成了顧休止不停地遷就他。

路野的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他随口就說出的想法,卻不知道顧休止在心裏做了多大的思想鬥争,才能表現得自己完全沒關系。

他以為他是在幫助顧休止變好,卻從來沒有和顧休止聊過,他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他是覺得這條路很累,還是覺得很開心。

顧休止一直都在遷就着自己,不想讓自己失望,所以才努力地表現出自己沒事的樣子,答應自己各種條件,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失望。

他卻連顧休止不對勁都沒有看出來,還在他身體情況極其不好的情況下,帶着他外出。

他覺得自己真是糟糕無比。甚至要讓一個病人來遷就自己。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顧休止。

平複完心情,路野又回到了病房門前,他深呼了一口氣,擡腳走了進去。

顧休止已經醒了,林臣秦正坐在他旁邊跟他聊着天。當然,是單項聊天,顧休止從頭到尾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林臣秦也不介意,絮絮叨叨地說着一些瑣碎的事情。

看見路野走了進來,林臣秦給他遞了個眼色,示意現在顧休止的心情不怎麽好,然後開口:“快過來坐吧,休止剛醒。”

路野走到病床旁邊,剛準備坐下,卻聽見顧休止冰冷的聲音:

“不用坐了,你走吧。”

路野的腳步瞬間僵住,心好似被針密密麻麻的紮着,隐隐作痛。

“顧休止你怎麽這麽摳門?”林臣秦看情況不對,趕緊佯裝嬉鬧地開玩笑:“坐都不讓人家坐?好歹你家還家大業大的,摳死了。”

路野站在原地,沒有坐下,也沒有按照顧休止說的出去。

顧休止別過臉,不看路野:“你出去吧,我暫時不想看見你。”

林臣秦一臉尴尬地看着路野,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路野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沖着顧休止,“我知道,我沒照顧好你,沒有及時考慮你的感受,也沒有考慮你的身體狀況。”

顧休止的臉是側過去的,路野也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更不清楚他內心的想法。

路野頓了頓繼續說道:“真的很對不起,你不想見到我是應該的,我只想跟你說句對不起,也不奢求你能夠原諒我。”

顧休止仍舊沒有轉過頭來看他,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講。

“對不起,”路野深深的感覺到挫敗,鄭重又狼狽地開口:“如果你現在不想看見我,我可以離開,但是我還會過來的。”

“我會一直過來,直到你原諒我。”

路野站在原地不動,看着顧休止的側臉,想要等他一個答複。

良久,顧休止轉過頭來,定定地看着路野,眼神裏看不見任何光芒,“過來幹什麽?看我還是看別人?”

路野有些懵,他不知道顧休止到底是什麽意思,“你…你說什麽?”

“沒什麽。”顧休止一臉平靜,“你也不需要解釋。”

“你說清楚啊,”路野有些慌,顧休止現在的表情平靜地有些可怕:“我連你說的是什麽意思都不知道,我給你解釋什麽?”

“不知道最好,你出去吧。”顧休止覺得他不能再和路野交談了,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再多說一句話,顧休止覺得自己就會再一次崩潰。

“顧休止…”路野第一次用這樣鄭重的語氣喊他的名字,表情無比嚴肅,“你至少要告訴我…”

顧休止聲音驟然拔高,“出去。”

尾音還打着顫兒。

彷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你冷靜一下,”路野看着顧休止,“我先出去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病房。

顧休止把頭埋在被子裏,聽着路野的腳步聲逐漸走遠,他悶悶地開口,“秦秦。”

“他走了。”林臣秦知道他想問什麽。

“哦。”顧休止幹巴巴地哦了一聲,沒有在多說話。

林臣秦看着顧休止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後卻還是開口,“這到底怎麽回事?”

“你為什麽生路野的氣?”

林臣秦也敏感地捕捉到了剛才顧休止話裏的‘看我還是看別人’別有深意,他直覺,顧休止是因為這個才生氣。

顧休止卻突然掀開被子,露出了一直埋在被子裏的腦袋,臉上滿是淚痕,他磕磕巴巴地開口,“秦秦,你不要問了好不好,你先出去好不好。”

滿是祈求的意味。

林臣秦直接愣住了,他沒見過這個樣子的顧休止,眼中噙淚,無比委屈,一聲不吭地咬着唇默默流淚。

林臣秦趕快出聲哄道:“我現在就出去,你別哭了,我現在就出去,你一個人好好靜靜。”

出了病房門,林臣秦仍舊是一頭霧水,又心疼又慌張,他不知道到底路野怎麽傷了顧休止的心,才會讓他如此難過。

平日裏顧休止很堅強,從不輕易在別人面前表露自己脆弱的情緒,連他奶奶去世那天,顧休止都倔強地沒有在別人面前掉一滴淚。

現在卻因為路野哭成這個樣子。

路野蹲在病房門口,看見林臣秦也從病房裏出來了,擡眼問道:“他怎麽樣?”

“你他媽的到底是怎麽欺負顧休止的?”林臣秦看見路野就氣不打一處來,真想抓他起來揍兩拳解氣。他們保護的好好的顧休止,卻在路野這裏受了委屈。

但是看着路野蹲在病房門口一言不發的樣子,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氣。

路野從地上站起來,面無表情地和林臣秦對視,“說實話,我不知道。”

這點林臣秦也看出來了,路野确實是不知道,不然剛才他也不會在病房裏問顧休止那樣的問題了。

林臣秦又急又氣,不知該如何發洩,罵了一句髒話。

然後嘴裏不停地默念該怎麽辦該怎麽辦,一臉頹唐。

路野看着林臣秦,想了半天開口道:“林臣秦,帶我去見顧休止的私人醫生。”

“什麽?”

路野的話題轉換的太快,林臣秦一時間愣住了。

“他的醫生。”

“他抑郁症不是應該有心理醫生的嗎?我想見他。”

林臣秦半信半疑地看着路野,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但看着路野堅毅的表情,最後還是帶着他去了。

顧休止的私人醫生叫許恬,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戴着眼鏡,身材嬌小,看起來柔和溫婉,非常有親和力。

許恬和林臣秦早就認識,倒是聽說路野是顧休止的新朋友之後有些吃驚。

“他看起來不像是會主動交朋友的樣子啊。”許恬打趣。

路野低頭,“我強迫的。”

許恬:“……”

“你們今天來找我,是顧休止有什麽情況嗎?”還不到給顧休止複診的時間,他們兩個卻先過來了,一定是顧休止發生了什麽事。

路野坐在沙發上,張嘴半天卻不知道該怎麽說,最後緩緩開口,“他最近……行為有些異常,我只顧着高興了,以為他是朝着好的方向發展,卻忽略了他其實是在強撐。”

路野把今天的事簡單總結了一下:“我今天約他到餐廳,他過來的時候臉色有些不好,後來暈倒在了餐廳,被送去了醫院。”

“醫生…醫生說他過度用藥加低血糖才導致的暈倒,而且最近過度用藥頻繁,已經開始影響他的肝髒功能了。”

“我覺得來你這裏問問他的情況,也許能找到答案。”

許恬神色一凜,拿筆開始記錄,“你剛才說他最近行為異常,怎麽個異常法?”

“他最近…很遷就我。”路野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覺得事情走向開始變奇怪是從他主動願意出門開始的。”

“出門是他自己主動提出來的?”許恬的筆尖一停,她身為顧休止的主治醫師,最明白顧休止現在的心理狀況,也明白主動出門對顧休止來說意味着需要花費他多大的努力。

路野點頭,“在出門之後,他對吃飯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抗拒,他還答應了我找個時間一起出去旅游。”

“答應你出去旅游不能作為論據吧,”林臣秦道:“沒準他就是随口應付你呢。”

路野憔悴地搖了搖頭,“不,恰恰相反,我很認真地對他講的,他也是很認真地答應了我。”

“還有嗎?你再回想一下。”許恬引導着路野進行思考。

路野道:“還有就是,我約他出門去餐廳吃飯,他只短暫地猶豫了幾下就答應了。”

“那麽,你覺得他這些行為是什麽意思呢?你覺得有些反常,應該是大致有自己的直觀感受的。”

路野皺着眉,“我覺得他在遷就我,可能他太想變好了,也可能不想讓我失望。”

“你有沒有想過,你們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為什麽就最近他的行為開始反常?”

林臣秦搶着回答:“可能他最近開始接受路野了,打算對他敞開心扉,所以急切地想改變,讓路野看到。”

許恬神色凝重地搖頭,看向路野:“你最近,有沒有在顧休止知道的情況下接觸到其他人,或者有意無意的冷落了顧休止?”

路野努力回想福利院那天發生的事情,突然想起來,顧休止和自己打了一個電話,而當時周邺序就在自己身邊。

當時顧休止快速挂掉了電話,他還覺得有些奇怪。

再後來就是自己給他打電話,顧休止主動提出要來找他。

“我和一個朋友…當時跟我在一起,顧休止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他也在旁邊。”

許恬看了路野一眼,“冒昧問一句,你跟你那個朋友是不是比較特殊或者親密的關系?”

“那個朋友追過我。”路野坦然道,“你這麽一說,我好像又記起來,有一次在他家裏的時候,這個朋友給我打電話,他應該也是聽見了的。”

許恬合上本子,放了筆,“那就是了,我大概找出問題所在了。”

“什麽問題?”路野和林臣秦異口同聲。

許恬正色看着他們兩個,“你們可能也清楚顧休止的情況,抑郁症不是一句兩句能說得清的,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開導得了的,最重要的是,抑郁症也不是一天兩天能患上的病。”

“當然,除了帶有先天病變基因遺傳的患者。”

許恬繼續解釋:“作為他的醫生,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顧休止長期處在一種缺乏安全感的自我防禦狀态下,極度不自信、缺愛。”

路野沉默着,聽許恬講。

“當路野闖進他的生活裏,并且對他好,給他溫暖,他就會不自覺地想依賴這個人,并且有歸屬意識。”

“當他覺得你身邊出現了別的可能會對他有威脅的人的時候,他就會進入戒備狀态。”

“他認為他表現得好,你就會繼續對他好,所以,他是在讨好你。”

路野心神一震,覺得有些呼吸不過來。

‘讨好’這個詞竟然會用在顧休止身上。

顧休止竟然一直不安地在讨好自己。

許恬嘆了一口氣:“他是潛在的讨好型人格。可能為了快速改變,讓你看到他的表現,他才大量用藥,來控制穩定自己的情緒。”

路野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了,林臣秦也有些呆。

路野沒有想到,顧休止經歷了這麽多,他喉頭發緊,“許醫生,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問。”

路野咬着牙,努力讓自己說話清晰一點,“他今天生氣了,對我發了脾氣,我說以後再來看你,他突然說了句‘你是來看我,還是看別人’,我不懂他是什麽意思,但我知道他說這話時情緒很崩潰。”

林臣秦在一旁默默補充了一句:“路野出去之後,顧休止哭了。”

路野眼眸緊縮,抿嘴不語。

“他說了這樣的話?”許恬也忍不住驚訝,看着路野,“那他是真的被傷到了…”

“這話怎麽說?”林臣秦看着許恬。

許恬謹慎地開口,“我在對顧休止進行心理疏導的時候,我們談過話,‘替代’這個話題,是他一直邁不過去的坎兒。”

“具體的談話內容,我沒有辦法告知你們,這是職業道德,我也答應了顧休止的,但是,我只能說,這是他最不願意觸及的話題。”

“這跟他的讨好還不一樣,他如果要讨好你,不該再對你發脾氣的,你仔細回想一些,一定是做了某些事,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替代品。”

許恬看了看時間,“不早了,我等會還有出差的飛機,關于顧休止的過往,我沒辦法講的太清楚,你們可以去問問知情人。”

路野和林臣秦出了許恬的辦公室,兩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剛才談話的內容太有沖擊力,路野有些回不過神兒來。

“我們去找陳叔吧。”林臣秦猛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堅毅道。

他知道,現在路野比自己更難受,但是事情總要找出一個解決辦法,他們才能知道,顧休止的心結到底在哪。

“少爺現在在醫院?”陳叔正在澆花的手一抖,水壺落了地。

林臣秦攙着陳叔,怕他接受不了暈倒:“沒事了陳叔,他現在已經醒過來了,但是情緒有些不穩定。”

“到底是怎麽回事?”

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暈倒送去醫院了。

路野臉上滿是歉意,“對不起,陳叔,都是我的錯,是我考慮不周,沒有照顧到顧休止的身體,才讓他暈倒的。”

陳叔看着路野,張了張嘴,有些憤怒地想說些什麽,最後卻化作悠悠的一聲嘆息。

路野目光灼灼地看着陳叔,異常誠懇:“陳叔,這次來,其實是想問您一件事。”

“什麽事,你說。”

“我想知道顧休止為什麽會得抑郁症。”

陳叔看了路野好幾眼,猶豫着該不該說。

林臣秦有些着急了,“陳叔,今天顧休止的情緒很不穩定,我怕他的病越來越嚴重,你就告訴我們吧,我們也好想辦法啊。”

陳叔重重地嘆息了一聲,臉色看起來蒼老了很多,“走吧,我們進屋說。”

路野給陳叔倒了一杯水,他們坐在了沙發上。

陳叔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緩緩開口,“休止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這個你們應該知道。”

“我知道,叔叔阿姨是因為一場意外的火災去世的。”

他和顧休止從小就認識,當時他們還很小,顧休止在這件事之後變得沉默寡言了很多。

“不是意外。”陳叔滿目悲切,“那不是意外的火災。”

顧休止的父親是一個很出色的人,長得儀表堂堂俊雅不凡,談吐也有修養和內涵,繼承了家裏的産業,并且把生意做的一帆風順。

然後他遇到了顧休止的母親,一個畫畫的藝術家,顧休止母親也是個美麗的女人,她和顧休止的父親一見如故,迅速墜入了愛河,并且孕育了顧休止。

故事到這裏一切都很美好,但是一切都因為顧休止的父親出軌而改變了。

顧休止的母親是個敏感多疑又脆弱的女人,在她發現丈夫出軌後,兩個人大吵了一架。在那之後,每次他們見面,都以争吵而告終。

身為一個多愁善感的藝術家,她始終過不了自己內心的這道坎,髒了的東西,就是髒了。

出軌已成事實,在無法挽回的情況下,這個美麗而又瘋狂的女人,選擇了和愛人同歸于盡。

她打電話把顧休止的父親叫回家,假意和好,卻在他們一起吃的飯菜下了安眠藥,選擇了最轟轟烈烈的方式,結束他們之間的愛恨糾葛。

一場大火。

還順便想帶走他們愛情的結晶。

所幸顧休止那天沒有吃飯,在自己的房間裏睡覺,而外出采購又回來的早,從大火之中把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顧休止救了出來。

為了面子,顧家封鎖了全部消息,只對外宣稱這場大火是意外。

年幼的顧休止被送去了奶奶家裏。

經歷了那場火災且年幼的他,短暫地自閉了一段時間,拒絕和任何人交談,永遠躲在角落裏,一言不發。

但是很快顧休止的自閉就治好了,因為他發現,自己必須要多說話。

多說話,才能讓奶奶看自己一眼。

才能讓奶奶的目光裏不再帶着厭惡、憎恨、憤怒、無奈。

顧休止的奶奶一輩子沒有結婚,一個女人憑借着自己的鐵血手腕,繼承了顧家的家業,在她二十多歲的時候,産下了一個男孩,這個男孩就是顧休止的父親。

然而誰都不知道這個男孩兒的父親,也就是顧休止的爺爺,到底是誰。

顧休止的奶奶耗盡了自己畢生所有的心血去培養這個男孩,對他傾注了所有的愛,最終把他培養成為了一個優秀的繼承人。

這個已經年邁的冰冷的女人,沒有想到,自己半輩子的心血,被一個女人、一場火災毀掉的幹幹淨淨。同時毀掉的還有自己可笑的前半生。

她的無奈、憤慨,全都無處發洩。

她把恨意轉移到了顧休止身上,那個和他母親長得有八分相似的,她的孫子。

顧休止被接到奶奶家之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是承受着奶奶這樣的目光度過的。

他渴望有人告訴自己‘沒關系的,爸爸媽媽沒有了,還有奶奶愛你’。

因為那場火災之後,他不能再像別的小朋友一樣對爸爸媽媽撒嬌了,他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人再愛他了。

他渴望有人把自己抱進懷裏,溫柔地唱歌哄自己入睡。

因為每天晚上,他都會渾身是汗的在半夜驚醒,夢裏全是熱浪、濃煙、火舌舔舐着他,而夢裏,傭人姐姐沒有跑去救他。

他渴望和別的小朋友一樣,被家長帶着去游樂園玩、去踏青。

因為沒有人注意到,爸爸媽媽死後,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出過門了,所有人都在忙着悲傷,忙着準備葬禮,忙着安排未來,卻沒有人注意到小小的自己。

那個時候的顧休止才六歲。

他的童年,好像在那場火災之後,徹底結束了。

身為顧家唯一的子嗣,他卻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看着別人的眼色生活,必須要功課滿分,不吵不鬧,奶奶才會機械化地誇他幾句。

因為他太渴望被愛了。他好想要伸出自己的小短胳膊摟住奶奶的脖子,在耳邊奶聲奶氣地說‘奶奶跟我出去玩’。

但是他永遠沒有這個機會。

小小的顧休止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奶奶根本不喜歡自己,從來不抱自己,不跟自己一起吃飯,也不關心自己的生活。

僅僅是因為那張和媽媽相似的臉嗎?

僅僅是因為那張和媽媽相似的臉。

可是,他是媽媽生出來的,長得像媽媽,他有什麽錯呢?

他在被人無視、不被愛的生活裏熬了整整三年。

一切在他九歲那年發生了改變,顧休止漸漸長大,身體、相貌也開始成長變化,偶然的一次,他在彈鋼琴,側臉看起來像極了他已經去世的父親。

那一幕被奶奶看到了,她破天荒地走近了顧休止,問他最近鋼琴彈得怎麽樣,功課做的好不好。

顧休止又驚又喜,奶奶對他的态度改變了,不再是那個冷冰冰的奶奶。

這個時候他九歲,在經歷了三年難熬的時光後,他仍然選擇相信愛,期待愛。

他開始發現,他在彈琴的時候,奶奶會一直出神地望着他,臉上帶着慈祥的微笑。

那場火災之後,奶奶也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顧休止想。

于是他就用力地彈鋼琴,他想讓奶奶開心,這樣他也會開心。

他想,他這輩子的鋼琴都要彈給奶奶聽。

奶奶的态度逐漸開始轉變,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花在顧休止身上,教他學習很多東西,傾盡所有心血培養顧休止。

那個時候的顧休止沒有察覺到絲毫的不對勁,他沉溺在奶奶慈祥的愛裏,完全沒有發現,奶奶現在對待他的方式,和當初自己父親如出一轍。

一直到十八歲,他都沒有發現這個事實。

他捧着國際鋼琴比賽獎杯回到家的時候遞給奶奶的時候,奶奶已經躺在床上呼吸都困難了,奶奶太老了。

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僅剩的愛着自己的人要去世了,顧休止慌張、難過,他偷偷去參加了國際鋼琴比賽,想贏得冠軍,把獎杯送給奶奶,讓她開心,讓她高興。

因為小時候,只要自己彈琴,奶奶就會笑。

這是顧休止想要送給奶奶的臨別禮物。

奶奶卻用盡了自己的全力把獎杯摔在了地上,用當年那種厭惡、憤慨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已經很虛弱了,但是說出的話卻無比鋒利,“顧城其沒有參加過鋼琴比賽,我不需要什麽狗屁獎杯。”

“我恨你,恨你的母親,你只是城其的替代品。”然後奶奶永遠地閉上了眼。

這個一生冷血而優雅的女人,在彌留之際說了粗俗的髒話。

這幾句話,是奶奶送給顧休止的臨別禮物。

順便說一句,顧城其是顧休止父親的名字。

顧休止淚流滿面,看着躺在床上奶奶已經沒有呼吸的奶奶,突然明白了當年她對自己的态度會轉變。

僅僅是因為想用自己複刻爸爸的人生嗎?

僅僅是因為想用自己複刻爸爸的人生。

她最後說:“你只是個替代品。”

那個滿是皺紋的慈祥的女人,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惡毒,以前多麽溫暖多麽珍貴的和她在一起的回憶,這一刻都變成了利劍,狠狠的刺向顧休止。

她用這樣的方式撒手人寰,到底是計劃了多久呢?顧休止想,她未免也太惡毒,對一個還要活在世上很久的人說這樣的話。她倒不如善良一點,帶着自己一起走。

多麽荒謬,多麽可笑,自己過去的十八年,彷佛完全就是一個笑話。

過去的那麽多年裏,他擁有的愛,都是從別人那裏‘偷’來的。

九歲到十八歲的那段年華裏,顧休止活得很努力,很充實,他以為沒有了爸爸媽媽,但至少他還有奶奶,這個世界上跟自己有血緣關系,還愛着自己的人。

但是他不知道,他從來不是顧休止,而是顧城其。

他從來沒有機會為自己而活,也從來不配擁有愛。

他覺得沒有比自己更悲哀的替代品了。

從那之後,顧休止完全變了一個人,脾氣變得古怪,醫生确診發現重度抑郁症,在然後開始厭食,最難熬的那段日子裏,他甚至選擇過了結自己的生命,最後卻被救了回來。

顧休止現在二十一歲,十八歲到二十一歲的這三年裏,他活得無比艱難。

……

聽完整個故事,林臣秦已經淚流滿面了,他不知道,顧休止一個人經歷了這麽多難熬的時間。

大概在顧休止八歲的時候,林臣秦全家就都搬去了國外,他記得當時他走的時候,鄭重地跟顧休止道了別,那個時候顧休止還問自己,可不可以也把他帶走。

路野的手腳冰涼,他現在什麽都不想思考,什麽都不想做,只想馬上回到顧休止的身邊,緊緊地抱住他。

他突然想到了顧休止的那句‘你是來看我,還是來看別人’的含義,也終于明白了,為什麽顧休止醒來之後對自己發脾氣,讓自己再也不要出現在他面前。

如果路野沒有記錯的話,在餐廳的時候,顧休止是暈倒在了廁所門口。

而自己,正和葛經理在廁所裏。

那個時候葛經理正在和自己聊天,葛經理說:

跟小黎也太像了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