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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模棱兩可

聽歌上網,在街上閑逛,又或者看心理醫生,這些就是百葉平日裏主要做的事情了。還沒有出院的時候,她就迫切的想要知道以前的事情,最好是巨細無遺,她纏着江嘉文讓他講,卻只得到了一個模糊的大概。

她遠遠不滿足于此。

秋天裏的陽光明媚,透着落地窗溫柔的傾灑了進來。屋子流淌着霍洛維茨的夢幻曲,小桌上的咖啡香味淡淡彌漫。她深吸了一口氣,仰頭靠在椅背上,整個身體都陷入了柔軟的單人沙發裏面。

“百葉?”

她心事重重,心理醫生連叫了她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不好意思,你剛剛說什麽?我沒有聽清楚。”

醫生叫秦良,是個文質彬彬的男人,不超過三十歲,他的目光柔和,唇邊帶着親切的笑容,讓人感覺放松而信賴。

“最近感覺怎麽樣?”

“還好。”

“還好是什麽意思,是指你适應了記憶一片空白的生活嗎?”

“還好。”依然是這兩個字。

秦良笑了笑,拿起筆在治療側上面刷刷刷寫了些什麽,一邊問道:“你有想起一點點以前的事情嗎?”

百葉搖了搖頭:“沒有。”

“你可以去以前生活過的地方看一看,比如常去的餐館,第一次約會的地方……有助于你恢複記憶。建議你多跟母親、男朋友聊一聊從前的事情。”

“……我也有這個打算,不過他工作比較忙,還沒有空帶我去。”她以前生活的地方并不在臨海市,開車的話也要好幾個小時。不過她才稍微露出了一些獨自前去的想法,就被江嘉文一個眼神扼殺在了搖籃中。

“那你跟男朋友相處的時候,沒有想起過什麽嗎?”

百葉端起咖啡湊到了唇邊,動作一頓後才淺啜了一口:“沒有,實際上我感覺……”

秦良微微一笑,鼓勵她繼續說下去:“感覺什麽?”

百葉短暫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沒什麽。”

見她不願意說,秦良也沒有繼續追問了,過了會兒就轉移了話題:“其實有很多人都抗拒看心理醫生,覺得看心理醫生等同于承認自己心理上有疾病,可是你不僅來得勤快,還很主動。”他認真注視着她的眼睛,聲音柔和:“我知道你在努力适應這個世界,也很想恢複記憶,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你不能一邊迫切得希望,一邊卻抗拒告訴我你的真實想法。如果這樣的話,你……”

“會恢複得很慢嗎?別那麽嚴肅啦,給你多創收不好嗎?”她擡眼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鐘,從沙發裏面坐起身來,抓了抓頭發:“時間差不多了,我下次再來找你聊天吧。”

“好的。”秦良送她走到門口,給她打開了門,微微一笑:“希望你早日恢複。”

“謝謝。”

門在她身後合攏,她從安靜的走廊裏緩步走出去,一個熟悉的白大褂迎面走了過來,她加快腳步,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謝瑾瑜見着百葉就停下了腳步,擡了擡鼻梁上的無框眼鏡,慣性揚起的唇角怎麽看都有些譏諷的意味。

醫院門口總是很難打車,百葉站在那裏吹着冷風,看着公路上的車來車往,心裏開始後悔為什麽不用江嘉文給她的司機了。不知道等了多長時間,終于等到了一個空車,她走了幾步才剛伸手攔車,一輛礙事的凱迪拉克擋在了她的身前。她皺眉幾步走出遮擋,那的士已經離她遠去了。

滴滴滴!旁邊那凱迪拉克還叫個不停。

她努力忍住豎中指的*,轉過身瞪了駕駛座一眼。

車窗在這時緩緩降了下來,謝瑾瑜極其淡定地推了推眼鏡,微微一笑。他已經脫下了一身白大褂,換上了優雅閑适的襯衣馬甲。襯衣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卻因為微微轉身而拉扯繃緊,整個人透露出一股子禁欲氣息。

“你不是去看心理醫生了嗎?”百葉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跟着我做什麽?”

百葉真是一點都不想看到他!當初她在醫院裏可做了不少丢人的事情,而那些人生污點都被他從頭圍觀到尾……他雖然不開口提,但每次當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時,她就秒懂了。她躲他都還來不及,可偏偏她只要來醫院,就會時不時和他偶遇一下。

“是啊。”謝瑾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過,作為我曾經的病人,你的恢複狀況我很上心。所以我放下原本要做的事情,就跟了出來。”

“謝謝關心,我挺好的。能吃能睡能蹦能跳。”她看向別處,擺了擺手:“那什麽,我先走了。”

“友情建議你不要太劇烈地跳。”

“……”

“能打到車嗎?”他氣定神閑,手指在方向盤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着,“上車吧,我送你。”

她擡頭看了看車來車往的公路,無奈地聳了聳肩,打開車門坐進了後座。“那就麻煩你了。”

他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笑道:“還以為你寧死不從呢。”

“怎麽可能?我最識時務了。”

窗外的街景快速掠過,在她的眼底留下殘影,又飛快消散,就好似一出快進的dvd。

謝瑾瑜其人,她在住院的時候就聽到了這位外科醫生不少八卦消息。作為醫院裏的高嶺之花,大衆情人,不僅受到女醫務人員的熱烈追捧,就連病人們見到他也會變得更加嬌弱一些。

他逢人三分笑,出了名得好相處,百葉卻總對他喜歡不起來。大概是因為他看她的目光,總是意味深長并且帶着些譏諷,就像是在挑剔一件商品。

“你跟你們江總還好嗎?”

車裏寂靜了很長一段時間,謝瑾瑜冷不防開口說話,她稍微驚了一下,下意識點了個頭說:“挺好的,謝謝關心!”

“哦,真好。”他扣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白皙修長,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着,他緩緩笑道:“希望你們一直這麽好下去。”

“難道還會有什麽意外不成?”

“這可說不準。”

她的眉心一跳,張唇剛要問些什麽,車子在這個時候停了下來。

“到了。”

他下車幫她打開了車門,并且紳士地将手撐在車沿上以防她撞到頭,垂眸低笑:“回去可別告訴嘉文是我送你回來的。”

“為什麽?”她不解:“你們不是發小嗎?”

“就是因為是發小,才更了解他啊。”

“了解什麽?”

他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然後打開門坐進了駕駛座,不疾不徐地發動了引擎,這才擡起眼睛看向她,薄唇一勾:“我走了,再見。”說完,就關上了車窗揚長而去。

故作高深!這一點跟江嘉文倒是挺像的,真不愧是發小啊!

百葉扯了扯嘴角,邁步走進了小區。

住宅裏面亮堂堂的,還只是傍晚,已經亮起了所有燈。電視機是開着的,沙發上卻空無一人,她換了鞋子後走過去,卻被電視裏面的播放的恐怖電影吓了一大跳。她急忙捂住了眼睛,好不容易才透着指縫找到遙控器關掉電視。

“百小姐,你回來啦?”李阿姨從廚房裏走出來,将碗筷擺到了桌上。

“嗯。”百葉抽了抽嘴角,大為佩服:“天啊!李阿姨,你居然敢看恐怖片,剛吓了我一大跳。”

“我可沒那個膽子,剛剛播的明明還是抗戰片《紅色》。”李阿姨笑了笑,走進廚房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山藥排骨湯來,“百小姐,你先喝一碗暖暖身子,今天外面冷吧?”

“有一點。”

百葉端着碗喝了一大半,又見李阿姨端出了一碗湯,百葉見此揚了揚眉毛,從她手裏接了過來:“他回來了嗎?我給他端過去就好了。”

“是啊,回了,在書房呢。”

她走了幾步,又退了回來,沖李阿姨眨了眨眼睛:“我發現很多時候回來,燈都是全開着的,”她嘿嘿笑道:“是不是因為他怕黑?”

“怎麽可能?不過開燈的确是江先生的吩咐,他說晚上要是你一個人先回家了,黑漆漆的一片,擔心你會害怕。”

她一愣,端着碗轉過身,嘀咕了一聲:“……我才不會呢!”

走廊上的壁燈是暖黃色的,地上鋪着新西蘭訂做的羊毛地毯,将她的腳步聲湮沒在一片柔軟之中。厚重的實木門半掩着,她擡手正要敲門,江嘉文打電話的聲音卻傳了出來。

“我以為之前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我不會去見你的,你也不要白費心思。對,何必呢?你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他站在落地窗前,一只手随意插在褲兜裏,挺拔的背影好似遠山松柏,清冷傲然。他微微側着頭,面無表情,冷厲的目光似乎要将她的視線割裂。他一直都是笑着的、溫柔的,她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不由微微睜大了眼睛。

“哦?你去找她?那你就去吧。不過會有什麽後果我就不敢保證了,人在生氣的時候總會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到那時候你就別怪我了。”他的聲音冷得徹骨,轉身走向書桌的時候,不經意瞥了門口一眼,腳下微頓,迅速結束了通話:“沒什麽好說的了,你好自為之吧,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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