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認識
兩人走出去等車,宋影安安靜靜地走在旁邊,半垂着眼眸,長長的睫毛覆下一彎漂亮的陰影。百葉這才驟然想起,方才和謝瑾瑜聊天的時候,那人從頭到尾把宋影給無視了個徹底,而她順着他的話聊去了,也忘記要介紹了。
說起來,他在醫院中的口碑評價都很好,她就一直以為他算是個彬彬有禮的人。現在看來麽,不管他裝得多像,本質上也是個傲慢的公子哥,大概是因為醫院的人平日裏都會接觸,他才稍微客氣了一些。
“方才那家夥是個傲慢的人,你不要介意啊。”
“沒關系啊,反正也不會有什麽交集的。”宋影沒有在意,抿起唇角笑了笑,“畢竟是兩個世界的人。不過,我聽你叫他醫生?”
“是啊,他是c院的骨科醫生。”
門童把車開了過來,不是上次在醫院見的那輛凱迪拉克,換了一輛低調奢華的賓利轎車,流線型的車身相當漂亮,每一處都是精致,一看就知價值不菲,就好似謝瑾瑜這個人。
百葉當然不可能讓這輛車直接送她到學校裏,否則第二天bbs上面可能就會傳出她和宋影被包養了之類的消息,這年頭的人想象力都太豐富了,但凡見着一絲蛛絲馬跡就能扒住不放,惡意揣測出自以為是的真相。
車在附近一條商業街邊就停了下來,兩人慢慢散步走回宿舍。太陽漸漸西斜,拉長了她們的影子,學校裏在這個時候就開始逐漸冷清。
沒想到卻在宿舍樓外見到了個不速之客,是葉歡。她緊緊皺着眉頭,神色躊躇,仿佛遇到了什麽苦惱的事情。良久,她似乎下了什麽重大決心,站起來往宿舍走去,結果走了幾步又糾結地停了腳步,最後重新回到草坪邊蹲了下來。
百葉見是葉歡,有些意外,不過她淡定地拉着宋影目不斜視地越過葉歡走了過去。
“喂!”葉歡遲疑了一下,追了上去攔住她,“你沒看見我在等你嗎?”
百葉又挑了挑眉頭,抱歉地說道:“不好意思啊,我們關系那麽差,我完全沒想到那裏去。”
葉歡臉色有些沉,百葉耐心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開口,幹脆做了個拜拜的動作:“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等等!”
“你這麽欲言又止,支支吾吾,難道是來跟我道歉的?”
葉歡見她又提上回那事,窩了一肚子火,一句話沖口而出:“你想得美!”
“那沒什麽可說的了。”
百葉轉身就走。
葉歡咬了咬牙,恨得不行,又不得不在她身後提高聲音說道:“媽媽讓我來問你,你要不要搬回家住?”
百葉停住了腳步,宋影見此也瞧出了一些什麽,人家的家事她不想攙和,幹脆說了句“我先上樓了”,把空間和時間留給了兩人。
百葉緩緩轉過身去,唇角不由自主勾起了一個嘲諷的弧度:“哦,你們打算把書房改造了一番給我住嗎?”
“是。”
“謝謝,不過我覺得宿舍挺好的,至少自由自在。”而且不用每天都看到一臉防備警惕的葉歡。
“你現在不是從江……那裏搬出來嗎?你不回家住你雙休住哪兒?放假了住哪兒?”
“也許……租房子吧?我是個成年人了,有手有腳,再不濟也不至于淪落街頭吧?”百葉有些意外,原來這些人竟是以為她跟江嘉文鬧崩了,不過他們怎麽知道的?未必江嘉文還要去報備一下麽?“你這麽關心我,還真讓我有些受寵若驚啊。”
“誰關心你?”葉歡嗤笑了一聲,雙手抱臂而站,一副拒絕的姿态,“你不回來最好。我也不想每天都看到你,那也太膈應人了!”
“好巧,我也是這麽想的。”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轉身就走,可到底那是有血緣關系的妹妹,心裏多少有些心塞。她搖頭笑了笑,又補充了一句,“其實我真不知道什麽地方得罪你了……算了,反正我也不稀罕你這個便宜妹妹。”
“你——”
也不知道這句話觸怒葉歡哪裏了,她的神情緩緩變了。如果說方才只是不耐煩跟她說話的話,現在就是徹頭徹尾的冰冷和輕蔑了。
葉歡嘴角微微一扯,冷笑了一聲:“便宜妹妹?呵呵。”這句話後,她沉默了一小會兒,才譏諷地繼續說道:“彼此彼此,我也不稀罕你這樣陰沉又懦弱的姐姐!”
百葉眉峰一擰,忍不住向前一步:“你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你解釋清楚!”
“意思就是,你不要太自以為是了,你不稀罕我,我更看不起你!還有不要以為你失憶了,大家就統統陪你遺忘過去。你以前做的那些事,讓人嘆為觀止啊!”葉歡冷笑,說話這句話也不給百葉追問的機會,轉身就大步離開了。
她以前……做過什麽事?
斜陽餘晖漸漸泯滅,深秋的冷風拂過,走在路上的人們不由自主地拉緊了衣襟和圍巾。百葉只穿了件寬松的薄毛衣,站在風裏似乎沒有感覺一樣,只是那眉心皺了又皺,怔忪了許久,才動了腳步緩緩走上了樓梯。
吳華英的電話很快就打了過來,她拿着手機盯着來電顯示許久,直到屏幕再次熄滅,又第二次亮起她才接通了電話,但她沒有說話,而是等着聽筒那邊開口。
吳華英的聲音一如既往得冷淡:“百葉,歡兒都跟我說了,你不願回家住嗎?”
“既然一開始那裏就沒有我的位置,我又何必再回去呢?”
沉默。
“如果你不想要住在家裏的話,在c市二環內有套房子你可以搬進去,那是我——”
“還是不用麻煩了,如果我想住的話,嘉文在很多地方都有房産。”
“你跟江……嘉文還好嗎?不是從他那裏搬走了嗎?”
“挺好的,我只是來感受一下學校生活,而且我想要多交一些朋友。”
“……那就好。”吳華英松了口氣。
吳華英對她和江嘉文的事情似乎比較關心,只是上次江嘉文跟她一道回家,也沒見吳華英對他多熱絡多喜歡。她想,也許只是因為江嘉文是她的男朋友,吳華英即使不喜歡,也不想要看着她跟江嘉文鬧崩而難過?可是如果吳華英不喜歡江嘉文,他們兩鬧崩了她才應該松口氣才是啊。
總之,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好難想通……
百葉和吳華英兩人聊天基本都會冷場,一個例行詢問,一個例行回答,問題問完了後基本就沒什麽可說的了。
“有空就回家來吧。”
“……好。”
電話挂了。
她也恰好走到了寝室門口,裏面易思聆和薛藍依然在相愛相殺,互相冷嘲熱諷,宋影聽到開門聲,關切地看向百葉:“還好吧?”
百葉扯起了一個微笑,點了點頭。
大概是傍晚吹了冷風太久着了涼,第二天早上一醒來她的嗓子就痛得跟刀割似的,頭也昏昏沉沉的。她的體質一直都不太好,扁桃體又是先天腫大,特別容易上火。稍不注意就會感冒,繼而引發扁桃炎,特別折騰。
她猛喝了兩杯白開水,這才覺得喉嚨稍微舒服一些,誰知一打開門呼吸了幾口冷空氣,又接連打了七八個噴嚏,鼻頭紅紅的。
宋影見她這個樣子,不由擔憂道:“百葉,要不我幫你請個假吧?你去醫院看看,開點藥吃吧。”
她擺了擺手:“沒那麽嬌氣啦,我多穿點,一會兒去舞蹈室運動下應該就好了。”
“嗯,那好吧。一會兒我們去藥店買點感冒藥好了。”
話是這麽說的,但她實在是提不起什麽精神來,到食堂吃早餐的時候也沒什麽胃口,只喝了一杯豆漿就趴在了桌子上。她擺弄了下手機,卻在這時收到了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作為一個小三,你可真夠淡定的。
她只覺得莫名其妙,大概是發錯了吧,她關掉了屏幕,将手機重新放進口袋裏。宋影已經吃完了,過來半扶起她的手臂,她頓時就失笑了:“我只是有點頭暈,沒你想得那麽嚴重。”
宋影微微一笑,聲音溫柔:“你就當天冷,給我抱下取暖吧。”
“……那就借給你用一下吧。”
“謝謝。”
“不用客氣。”
兩人都忍不住笑了。
去舞蹈教室的路上要路過學校的行政樓,那棟樓是一百多年前建校初期就在了的,簡歐風格,紅色磚牆,那是一種經過時光沉積的優雅,仿佛在無聲訴說着某些故事。這樓後來修葺過幾次,都沒有改變過它最初的模樣。
這時,滿臉笑容的校長親自送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他的五官深刻,輪廓分明,一雙漂亮的丹鳳眼猶如夜下最深沉的海,無波無瀾,望不見底。他穿着西裝三件套,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修長的手指間随意夾了一支煙,正不疾不徐地從階梯上走下來。
明明他的身後是紅色的歐式建築,明明他穿着是黑色衣服,可這一刻,她眼中的紅色建築卻徹底淪為了黑白布景,只剩下他那一抹濃厚的色彩,強勢侵占了她的視線。
她猛地睜大眼睛,僵住了腳步。
宋影原本在說話,見她停住了腳步,下意識往她看的方向看了過去,也愣了愣。
男人在這時已經走下了階梯,黑色轎車靜靜停在鐵栅欄門外等候,保镖走上前為他拉開了門,他邁着長腿正要上車,似是不經意地擡起眼簾往百葉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對上他目光的那一瞬,百葉只覺得自己的心髒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撕裂,霎時的劇痛痛得她無法呼吸。她只覺得眼中有什麽東西崩塌了一般,溫熱的液體從中瘋狂湧了出來,頃刻間泛濫成災。
然而他只是淡淡一瞥後就收回了目光,如同那邊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然後他神色不改,面無表情地坐進了車裏。
百葉這才猛地反應過來,朝着車的方向狂奔而去,不顧衆人驚異的目光高聲喊他的名字——
“季少茗!”
車內,司機遲疑了一下:“季總,那位小姐……”
“不認識。”季少茗将沒抽完的香煙用力碾熄在煙灰缸中,看着後視鏡中纖細嬌小的身影越發接近,他皺起了眉頭,低沉的聲音有些不耐:“還不開車?”
司機慌忙應道:“是。”
“季少茗!等等!”就在她即将離黑色轎車還有幾步距離的時候,車子驟然啓動,絕塵而去。她不死心地追着車跑了一些距離,卻無濟于事,最後只好喘着粗氣停了下來,脫力地坐在林蔭道邊的長椅上,目送車子消失在路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