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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失憶

百葉做這件事的動機連自己都搞不明白,她也沒有跟他鬧僵的打算,而相反的,她非常依賴他,只要看不見他就會立刻慌亂起來。

三個月前,她在病床上醒來,就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她恐懼地面對陌生的一切,抗拒任何人的觸碰,只要有人靠近她就會拼命縮到牆角裏痛哭出聲。而就在她情緒最失控的時候,江嘉文出現了。

那時她拔掉了插在手上的輸液針管,砸爛了能砸的東西,就像瘋了一樣。如果不是腿上還打着石膏,她大概已經打敗了所有的醫生護士,從病房裏逃出生天,而不是狼狽不堪地摔倒在地上,滑稽地爬了幾次都起不了身。

護士們被她折騰得怕了,如臨大敵地圍在她身邊,一時間沒有敢伸手去扶她。

“姜醫生,病人的情緒還是很激動。”

“要不要捆住她?”

“……”

“準備注射鎮靜劑!”

有人立刻小跑開了,有人還圍在她的身邊。她防備地看着他們,好不容易才坐起身來卻依然笨拙地爬不起來,只能在地上努力把身體往後挪,雙眼慌亂地左看右看,找尋着反擊的武器。

“請讓開。”一個冰冷的男聲響了起來。

周圍寂靜了一瞬,她覺得有些不對勁,下意識擡起了眼睛。

西裝革履的男人撥開人群大步走了進來,他身材高大,走過來的時候幾乎擋去了所有的燈光,霎時占據了她的整個視線。偏偏他是背着光的,面目模糊不清,看在她眼裏只有可怖。

“百葉。”他微微彎腰,朝她伸出了手。

她驚恐地往後退,卻被他扣住了肩膀,雙手也被那不容置喙的力道禁锢,她扭過頭張嘴就咬,血腥味頓時彌漫在了口腔之中。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卻沒有不耐,幹脆在她面前蹲了下來。他語氣輕柔、循循善誘就像對待一個小孩,“我不會傷害你,松口。”

她兇狠地瞪着他。

“乖,松口。”

他微微俯視着她,傾瀉而下目光就仿佛是溫暖的泉水,暖融融地将她包裹了起來。她鬼使神差地松了口,下一刻就被他打橫抱了起來,重新放到了病床之上。她死死地抱着他的手臂,防備地看着周圍的人,他只好在病床邊上坐了下來。

醫生護士見此,終于松了一口氣,散開去做各自的事情。

“知道我是誰嗎?”他輕聲問道。

她搖了搖頭。

“那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她再次搖了搖頭,紅腫的眼睛裏再次湧出了淚水。

醫生走到他的身後,瞄了一眼疑似安定下來,卻依然渾身緊繃的百葉一眼,壓低了聲音說道:“江先生,鎮靜劑已經準備好了。”

“不用了。”江嘉文皺着眉回了一句。

“她現在精神混亂,需要好好睡一覺。”醫生的目光掃過他的被咬傷的手腕,說道:“你手上的傷也需要處理一下。”

江嘉文遲疑了一下,點了頭。

……

辦公室裏,明晃晃的的白熾燈下,白煙靜靜地飄散。

江嘉文站在窗前,冷眼看着底下的人來人往,修長的手指間燃着一點猩紅,煙灰已經燒了很長一節,卻沒有斷落。許久,他才低下頭吸了一口,眼睑微微下垂,遮住了清冽如水的眸光。

護士推開門進來,看了下桌上未動過的水杯,說道:“江先生您再等等,謝主任一會兒就來。”

“謝謝。”

“不用客氣。”

護士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幾眼,面紅心跳地關上門離開了。

片刻後,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戴着無框眼鏡,一身白大褂穿在他的身上就像高級定制的風衣。

男人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取下眼鏡揉了揉脹痛的太陽xue。他剛剛下手術臺,回辦公室的路上已經有人把這邊的情況告訴他了,他看着那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唇邊揚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江總好,久等了。”

“她情況怎麽樣?”

“好久沒見,不先跟老朋友敘敘舊?”

“謝瑾瑜。”他将煙頭摁熄在了煙灰缸裏面,他跟謝瑾瑜認識已久,這人是個什麽惡劣性格他一清二楚。“我現在沒空。”

“氣都不給喘一口,果然是個資本家。”他無奈地嘆息,将病歷冊拿了出來,翻查了一下護士記錄的情況,一邊說道:“其實沒你想象中那麽複雜,只是失憶了而已。”

“只是失憶?”

“不然呢?”謝瑾瑜合上了病歷本,緩緩說道:“其實失憶并不像電視劇裏演得那樣,醒來後很平靜就接受一切了。而事實相反,患者會絕望、惶恐,他們變得敏感、暴躁、激烈,就算一件小事在他們那裏都會跟天塌了一樣。我曾經見過幾個例子,比她的情況還要糟糕得多。”

“她的情況已經夠糟糕了。”

“過段時間就會好起來的,我這裏也會給她安排一個心理醫生。”

“那就這樣吧。”

謝瑾瑜看着他,擡起眼睛意味深長地說道,“不過,她忘記一些事情,不是更合你的意願嗎?”

江嘉文沉默了一下,從煙盒裏抽出了一根煙,慢條斯理地點燃,這才緩緩在唇角扯起了一個輕微的弧度來。

“說得也是。”

謝瑾瑜笑了起來:“但願她永遠想不起來。”

…………

……

百葉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她的情緒不像之前那麽失控,卻也好不到哪裏去。護士給她換藥的時候,她沒有掙紮,只是躺在床上一直哭,一直哭,或許連她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麽哭。

護士在她的腦袋上貼上了最後一塊膠布,把藥品工具收拾了一下,說道:“好了。還好石膏沒有松,否則又要再打一次。”

“我會看好她的。”江嘉文點了點頭:“麻煩了。”

護士抿唇笑了笑,端着托盤出去了。

江嘉文坐床邊上,見她還在哭,拿了紙巾湊過去給她擦眼淚。百葉條件反射地別開了臉,他把她的下巴輕輕扳了過來,輕嘆了一聲:“別哭了。”

房間裏一派靜谧,陽光從窗戶中照射進來,将空中的浮塵染成了金色。

“這幾天你好好休息,等你想要知道一些以前的事情了,我再慢慢告訴你,好嗎?”

“你是誰?”她突然開了口,從醒來到現在終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的男朋友,還是親人?”

他握住了她的手,暖意從她的冰涼的手上緩緩傳入了她的心底,她看見他那雙清冽的眼中浮現出了笑意:“當然是男朋友。”

她看着他刀削般的堅毅的側臉,還有那雙漂亮的眼眸,心裏卻空落落的。她抿了抿唇,有些不信:“是嗎?”

“當然。”他笑了笑,沒有繼續那個問題,又問:“想看電視嗎?”

她挪開了目光,盯着輸液的點滴發呆。

他不以為意地打開了電視,調了音樂臺,溫柔優美的歌聲傳了出來,讓這寂靜到空洞的病房染上了一些暖意。許久,她的目光終于動了動,落在了電視屏幕之上。

“無畏才能堅強,勇敢才有力量……”

“小舟在大海中逃亡,何不享受這一刻瘋狂。丢掉過去,丢掉信仰……“

“擁抱絕望……”

她靜靜地聽着,不知道多少首歌過去了,她無意轉過頭的時候,才發現那個一直守在旁邊的男人已經離開了。她的眼睛酸酸的,緩緩将目光再次挪到屏幕上,定住不動了。

直到耳邊傳來一聲輕響,她呆呆地望過去。

江嘉文關上門大步走了進來,手裏拿了一個暖手袋,他彎腰将暖手袋放到她的手邊。陽光攀上了他的眉梢肩頭,低頭垂眸的時候又陷入暗影,她突然覺得他仿佛站在時光的盡頭,記憶的初識的地方,虛虛實實,看不真切。

那一瞬暖手袋的熱度,直直燙入了她的心底,

她眨了一下眼睛,淚落了下來。

那天之後,心理醫生每天都會來病房裏跟百葉聊一兩個小時,她也在那之後漸漸開始跟人交流。她非常依賴江嘉文,只要他不在眼前,她就會立刻慌亂起來。可是随着時間推移,她從對江嘉文的依賴中生出了一些不真切的感覺,心裏總是踏實不下來。

還好,她骨子裏懂得什麽叫适可而止。

否則當深陷其中,發現某些事情跟她想象中不一樣的時候,就會越發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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