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藕香殘玉簟秋
在花織夕剛滿十四歲這一年,大年三十這天晚上,李府上下十分熱鬧,李長賢特意請了戲班子到府上唱戲。
除夕這夜,李府難得一次真正的熱鬧。
花織夕候在李長賢身後,小心地伺候着。
她心底很是高興,因為李長賢已經答應她,大年初三到初七讓她回老家看阿娘。這幾年攢起來的銀子已經不算少了,回到老家還可以幫阿娘買一小塊田地,不用她再辛苦地幫人洗衣服填飽肚子了。
不過今兒個下午領取的工錢她還沒數過,因為忙着替官人跑腿,她便讓妙玉幫自己領取工錢,這會兒妙玉又伺候在老舅夫人身邊捏腿,她也沒好意思過去問。
“小西。”這游神着呢,李長賢卻忽然喚她。
“在呢官人。”
“去卧房幫我拿件披風。”他道。
花織夕擡頭看了看天,這才覺着冷風襲來,“是,小西這就去。”
……
恰好有這個機會,趁着回庭院拿披風的功夫,她還可以回自己房間看看拿了多少工錢。
若劉元對她如同其他下人一般,她倒也不會養成這個數工錢的習慣。只是劉元每次發工錢的時候都要坑她一把,有時候明明沒有被扣錢的理由他還是故意會少發一些,等花織夕覺察過來他才補上。
這不,趁着拿披風這會功夫她數了一下自己的工錢,又發現少了!每年除夕李府給下人發的工錢會多出三兩銀子做彩頭,可她數清楚之後又發現自己明明應該有八兩銀子的,卻只剩六兩!
“真是氣煞我也!”花織夕恨恨地咬了咬牙,拿起披風就往花苑跑去!
她非問個明白不可!為何老是想着辦法扣她錢,這都幾年過去了!
……
花苑裏搭着戲臺子,臺上唱的是一出貴妃醉酒的戲。
花織夕小跑到李長賢身後,小心翼翼地将披風給他披上。
李長賢也沒有回頭,臉色的神情十分柔和,眼睛專注地看着戲劇。
花織夕四周掃了一遍,卻沒有發現劉元的身影,于是她悄悄退到陳伯身邊問道:“陳伯,劉先生怎的沒來看戲呀?”
陳伯略作驚訝:“他明個兒一早和曹管事準備回老家便早些去歇息了,你不知道麽?”
“沒呀我知道,就是一時忘記了。”花織夕傻笑着,少頃思忖了會兒,低聲附到陳伯耳邊,“陳伯,我方才吃壞肚子了,勞費您先伺候着官人可好?”
“你這孩子。”陳伯沒好氣地笑了笑,“去吧去吧,待會大人問起我自會替你解釋。”
“謝謝陳伯!”言畢,她轉身悄悄地退下。
下人院子在李府大宅的後頭,經過花苑裏那番咚咚锵锵的戲曲灌耳,再回到安靜的下人院子,花織夕忽然有些頭暈目眩的。
下人院子一片安靜,每間房都是黑暗的。幸虧她半路激靈提着燈籠過來,不然這會兒恐怕得摔着撞着了。
劉元的房間與陳伯和曹管事相接,住的比較裏頭,相對丫鬟家丁們偏僻點。當花織夕提着燈籠越過走廊,來到拐角處的房間時,卻發現裏頭其中一間房是亮着的!
若她沒猜錯的話那間房應該是劉元和曹管事其中一人的,因為府中所有人都在花苑看戲,只有他兩很早就歇下了。
也不知是誰的房間,總之她定要叫出劉元一塊到官人那兒把賬理清楚的,隐忍了這麽多年,如今連過年這會兒的紅包錢他也要坑一把,花織夕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只是,當她提着燈籠,疾步走向那間亮着燈火的房間時,卻聽見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嗚嗚咽咽的,好像是女子低聲哭泣的聲音,又好像不是。
花織夕驚訝了:莫非這房中發生了什麽事兒?
抱着好奇的心思,花織夕慢慢地走到那間房門口。
這時,嗚咽低泣的聲音似乎消失了。但片刻後卻又傳出另一種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也不算大,卻顯得節奏十足,好像木棍子一下一下地拍打在濕衣服上,她能幻想到的境界也只有這麽多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
花織夕郁悶了,想着要敲門問一問時,房間裏頭卻忽然傳出了一句驚炸她耳朵的叫聲!
……
“好叔叔!快些!快些啊!奴家要死了……”
……
花織夕吓了一跳!這是曹管事的聲音!
也弄不清裏頭是什麽情況,已經學了兩三年拳腳功夫的花織夕力氣也比一般丫鬟大許多,當聽得曹管事說【要死了】時,她二話不說就踹開房門,怒喊一聲:“曹大娘你怎麽了!”
當房門被踹開,裏頭的光着身子的男女霎時一陣驚叫……
花織夕呆呆地站在門口,手裏的燈籠‘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她驚恐地看着房中那一幕:劉元的大白屁股赤果果地暴露在空氣中,劉曹氏上身趴在桌子上,她的大白屁股正連接着劉元的……的……
花織夕忍住大叫的沖動,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在劉元和劉曹氏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衣裳時,花織夕早已經丢下燈籠一溜煙跑了……
……
天哪!她都看見了些什麽呀!
花織夕一臉爆紅,一路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雖然她不懂男女之間如何如何的事情,但親眼看見劉元和曹管事赤身相呈,她就是傻子也明白發生了什麽。
可他二人不是叔嫂關系麽?劉元的兄長死得早,劉曹氏一直守寡。這般想起來劉元都已經三十歲出頭了還未娶妻,原來是這樣!
花織夕的腳步沒慢下來,她就怕待會劉元會找上門,恐吓她什麽的。這跑着跑着,眼前忽然出現一個身影,花織夕本想轉向離開。卻聽那身影忽然喊道:“西哥哥你跑什麽呀?”
原來是妙玉。
“西哥哥你怎的跑得如此急切?弄得後頭有豺狼虎豹似得。”妙玉見她滿頭大汗,面紅耳赤的模樣,還以為她是被什麽追趕,不禁打趣起來。
“比、比豺狼虎豹還可怕吶!”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方才真是跑的太急了。
“怎麽了怎麽了這是?到底是誰在追你呀?”妙玉着急地問。
“不是、無人追我、”花織夕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總算恢複過氣。
“那?那是?”妙玉一臉疑惑地看着她,眼神卻十分晶亮,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麽。
花織夕左右看了一遭,幹脆拉起妙玉的手将她拖到附近的偏僻角落裏,急忙道:“我方才是去劉先生房裏找他算賬來着,可卻看到了!”
話到嘴邊,花織夕居然有些難以啓齒。也是,誰見了那樣的事情還能好好說話的。
“西哥哥去找劉先生了?你該不會也……”妙玉表現的有些吃驚。
花織夕看着她吃驚的樣子,不免疑惑上了:“莫非你知道我看見了什麽?”
本想着妙玉比自己年長一歲,常年在丫鬟堆裏生活懂得事情也很多,便想着要将事情告訴她,可看她的反應誠然已經猜測到了,這叫花織夕有些接受不了。
“西哥哥你可是…看見劉先生和曹管事二人……”妙玉忽然低下頭,臉上緋紅一片。
“原來你知道!你也遇見過是不是?”花織夕連忙抓住她的手。
“是、是呀。玉兒幾年前就看見了,後來曹管事跟我說只要不把事情告訴第二個人,她就把我調到老舅夫人身邊去伺候,以後我做什麽事情她也會幫着我。只是沒想到……今日他們如此不知羞竟叫西哥哥你也……”說着,妙玉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挨得花織夕更近了。
“原來如此!”花織夕臉色極為難看,妙玉卻絲毫沒有在意她的臉色,只是一個勁兒地靠近她。
花織夕也未發覺。
“不行!”她忽然甩開妙玉的手,表情很僵硬,“我得禀報官人。”
“哎呀不行呀!”妙玉聞言,心下一驚。
“為何不行?”她疑惑了。一個作為李府的賬房先生,一個作為李府的下人總管,居然幹出這等龌蹉之事,她怎能不禀報官人。
“西哥哥,如果你将此事告訴大人,劉先生和曹管事一定會被大人問罪的!”妙玉趁機再次拉住她的手,解釋道,“你想啊,咱大人可是知縣。身為父母官,自己身邊的仆人居然叔嫂通奸違背倫理,大人他一定會嚴懲他們,到時候恐怕劉先生和曹管事都得坐牢房呀。”
“可是!”花織夕還沒想到這麽嚴重的一步,被妙玉這麽一揭開事實,她倒是有些猶豫了。
“西哥哥,還是不要告訴大人了吧?曹管事平日對咱們還是不錯的,她剛過門沒多久丈夫就病死了,這麽多年也幸虧有劉先生陪着。不然你叫她獨自一人無兒無女的,多可憐呀?至于劉先生,你看他身家條件也不差卻為了她一直不娶妻,這番深情愛意世間有幾個男子做得出呀?”
妙玉這番話竟叫花織夕有些懵懂了,郎情妾意,奈何身份不對。但就是這樣也不能啊!畢竟叔嫂有別,若劉先生真有心,應該挑明了心思才對。兄亡弟娶嫂,這世間也不是沒有過。
想到這裏,花織夕還是很糾結:“玉兒,你這番話都是聽誰說的?”
“這、這都是曹管事自個兒告訴我的。”妙玉答道。
“好吧。原來是她自己說的。”花織夕無語,“曹管事定是受了劉先生迷惑,這事我暫時不會禀報官人,但不代表我永遠都不說。”
言畢,花織夕再次掙脫開妙玉的手,準備回去。
可妙玉卻一直抓住她的手不放,正當花織夕疑惑時,卻見妙玉忽然一臉嬌羞,語氣嬌嗔地問道:“西哥哥、玉兒今年、今年都十五了。”
“我知道呀,小玉兒都是大姑娘了!”花織夕笑着摸摸她的發髻。
三年過去了,花織夕也長高了個子,可還是比不上妙玉那豐腴的身段,個頭卻是差不多的。
“那、那西哥哥你……準備什麽時候跟大人提起咱們的事情呀?”妙玉壓着嗓音,十分羞怯。
聲音雖小,花織夕卻是聽得一清二楚。當下她身子一抖差點沒跪下去!
我的娘啊!果然還是趕上了!
自從年幼不經事時答應過妙玉長大後會娶她,她就一直惦記着這事!花織夕心裏頭是千萬個有苦說不出!
她也想娶,可問題是她不能娶啊……
“玉兒,這事兒還早着呢,你看我不也才十四歲嘛?俗話說的好:男兒志在四方。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暫時也沒有成家的打算……”
她幹脆将官人時常挂在嘴邊應付的那套話搬了出來,想不到有朝一日她居然也跟官人一樣,遇到了相似的苦惱……
“什、什麽?西哥哥、西哥哥的意思不要玉兒了嘛?”妙玉聽見她這樣說,忽然眼眶一紅,跟着低聲啜泣起來。
這下花織夕慌了,手忙腳亂地安慰着她:“你別哭呀,哎喲我真的是不能!”
“嗚嗚嗚……西哥哥你、你個負心漢!”妙玉哭泣着,忽然伸手就要錘她的胸。
花織夕一個激靈跳開來,忙抱手護住自己的胸口,心裏直道:好險好險。
“玉兒別哭,你看我這不是如今什麽都沒有嘛?要不你等我十六歲了再、再提此事好不好?”當下之計也只有這麽拖着了。
“西哥哥!等你十六歲,玉兒都十七了!”妙玉怒嗔道。
“好好好!要不等我十五歲!明年明年再提此事?”
“嗯……”妙玉低頭忖了會兒,“那好吧!西哥哥不許騙我!”
居然答應她明年,花織夕這下可造孽了。
“那你別哭了,咱們回去吧。”
“嗯!”妙玉終于笑開來,上前挽住花織夕的手将頭靠在她肩上。
快走到花苑的時候,妙玉還調皮地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
這下花織夕的心裏更加糾結無比了,苦惱無比了!
怎麽辦!?
她該怎麽跟妙玉解釋清楚自己其實是女兒之身,不能娶她!
……
回到花苑,周圍熱鬧的戲曲聲也不能掩蓋她心裏頭無聲地吶喊。站在李長賢身後,看着他俊美的側臉,花織夕莫名地嘆了一聲,“唉!”
“怎麽嘆氣了?”這麽小的動靜卻是被李長賢聽見了,他回過頭,略帶微笑地看着她。
“沒事兒沒事兒!”見李長賢忽然回頭,她立刻振奮了精神繃緊了身子,抱歉道,“擾到官人了。”
“無礙。”李長賢笑了笑,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演出的戲劇,忽然對她道,“我有些困了,收拾一下回房吧。”
“是官人!”
“陳伯不必過來,留下伺候舅爺爺他們。”
“是大人。”
接着,李長賢起身跟三位老人家拜別,轉身離開了。
回到卧房,和平日裏一樣,花織夕開始伺候他更衣。李長賢張開雙手站在床邊,她細心而麻利地脫下他身上的披風,外袍等等。
十四歲的她,身高差不多到李長賢的肩膀了。除夕這夜李長賢特意穿了一件顏色比較鮮豔的錦服,當解到錦袍的領口時複雜的工藝和系扣,便有些費工夫了。
“過兩天便要回去了?”可能是屋內比較寂靜,李長賢便開口随意問了一句。
只是他這一問,随之呼出的氣息直接落在花織夕臉上。她緊繃着身子盡量不讓緊張的情緒表露出來。重重一點頭:“嗯!”
“回去的路上小心點。”他道。
終于将系扣全部解開,花織夕如釋重負地脫下他的外袍,忙答道:“我會小心的,官人請放心!”
“好。”李長賢笑着坐在床榻上,略顯疲憊地扭了扭脖頸。
她見此,忙道:“官人,用熱水擦下身子吧?”
李長賢點了頭,她連忙出門取來熱水。
熱水倒入盆子裏後,她又想到忘記脫去官人的亵衣,可當她回過頭卻發現他已經脫光了上半身。
花織夕端過盆子走到床榻邊,擰着冒熱煙的白布,一邊擦拭着他的身體,一邊掂量着某件事情。
“是不是有話要告訴我?”李長賢看出她的不自然,雖然手還在自己身上忙活着,眼神卻有些漂浮。
“官人,小西有一事相求。”
“說說看。”
“就是關于妙玉的,我一直把她當成親妹妹。如今妙玉已到及笄之年,是該找個好人家了。我想、想求官人做個主,為玉兒找戶好些的人家?”眼下她只能想到這個辦法了,求官人出面。若不如此,妙玉肯定會為了自己耽誤了終身大事的,她可不能害了玉兒。
“嗯?”李長賢饒有興趣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是不是你自己喜歡上人家了?若是小西喜歡我倒是可以做主。”
“不!不是的!小西想求官人為玉兒留意下不錯的人家,小西自己是不能娶她的。”花織夕連忙解釋道。
“哦?為何?”李長賢不解。
見李長賢眼中盡是疑惑,花織夕的心差點漏了一拍,忙道:“小西跟玉兒情同姐弟,自然、自然不能娶她。”
李長賢對其他丫鬟的婚嫁之事向來不幹預,誰有了對象想嫁人,只要婆家将她的賣身契贖走就行。所以這般,他也沒特意去看花織夕別樣的表情。
“衙門裏有幾個剛來的捕役還未成家,年紀倒是相仿,若不過了年你自己去探問探問。”李長賢道。
“是!謝謝官人!”
花織夕樂壞了,開始專心地擦拭着李長賢的身子。
看着李長賢健壯的上半身,又想到今晚在下人院子看到的那一幕。花織夕的臉瞬間爆紅,一股莫名的恐懼沖上心頭。
她怎麽就好死不死撞見那樣不堪的一幕呢!這竟然直接影響到她伺候官人的情緒!一看見官人光着身子,她居然莫名地害怕起來!
心裏的情緒直接影響到她的動作,于是擦拭李長賢身子的勁兒忽然變大了。
李長賢也發覺異常,看着她雙眉緊蹙卻一臉紅撲撲的樣子,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花織夕吓了一跳,忙問道:“是不是弄疼官人了?”
“手勁兒确實變大了,這會兒做事怎麽如此心不在焉的?”
“是小西的錯!官人別生氣。”
“倒是不生氣,水快涼了,收拾下回去睡吧。”
花織夕暗暗在心底将自己罵了一通,怎麽能在伺候官人的時候分神呢!
但她也沒能說些什麽,便卷起袖子準備倒水。可當她卷起袖子時,李長賢卻驚訝了,“你這到底穿了多少件衣裳?”
一層一層的袖口,花織夕也數不清自己穿了多少件,反正自己所有的衣服她都套上了,為的還不是……
“我不是讓你勤加練功嗎?到了冷天身子也能抵得住嚴寒,你看你穿了這麽多衣裳,難怪這會兒看起來笨手笨腳的。”李長賢沒好氣地搖了搖頭。
“是官人,都是小西偷懶。明天我一定勤加練功!”
其實,她只是想掩蓋住胸前那兩塊肉啊。
不知為何最近胸口一直脹痛,那兩團肉已經長得跟饅頭一樣了。她纏了好多布條也只能壓扁一半,所以只能靠穿多點衣服來遮掩了!
“回去睡吧。”
“是官人。”
總算解脫了,花織夕端着水盆離開了他的卧房。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某一日衙門裏一個捕役打趣她都十幾歲還沒長出喉結的事情,雖然她總是以自己年紀幼小敷衍過去。
可這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終有長大的一天。
該怎麽辦呢?她得想個辦法!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