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喜歡
天空是寂靜的深藍色。
才下午六點多而已，夜幕已經降臨，冬日的夜晚總是來得格外早。
暮色被薄霧氤氲，花壇中的燈光暖黃，給周遭的一切染上了一層懷舊寂寥的色彩。江嘉文站在宿舍樓底下，他穿着利落的黑色風衣，微微低着頭打電話，豎着的衣領将那張清俊的臉遮了大半，模模糊糊看得并不真切。然而只是遠遠瞥了一眼，百葉就認出了他，下意識頓住了腳步。
宋影也停了下來，奇怪她為什麽不走了：“怎麽了？”
宋影順着她的目光看了過去，這才恍然明白過來，她失笑道：“不是說做朋友嗎？對朋友這樣回避真的可以嗎？”
百葉彎起唇角笑了笑，沒有解釋，目光卻落得很遠。
只是一天沒見到而已，不對，還沒有到一天呢，她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就好像兩個人揮手告別後，朝着相反的地方各自遠走，卻不知不覺變成了繞圈，兜兜轉轉，他又站在了她的面前，就好像從未離開過一般。而她恍然無措。
早上她之所以提早離開，就因為不知道怎麽面對他，可是他現在既然來到了這裏，她還要繼續回避下去嗎？
宋影說：“你們聊吧，我先上樓了。”
“謝謝你，宋影。”
“雖然很想為你分憂，不過……還是等你想說的時候，我再聽。”
“嗯，謝謝你。”
除了謝謝她的體貼，百葉不知道怎麽說才好了，也許她應該試着對朋友敞開心扉？
宋影微微一笑，轉身離開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無奈地向江嘉文走了過去。
江嘉文擡眼就看見她了，大概是在講工作上的事情，他并沒有挂電話，只是說話得聲音幾不可聞地一頓。然後那雙狹長清冽的眼眸就那麽直直看着她，仿佛是夜空下的浩瀚無垠的大海，幽深而沉默。她只覺心頭微微一顫。
他就那麽一邊打電話一邊看着她。她猶如芒刺在背，忍不住側過了身去，目光漂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插在大衣口袋裏的手不知覺地攥了起來。
“……那就這樣，明天先把計劃書交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江嘉文終于挂了電話。
他雙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百葉，唇邊緩緩勾起了一個淡淡的笑容，依然那麽從容淡定。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她不禁産生了懷疑……難道他沒看見那張信紙？
“你怎麽來了？”
他笑了笑：“明知故問。”
百葉咳嗽了一聲，原來他看到了啊！
“你沒有其他想要說的了？”
“我要說的都說完了。”
雖然也能猜到他來是為什麽，也給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但現在聽他這麽直接，她的神色頓時就不自然了起來。兩人都陷入了沉默，過了會兒，百葉又咳嗽了一聲，吱唔道：“唔……就是那樣啊。”難道要讓她直接說“那啥，我知道我母親的無理取鬧了，所以我們不要繼續下去了”，這樣她非得尴尬愧疚死。
“吃過飯了嗎？”
他随意地轉移了話題，一如往日一樣地親切問候，好像并沒有把她的拒絕放在心上一樣。
“啊？”她怔了怔，卻偷偷松了一口氣，“吃過了。”
“那就陪我走一走吧。”
“好啊。”
兩個人肩并肩走在路上，一時間都沒有說話，百葉有心打破沉默，卻不知道說什麽好。從後面偷偷瞥了他一眼，卻發現他唇邊帶笑，神色也頗為輕松。她松了一口氣，心裏卻又糾葛了起來。他果然只是因為吳華英的要求，才會跟她在一起的吧？不然怎麽會這麽沒反應呢！
不過江嘉文應該看出自己的尴尬了，為什麽卻什麽都不說？真是一點都不厚道！
她絞盡腦汁想了好半天，憋出了一句：“後天學校的文藝表演，有我的一個節目，你要不要來看看？”
“哦？你希望我來嗎？”他似笑非笑。
她抿了抿唇，一時間有些失語。不過他這次沒有讓她繼續尴尬，而是繼續說道：“好，我一定來給你捧場。”
“嗯，謝謝。”
“是跳舞嗎？”
她漸漸找回了語言：“對啊，是一支很好看的爵士舞，歌也非常好聽。”
“看來你選舞蹈系也算小有所成。”
“嘿嘿，還好吧，這支舞比較簡單。”
又沉默了。
如果是平日裏，她肯定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了，不管是跳舞練習瑣事，寝室同學相處，還是自己的兼職工作，都可以神侃出一大堆。但今天她的話匣子卡殼了，不管她怎麽費盡心機都打不開。尴尬、愧疚、酸澀等雜亂的情緒齊齊湧上心頭。其實她完全不想說話，但是又必須故作輕松。
因為只有她放下了，他才能放下。
這時，一家奶茶店闖入了她的視線，她眼睛一亮，急忙說道：“我請你喝點什麽吧？”
“好啊。”他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你給我推薦個你喜歡的吧。”
“我喜歡抹茶奶綠，有些苦，卻不膩，味道剛好。”
“那就這個吧。”
百葉買了兩杯，插上吸管遞給了江嘉文，後者接過後就很給面子的低頭喝了一口。他一副商業精英的模樣，此時卻拿着杯女孩子喜歡喝的奶茶，怎麽看怎麽都覺得畫風不對，她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問道：“好喝嗎？”
“還不錯。”
“真的嗎？”
“難道你不想聽到我這麽說嗎？”他頗具深意地說，“你想聽到什麽答案，我就給你什麽，這樣不好嗎？”
她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随口一說，你還當真了。你推薦的這個還不錯，不騙你。”
“……嗯。”
他笑了笑。
“嘉文哥哥？”她突然輕聲道。
江嘉文頓時就怔住了。俄頃，那茶色的眸光微動：“你想起來了？”
“一點點啦。我就是想試試那麽叫你而已，怎麽你好像很詫異的樣子。”
“我只是很久沒聽你這麽叫過了，有些……感慨。”
江嘉文目光投向外面的夜色，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無聲息凝結了起來，一邊緩緩說道：“你的記憶也在漸漸恢複，有空可以再去找心理醫生聊一聊，也許他能有方法讓你想起更多。”
百葉點了點頭，心裏卻有些疑慮頓生。
他似乎在回憶什麽事情，她卻能隐隐感覺到，他好像……并不是很高興？
從她失憶以來，江嘉文給她講的從前就只是一個模糊的大概，偶爾講一些關于兩人之間細碎的小事情，對她來說遠遠不夠。而當她繼續追問下去，他便會漸漸把話題帶往別處。而她所記起的一些記憶片段裏面，她就像他的小尾巴一樣。看起來兩人的關系非常好，可他為什麽卻這麽抗拒呢？
難不成因為男人的自尊，他不希望她想起他以前病弱的時候？
嗯，這麽一想，還真有可能！
兩人散完了步，江嘉文将她送到宿舍樓後就離開了，她站在窗口邊上看見他的身影越走越遠，終于松了一口氣。她以為他今天來是想問清楚理由，但他沒有怎麽追問。要是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漸漸的這件事就翻過篇了，淡了忘了，就能相安無事了。
只是，想到他和她止于朋友那一步，她的呼吸就是一窒。
她躺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她拿出手機找出了qq頁面那三個安全問題——ta是誰？ta的生日？ta喜歡你嗎？
她也不知是抱着什麽心态，再次填入曾經試過的信息。
江嘉文、1月26日。
填到最後那個問題的時候，她先是填了“喜歡”點了提交，系統卻提示答案不正确。她抿了抿唇，把“喜歡”改成了“不喜歡”，手指在屏蔽上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很久，才将眼睛一閉點了下去。
好一會兒，她才睜開眼睛。
系統提示：你輸入的答案錯誤。
她詫異地睜大了眼睛，這樣都是錯的，那怎樣才算對？難道她以前全是亂填的嗎？她煩躁地将手機扔得遠遠的，團團裹起了被子，氣呼呼的縮了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又不甘心地翻身坐起重新拿起手機，手指微動，輸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2月13日，不喜歡，然後是……
季少茗。
她的心狂跳了起來，點了确認，系統提示還是錯誤。她搖頭失笑，剛想要繼續躺下去睡覺，猶豫了一會兒，又把那個答案改了改，填了“喜歡”然後再次提交。她并沒有抱多大的希望，而季少茗也說兩人只是素昧平生，對她也很冷漠。只是她每次見到季少茗，心裏都有種震動的感覺，所以還是遵從心意試了試。
下一刻，她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巴，系統提示——
您輸入的答案正确，請重置新密碼。
她往牆上一靠，心跳像是脫缰的野馬，霎時狂奔了起來，無休無止。許久許久，她覺得有些難受，才發現自己驚詫得忘記了呼吸。她吐出一口郁氣，擡手摸了摸狂跳不已的胸口，這才小心翼翼地呼吸了起來。
季少茗……喜歡……她？
一個她覺得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就這樣躍然于她的面前。就算只是曾經喜歡過，她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百葉不會忘記當她問江嘉文自己是否和季少茗相識的時候，他回答的是否定，并且還婉轉地告訴她她和季少茗天南海北絕不可能相遇。而季少茗見到她的時候，也很直白表明對她沒有興趣，還肯定地說曾經素昧平生。
這又是一個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他們兩人為什麽要瞞着她？一個人否定就算了，兩個人都否定，難不成還是……
約好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玩笑可開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