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恍然如夢
百葉睜開了眼睛。
白窗紗靜靜垂落,陽光照射進來,将空氣中的浮塵染成了金色。不遠處,宋影坐在沙發上削蘋果,墨發傾瀉,柔美而又靜谧。
這是醫院,還是她熟悉的那間病房。
她擡起手摸了摸冰涼的臉頰,才發現早已經淚流滿面了。
宋影看到她醒了,眼中露出了一些喜色,急忙走到了床邊,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水:“你終于醒了,吓死我了!雖然謝醫生說你只是沉睡過去了,但我還是覺得膽戰心驚的。”
百葉喝了一些水,問道:“我睡了多久?”
“将近一天了!”
“是嗎?”她喃喃道。
夢境只是夢境,這裏才是現實。然而置身于此,她卻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麽久,身心都疲了。
“我記得……我在盛江暈倒了。誰送我來醫院的?”
“是江總。”
百葉沉默了一瞬,問道:“嘉文哥……他人呢?”
“江總要忙的事情很多,他送你到醫院後就離開了。”
蘇維尼推門而入,替宋影回答了這個問題。職業套裝被她穿得相當時尚,妩媚的卷發披散,紅唇微勾,笑得恰到好處。她手裏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床邊雙手遞到了百葉的面前:“這是江總讓我給你的,百小姐你看看就行了。”
紙頁上羅列了一系列她曾消費過的東西,還有金額,□□裸地嘲諷着她。
比如她轉校上大學的一筆錢,曾經住院所花費的……等等,要知道她一直都是住的最好的病房,上大學也從專科學校到了全國一流大學,花得自然不少。算下來,她又欠下了幾十萬塊錢。
百葉擡起了眼睛,神色平靜,唇角卻微微勾了起來。
宋影已經皺起了眉頭,奪過文件看了看,氣得直接揉成一團給扔進了垃圾桶:“江總這是什麽意思?太過分了吧?”
“江總說,他的錢不給女朋友意外的人花,如果你想跟他劃清界限的話,就先從這裏入手好了。”蘇維尼不疾不徐地說着,語氣中沒有一絲嘲諷,一反常态溫和了起來。
“我會還給他的,不過一時間沒有這麽多錢。”百葉淡淡說道,眼底裏也不見一絲愠怒。
“其實這些錢對江總來說完全不算什麽,你不還是最好的結果。如果你實在要還的話,可以分期付款。不過江總不接受轉賬,你要還錢的話只能當面還。”
蘇維尼突然想起江嘉文說這些話的時候的樣子,他就坐在皮椅上,依然溫文而笑,她卻莫名覺得有些……凄涼?
他當時說:“只要她覺得欠了我,我的目的就達到了。”
蘇維尼看着百葉垂眸不語的樣子,眼中閃過了一些不解和嫉妒,她就不明白了,百葉有什麽好?她以前以為江嘉文不過是一時興趣,卻沒想到……就連百葉想離開他,他都要不折手段地留住她。
原來這場感情裏,什麽外在條件都是沒有用的,就算無數人仰望的盛江集團ceo,也不過是一個求而不得的可憐蟲。
“我知道了。蘇小姐請回吧。”
“好的,那百小姐你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蘇維尼轉身離開,輕輕合上了門。不過只一分鐘,她又去而複返,懊惱地笑了笑,說道:“差點忘了還有一件事。明嘉公司那裏……雖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是江總說,如果你不打算繼續念大學了,就回去上班吧。”
百葉勾起嘲諷的笑意:“他還是沒有變,跟從以前一樣喜歡控制別人的生活甚至感情,從來不在乎別人的感受。”
“以前?”蘇維尼怔了怔,複而笑道:“百小姐恢複記憶了嗎?恭喜你。”
蘇維尼離開了後,宋影半是惆悵半是高興地問道:“記起來了?”
“嗯。算是吧。”
她的過去不再是一片空白了。
記憶中不管是美好的,還是灰暗的部分,都是屬于她的。記着一切總比茫然無知要好的多。
宋影幫她辦理了出院手續,陪着她離開醫院,百葉沉默了一路,直到到了醫院門口,她突然開口問道:“是嘉文哥讓你來的嗎?”
這句話的意思很複雜,也難以解釋。宋影有些無奈:“江總打電話告訴我你暈倒了,我很擔心你,所以就來了。”頓了頓,她問道,“百葉,我已經跟江總講明白了……你還是不信我嗎?”
百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說道:“……就送我到這裏吧。今天謝謝你了。”
“百葉……”
“拜拜。”
百葉招了個出租車,坐上去就離開了。
宋影目送出租車遠去,深深嘆了一口氣。
……
醫院的某間辦公室裏,謝瑾瑜正站在窗前吸煙,将樓下的場景盡收眼底。
蘇維尼将病房裏的對話報告完畢後,就退出了房間。
江嘉文靜靜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架着長腿,面若沉水。午後的陽光從玻璃窗透過,落在他的眼角眉梢,卻化不開那濃厚的冷意和霜寒。
“哎呀完了,她都想起來了。”謝瑾瑜半是幸災樂禍,半是嘲諷:“江總啊,現在可怎麽辦啊?”
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聞言只是微頓,卻也沒有回答。
“你從昨天就一直守在醫院裏,怎麽她醒了,你不僅不出現,還讓秘書說你忙得很?”謝瑾瑜嘆了一聲,“陷入戀情中的男人果然都是……嗯,無法讓人理解的。”
“她現在不需要我,也不想見我,我去不去都無所謂。”江嘉文拿出一根煙叼在嘴邊,金屬打火機叮的一聲,煙霧散了開。“我很了解她。”
“你既然這麽了解她,那應該知道她怕什麽……”謝瑾瑜摸了摸下巴,挑眉問道:“那你為什麽明知故犯呢?”
這說的,就是隐瞞真相,還有控制一事了。
江嘉文緩緩垂下眼睑,長長的睫毛在眼底覆下一彎陰影,他伸手撐着額頭,笑了笑。謝瑾瑜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個一貫從容優雅,總是勝券在握的男人,身上竟露出了些無力和挫敗感。其實那種感覺更像是脆弱,但是他不願意把這樣的詞語用在江嘉文的身上。
在謝瑾瑜眼裏,他的這位發小從來聰明、驕傲、并且無所不能,而百葉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纰漏。
對,是纰漏,不是變數。
謝瑾瑜一直都是這麽認為的。
“……除了這樣,我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了。”
“那你随意吧。”謝瑾瑜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江嘉文就是這樣,認準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執拗到了骨子裏。“不過老實說,你那樣控制着百葉,在她眼裏你完全就是個大反派嘛,不管是誰都會想反抗的。換種方法?”
“還好吧,我已經很收斂了,也給了她足夠的自由。”
他已經盡力放手了。
就像那天晚上,明知道她跟季少茗在一起,最後還在酒店裏徹夜不歸。他也不曾做過什麽,只是在宿舍樓下吸煙,從深夜直到清晨……
他只是覺得,只要她最後回來了就好。
……
百葉回宿舍把東西給整理了一遍,之前她就看好了幾個不錯的房源,都是跟學校靠近的地方。現在看來,學校她不能繼續呆了,要去明嘉工作的話,房子就得換地方了。她重新搜索了一番,選好了幾個比較滿意的,記下了房東的電話號碼。
宋影沒過多久也回到了寝室,看到坐在書桌前的百葉,神色間閃過了一些尴尬。
過了會兒,百葉關上了電腦,又背起包打開門離開了。
剛走到二樓的時候,電話就響了起來,是季少茗。
她遲疑了一會兒,接通了。
“少……季大哥?”
“我在樓下。”
他的話永遠都是最簡潔的,能用一個字表達的意思,絕對不會多擠出第二個。至于其他的,或者有歧義?你就猜去吧。
走出宿舍,奢華的轎車靜候。
林蔭道兩旁的大樹早就落光了葉子,只餘下光溜溜的樹幹和枝桠,冬日的陽光總是短暫,僅僅幾個小時,又縮了回去。天空是青色的,他難得的鑽出了車,站在樹下等她,一身的黑色卻給眼前黯淡的風景添了一筆濃墨。
他看見了百葉,緊抿的唇線微微松動,寂靜的目光如燒盡的冷灰,卻又從底下重新冒出了點滴星火。
百葉突然想起初見的那一天,傾盆大雨之下的帳篷裏他低聲說的那句話。
他說“你至少還有希望,但我沒有”。
百葉的眼睛突然酸了起來。
但只是一瞬,她急忙用力眨了眨,唇邊露出了一個輕松的笑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