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累贅
白寒語狀似無意地擋在了百葉的面前,而等她越過白寒語的時候,視線中已經沒有江嘉文的人影了。
白寒語輕笑了一聲,啧啧打量着百葉:“何必呢?人要懂得量力而行。”她把最後四個字故意說得很慢很慢。
白寒語今天穿着一身裸色的晚禮服,盤着頭發,化着精致的妝容,妩媚動人。白寒語一向自恃甚高,她也認為自己有這個資本,追求者如雲,精力卻從來沒有浪費在那些中高層管理的男人身上。她覺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百葉腦袋裏暈乎乎的,沒想到那些酒喝下去的時候感覺不大,現在後勁卻來了。
“白寒語,我不需要你來提醒我什麽。”
“你沒看到何思源小姐嗎?”白寒語揚了揚下巴,笑吟吟地說道,“那才是能和江總站在一起的女人,所以你還是識趣一點吧,不要糾纏不清了。”
“能否站在一起不是你說了算的。”
百葉不想和她糾纏下去,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了。她在宴會廳裏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江嘉文,不知道他究竟去哪兒了,百葉走到了陽臺上,冰冷的風讓她的思緒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打了一個寒顫,卻沒有立刻離開這裏。
她拿出手機打了江嘉文的電話,沒有人接,陽臺上的另一邊卻亮起了淡淡的光。她疑惑地朝哪裏看了過去,才發現角落處還站着一個人,猩紅的光點在他指尖燃燒。他轉過身來,緩緩将煙掐滅,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我以為你走了。”
江嘉文将西裝外套脫了下來,披在了她的肩上,修長的手指緩緩拉攏了領口。他垂眸低笑:“如果我走了,你會感冒吧……”
“你還在意嗎?”
“……為什麽不?”
百葉仰頭望着他,他的神色被陰影遮掩,只能見着唇邊的弧度,她知道此時的他并沒有笑。他為她掖好了衣服就緩緩放手,往後退了一步就要離開。她急忙拽住了他的衣角,然而對上他詢問的眼神,努力思索着原本想要說的話,卻發現腦袋空空,已經忘光了。
良久,江嘉文不動聲色地挪開了目光。
“別站在這裏了,進去吧。”他淡淡說道,“或者我送你回家。”
“……那你送我回家吧。”
“走吧。”
百葉點了點頭,跟在他的身後邁出了腳步。她苦惱地發現,不論她如何努力保持平衡,依然歪歪斜斜走不了直線。江嘉文走了幾步後又轉身走了回來,修長的手臂攬過了她的腰,讓她半靠在他的身上。他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誰讓你喝那麽多?”
兩個人相攜離開。
這一幕落在了不少人的眼中,詫異的目光追随着他們的背影消失。不過,江嘉文從來都不是個在意別人眼光的人,而百葉……她正暈着呢。
何思源的指節用力地握着酒杯,她依然優雅從容,唇邊的笑容卻泛起了一絲落寞。
白寒語走到了她的旁邊,杯子輕輕一碰:“何小姐,你就這樣看着嗎?”
“不然呢?”
“那個女人根本就不配。”
何思源斜斜睨了她一眼,唇邊的笑容不變,只是輕聲說道:“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的。”
白寒語皺了皺眉,沒想到何思源和百葉說出了意思相同的話。“的确是這樣,不過你真的甘心嗎?這個女人根本就一無是處……”
“我太含蓄了嗎?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何思源扯起了唇角,譏諷道,“百葉總比你這種好高骛遠的虛榮女人好多了。”
“……何小姐,我原以為我們是站在同一邊的。”
何思源看也沒看白寒語,只是勾唇笑得漫不經心:“你只看到了最膚淺的那一面而已。百葉和嘉文認識将近二十年,不管最後他們會不會在一起,都是對方心裏重要的部分。心中嫉妒的時候我表現的并不高尚,但是也知道他們之間的事情不允許誰說三道四。”
因為在江嘉文最需要人陪伴的時候,出現的人不是她何思源,而是百葉。
白寒語的表情微僵,不可置信:“他們認識居然……這麽久?”
“是的。”何思源點了個頭,轉身離開之際留下了一句話,“這位小姐,你說原以為我們是站在同一邊的。我也原以為你是個有內涵和深度的女人。”
何思源微笑謝絕了兩個攀談的男人,穿上外套就徑直離開了,走出宴會廳的剎那,唇邊的笑容徹底冷卻。前來接她的車已經等在了門口,上車後司機大叔笑着問道:“江先生怎麽沒陪你一起出來?”
何思源愣了一秒,眼淚突然就湧了出來。
她将臉頰埋在雙手之中,沒有發出一聲抽泣聲,只是靜靜流淚。司機大叔說了一聲“我很抱歉”就默默啓動了汽車,過了會兒,他打開了音樂,流淌而出的是江嘉文喜歡的那首ight。在音樂聲裏,眼淚愈發洶湧。
她突然覺得,這輩子她都無法走到江嘉文心裏了。
……
另一邊的車裏。
百葉頭暈腦脹地靠在江嘉文的身上,雙手緊緊揪着他的衣服,江嘉文神色淡然地看着前方的路,一只手攬着她的肩膀。
“小張,開慢一些。”
“去哪兒?”百葉說話有些口齒不清。
“送你回家。”
“……我要去看你給我留的東西。”
“下次再看吧,你醉了,應該早點休息。”
“不……我想今天……就去。”
江嘉文沉默了兩秒,點頭說道:“小張,去世紀別墅。”
世紀別墅在郊區,離這裏有很長一段距離,當車子終于到達別墅的時候,百葉已經閉着眼睛睡了過去。他将她打橫抱起,放到了卧室裏的床上。許久,就在他要離開時,卻被她再一次拽住了。
百葉醒了過來,她還迷迷糊糊記得自己有什麽話沒有說,可是究竟是什麽話,她一時之間沒有想起來。
“怎麽了?”
“季……季少茗……”她努力思索着要說的話,腦中的一根神經緊緊繃了起來,“我和季少茗……”
“我知道,不用多說了。”
江嘉文打斷了她的話,伸手覆蓋住了她的雙眼。
他的掌心幹燥溫熱,讓她感覺安穩。他的話也仿佛是一劑安神藥,驟然松懈了她緊繃的神經。她喃喃地嗯了一聲,墜入了夢鄉。
他傾過身去,輕輕将她淩亂的發絲給捋整齊,然後在她額頭上印下了一個輕輕的吻。他在黑暗中輕聲說道:“對不起,我誤會了你,季少茗也沒我想象中那麽壞。”
他凝視她,許久許久之後才起身離開。
“我祝福你們。”
……
江嘉文沒有去任何一間卧室睡覺,下了樓徑直走到了門口,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深藍色的天空廣闊無垠,花草灌木中的路燈散發着柔和光滿,流淌的溪水映着月光,現代簡約風格的別墅在夜色中沉默伫立。
萬籁俱靜。
他走到花園裏的秋千上坐了下來,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着雙眼。世界那麽寬,別墅那麽大,他需要的空間很少,卻找不到一個說服自己留下來的理由。百葉也不需要他,就像過往無數次裏一樣……
江嘉文的眼前浮現出多年前那個消瘦的少年。
剛放學,學生們興高采烈地沖出教室,他站在嘈雜的門口安靜等待,經過他旁邊的女孩子眼睛都亮亮的,互相撺掇找他說話。他微笑點頭,卻吝啬自己的注意力。
小百葉背着書包走了起來,看到他就興高采烈地彎起了眼睛:“嘉文哥哥!”
縮小版的江嘉文笑着摸了摸她的頭發,眼中流露出溫柔和寵溺來,随口問道:“今天的作業多嗎?”
“還好啦,不過英語老師讓我們回家聽寫。”
“我給你聽寫,走吧。”
“好吧。”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着,快要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兩個同學追了上去——
“百葉,等等!”
“怎麽了?”
“晚上不是約好了一起去游樂場的嗎?你忘了?”
“哦,對哦!”百葉懊惱地拍了拍腦袋,不好意思地看向江嘉文,“嘉文哥哥,那我今天就不跟你一起寫作業啊!”
江嘉文微微蹙起了眉頭:“我陪你一起去吧。”
“江嘉文,你還是不要去拖累我們了。”一個同學摸了摸心口,誇張地說道,“你又不能坐那些刺激的項目,你上次跟我們一起去突然暈倒,吓死我們了!為了送你去醫院,我們的門票錢都給浪費了,根本就沒有玩夠本!”
百葉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既然嫌棄嘉文哥哥,那我也不去了。”
說着她拉着江嘉文就要走,後者卻拍了拍她的腦袋,笑了笑:“算了,我去了也是在下面等你們,很無聊的。你跟他們去玩吧,明天再陪我就好了。”
“……還是算了。”
百葉心裏掙紮了一會兒,雖然戀戀不舍,還是跟江嘉文回家去了。
只不過,她可以放棄和朋友玩的機會,一次、兩次、三次,卻不可能是無數次。小孩子生*玩,閑不住,也無法像江嘉文這種異類一樣完全脫離群體。他的性格雖好,跟人相處卻總有距離,加上身體原因,同年級的男孩子很少找他玩,就算找了,說不定也會被拒絕。
“百葉!要不要去海上樂園啊?激流勇進這個可刺激了!”
“百葉!運動會要開始了,我們幾個都報了項目,下午一起去操場訓練啊!”
“百葉!爽歪歪的過山車要不要再去玩?”
“百葉……”
漸漸的,百葉對他露出抱歉的笑容,然後跟小夥伴們一起離開。而江嘉文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遠去,一個人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而去,走過那條熟悉的路,買同樣的蛋糕,打開臺燈寫着無聊的家庭作業,然後睡覺……
他總是一個累贅。
他多希望她需要他更多一些。
最好身邊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