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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争朝夕

皇宮,靈妙閣。

華裳錦衣,金釵滿頭。雖是一身珠光寶氣,卻也難掩她羸弱蒼白的病态。

這還是妙玉嗎?還是那個在李府裏手腳麻利,腰背挺得筆直的妙玉麽?

“娘娘,該吃藥了。”身旁宮女端上一碗冒着熱煙的黑藥湯。

“吃什麽藥?吃再多藥本宮的孩子就能死而複活嗎?”妙玉狠狠地瞪了端藥宮女一眼,怒斥道:“給我滾!”

宮女吓得手抖了下,湯藥不慎灑落幾滴出來。這時候,一雙粗長大手接過宮女手上的托盤,示意宮女退下。

他徒手捧起熱燙的玉碗走到妙玉身邊,俯下身邊吹涼湯藥,邊低聲在她耳邊說話,聲音有些尖:“娘娘,喝了藥才能養好身子。元青聽說李長賢大人被封為四品大夫,舉家大小很快就要搬遷上京了。”

“什麽?”妙玉瞬間睜大了眼,又驚又喜地抓着羊元青的手,“可是真的?他們都來了?花織夕也來了?”

“是!舉家老小都會來。”羊元仲的哥哥羊元青,今年也不過二十歲。自從見了妙玉便心生愛慕不能自持,知道她被選入宮,不惜冒險假冒送藥材的潛入了皇宮只為見她一面,卻不想被人抓住,為了保命謊稱想當內侍而來,最後陰差陽錯一刀下去,卻成了真正的內侍官……

妙玉先前雖不待見他,可後來知道他為了見自己落到這般田地,心存感動之餘,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将他留在身邊,同享富貴罷了。

“太好了…我總算有親人在了!”妙玉激動地抓緊羊元青的袖子,“我是李家的女兒,李長賢是我的哥哥,他現在升官赴京,宮裏再也沒有人敢肆意與我為敵了!”

“是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娘娘快喝藥吧!養好身子才能見家人啊。”

“好!”

她接過羊元青手裏的藥湯,大口喝了起來。

妙玉無才無德,偏偏長了一副與老皇帝已逝寵妃幾分相似的面孔,一入宮便成了才人。一朝恩寵懷上龍嗣又封為昭儀,賜居靈妙閣。盛寵在身便也是集仇怨于一身,宮裏嫔妃争鋒相對,妙玉為了自保不得不巴結皇後。皇後知她不識字便主動教她詩詞歌賦好取悅皇上。

怎知在皇後壽宴上時,她卻被皇後反将一軍,誣陷她做反詩大逆不道。妙玉暴怒沖動之下沖向皇後與其厮打起來,卻不慎從高階摔下,撞到了腹部。皇上因此而大動肝火導致卧病在床,而妙玉也因此失了恩寵,禁足于靈妙閣。

皇後曾被老皇帝那已逝寵妃害死了腹中胎兒導致從此不孕,見到與自己仇敵相似的妙玉她只會更恨。無知的妙玉又怎會猜透宮裏人的詭計?

由北轉南,南下臨都,李府大宅。

花織夕站在前廳中央,兩處肩頭分別放着兩個瓷碗,頭頂也放着一個瓷碗,腳下更是滿地的瓷碗碎片。

老舅夫人眼神不好,便近近地站在她身邊盯着看,嘴裏還念叨着:“站直咯!這碗可不能掉下來,如今成了李府的女主人,賢兒的夫人,規矩禮數都得仔細學了。出身沒給李家帶臉,這人就必須更出色,你得擔得起這李夫人的頭銜。”

先前只是要求給李家傳承香火,如今成了親才知道原來為人|妻為人婦,不僅僅是生孩子那麽簡單。

頂着三個瓷碗站了一下午,她有些吃不消了,忙借話道:“舅奶奶,今兒初一了,鋪子裏的賬務還沒核算,庫房裏的大米需要清點,我是不是先幹完活兒再回來繼續學規矩呀?”

老舅夫人不悅道:“幹活兒?幹甚活兒?你現在是李府的夫人,只管學你的規矩,那些細碎活兒粗重活兒讓陳伯去安排便是。”

“可……可是很多事情一向是我在經手,陳伯年事已高,讓他分擔太多終歸不妥。”

“那就多雇幾個幫工,沒有什麽不妥的。”

“舅奶奶……”她的肩膀已然酸地不行,快到傍晚了,肚子也開始咕咕叫。加上每天晚睡早起,夜裏又勞累過度,這一站久了腿腳竟開始無力起來。

這時,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花織夕心頭一喜剛要回頭,卻聽身後人道:“難怪我在外頭聽說最近玉瓷鋪裏的碗碟供不應求,還以為臨都又開了什麽酒樓飯館,原來是舅奶奶在這兒教小夕摔碗碟呢?”

“舅奶奶是在教你媳婦學規矩,你這孩子!”老舅夫人被逗樂了。

“官人……”花織夕亟亟望向漸漸走來的李長賢,表示十分無奈。

“好了好了,再摔下去晚飯直接拿勺子吃了。”李長賢徑自拿走她身上的瓷碗交到一旁的丫鬟手中,又對老舅夫人道:“賢兒昨日在方大人那得了一對碧玉寶珠,成色不錯,估摸舅奶奶會喜歡,已經差人送去您房裏了,舅奶奶有空瞧瞧合不合意。”

老舅夫人頓時喜笑顏開,一邊由碧霞扶着起身往回走,一邊道:“果然是娶了媳婦的人,如今都知道拿好東西孝敬舅奶奶了。可是,你也不能一味慣着小夕,該學的一樣都不能摞下。”

李長賢微微颌首,不應聲。

“官人,可吃過飯了?先讓人送飯過來吧?”花織夕往前兩步靠近他,卻只是規矩地問着。

“好,就這兒吃吧。”言畢,他拉過她的手往上座而坐。

少頃,梁大柱搬來八仙桌和紅木椅,丫鬟們陸陸續續上了菜。

李長賢側頭看她中規中矩地坐着,一絲不茍的發髻上翠翹金鳳之飾顯得格外豓麗。他仔細地将她的側顏瞧了一遍,又沿着脖間到鎖骨,鎖骨到前胸端詳了幾遍,其認真仔細好似在打量一件珍寶。

一旁伺候的丫鬟見了不免羞怯地偷笑起來,花織夕的随身丫鬟佩珠悄悄用手腕碰了碰花織夕的小臂,低聲道:“夫人,大人瞧您瞧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花織夕聽了,連忙轉過頭,這才對上他注視的目光,耳根倏然一紅,嬌聲道:“官人這是在看什麽呢?”

“咳咳……”李長賢立刻直回身子,裝作若無其事地道,“沒什麽,就随便看看,你今日的發髻挺特別的。”

她一聽,羞怯地撫了撫盤在後頸處的垂髻。

然而,李長賢卻是嘴角噙着笑,故作認真地道:“是誰幫你梳的?老氣橫秋的,活脫脫一小老婆子。”

“老?”花織夕急了,“怎麽會呢?這、這是舅奶奶讓碧霞給我梳的,端莊大氣,貴夫人都梳這樣的髻。”

“哦?……”李長賢恍然大悟,卻直接起身走向飯桌,“過來吃飯吧。”

好好打扮的一通,卻被他說老氣,一頓飯花織夕吃的悶聲不響,很不痛快。

回屋的時候,他想牽她的手,她也是直接将手伸向佩珠扶着,不搭理他。

進房後,她徑自坐在銅鏡前開始拆發飾,佩珠剛想開口阻止卻被李長賢攔住,并示意她退下。

李長賢脫下修身錦服,還以為他是要換身寬松私服,卻見他随手披上錦繡披風。

“生氣了?”他問。

花織夕側頭看了他一眼,原先一絲不茍的發髻已然被她拆得松松散散,卻聽她語氣幽怨地道:“妾身不敢!”

“嗤!”李長賢笑出了聲,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不知站在床前收拾着什麽,一會兒脫下靴子,一會兒穿上布鞋。接着,又走向水盆,取下巾子濕透擰幹。

花織夕似乎看明白了,雙頰瞬間緋紅,連忙道:“官人!天色還早着!今兒……今兒晚些吧…”

“晚些?”李長賢蹙眉疑惑了片刻,少頃恍然大悟,“哈哈哈!”

“官人!”見他忽然大笑,花織夕只覺羞得無地自容。

卻見李長賢直接拿着濕巾子走到她身邊,俯下身子輕柔地擦拭去她臉上的脂粉,更壓着嗓音狹笑道:“知道你今日累了,明晚再弄你。”

“官人壞死了!” 她羞惱地捶上他的手臂,更是直接搶過他的手裏的濕巾自個兒擦起了臉。

李長賢便這樣安靜地站在一旁看她擦完臉,落下長發,又讓她脫下一身繁重的廣袖華服。

當花織夕穿着裏衣準備收拾床榻的時候,背後一雙手忽然将她抱了起來,吓得她一聲驚叫!

“噓!輕點聲。”原來是李長賢忽然将她抱了起來。

“官人這是作甚?快放我下來。”

“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要不要?”他眼神晶亮地問道。

“去哪兒?”

李長賢不語,直接抱着她走出房門。

天色還沒完全黑,夕陽已走,晚霞尚在。大地和天空一片火紅色,天際盡頭紅雲漫卷。

“天空變紅了。”

“是啊!咱們找處高的看看去。”

言畢,他一手抱緊她的腰身,踩牆躍上了屋頂!

“官人!你好厲害啊!”她緊緊摟着他的脖頸,雙腳不穩地擦着瓦片,生怕掉下去,但心底又倍覺興奮。

被這麽一誇獎,李長賢忽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尴尬了一會兒便将她抱了起來,踩了處穩實的地方坐了下來。

秋風驚綠,綠樹不在,紅楓正火,坐在屋頂俯瞰遠景別有一番滋味。秋風正涼,他細心地扯過身上的披風将她包裹住。待坐久之後,閑聊爾爾之後,他從袖下取出一串七彩斑斓的珠串,挂着手指上在她眼前輕晃着,還得意問道:“這麽好看的珠子可有人喜歡?”

“這!這是什麽啊?”她驚訝地捧住眼前的七彩珠串,“好漂亮啊!”

他将珠項往她頭上套下,說道:“我也不知此物叫什麽,無意中在方大人家中看到,他硬要送禮給我府中的女眷,我只好收下了。你戴翡翠不好看,戴花兒好看,這珠子色彩斑斓我想,你戴着會好看。”

“謝謝官人。”她又喜又羞地撥弄着脖間的珠子,心裏樂壞了。

“娘子客氣了。”他趁機含住她嬌柔的耳垂,輕輕在皓齒之間啃咬着。

“好癢,別這樣。”

“很癢麽?我瞧書上都說好舒服來着。”

“官人都看的什麽書啊!盡學些下流招兒…”

“你敢說我下流?”他不悅地伸手去掐她的細腰,不想花織夕又羞又鬧起來,左手不慎摁在一旁的瓦片上,那瓦片竟然‘卡蹦’一聲碎了!碎片還直接掉到下面屋子裏去。

吓得她驚魂未定,忙坐直了身子:“官人,這瓦好容易就碎了!好像被人揭開過!我先前就是住這個屋子!”

李長賢定眼一瞧,心底立即明白,只是尴尬地望向別處去了。

“官人!我先前就是住這個屋子,這瓦片被人揭開過,那時我總聽到屋頂有動靜,還以為是廚房裏的貓爬牆!是不是府裏有賊?他……他……”花織夕越說越着急起來,難不成自個兒在這房裏住了這麽多年,一直換衣服裸着身子擦洗的時候,都被人瞧了去?

“沒事兒,別急。”李長賢以為瞞不住了,應該告訴她,便抱緊她驚慌的身子,附在她耳邊細細道了實情……

他越說內心越尴尬,內心越尴尬,體內便越燥熱,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邏輯,可歸根結底便是想起了往常不該看的一幕,勾起今日不該勾的火兒。

“官人!你怎能這樣!你……”

“坦白從寬,我都坦白了,你還想怎樣?”他抓住她亂揮的小手,親了一口,“要不,我讓你看一次好了?”

“官人無賴……”她忿然地轉過身,不曾想李長賢大人也有這樣的時候。

原先她總以為他遙不可及,不食人間煙火,活的好似仙人。可原來在他絕塵摒俗的姿态下,也藏着一顆免不了俗的心。

這樣是好是壞?花織夕心裏有些幾分害怕。她害怕若是壞的,這樣的李長賢就會跟其他男人一樣,免不了俗,經不起誘惑,專不了情,最終不會只屬于她一人……

若如此,她寧願他還是那個清心寡欲的李長賢。

“在想什麽?”見她發愣,李長賢再次含住她的耳垂,因想起某些美好畫面,精神尤為亢奮。

“官人,我想回去。”

“這兒風景不好麽?回屋做什麽?” 他沒搭理她,直接抱着她的身子翻轉過來壓在身下,吓得花織夕連忙驚呼:“官人這是做什麽?這、這是外頭!無遮無擋的!”

卻見他促狹一笑:“無礙,沒人看到。”

“不行!”她連忙起身,“這瓦片輕輕一摁就碎了,待會、待會還不塌了?”

李長賢尴尬一笑,抱過她的身子忽然站起身:“娘子所言甚是,那回屋弄吧。”

“你不是說了今日不弄了,你、你不能這樣,我腿還酸着!”

他卻直接抱起她跳下了屋頂,直奔卧房而去。

┄┅┄┅┄┅┄┅┄*

成親一月後,李氏夫婦将在臨都縣裏的財物,田地等等一番大整理,初定七日後動身舉家往京城而去。

一路舟車勞頓,加上三位老人就坐馬車經常不舒服,待到京城時,已然是兩月之後。

北方氣候幹燥,所幸這回,他們将王廚子一家也帶了過來。做的還是地道的南方菜,過了半月餘倒也慢慢适應起來。

禦賜大宅比起臨都那座宅子要寬闊奢華許多,更是莅臨太子府,守衛安全。

只是自從她來到京城,卻無法見到妙玉,只能托李長賢帶幾句話轉達到皇宮給她。

半年來,支持七王的朝中大臣相繼在半夜被人割去了頭顱。老皇帝受驚大病,半年後便駕崩。

七王爺帶着三千兵馬殺進皇宮,欲逼太子交出皇位。只是那三千兵馬未踏出金銮殿半分,便被李長賢單單率領的五百禦林軍堵在宮門外。長矛槍直接穿過七王爺的腹部,群兵無首,繳械投降。

開年新春,太子順利登基,封李長賢為尚書令,更封了花織夕為二品诰命夫人。

妙玉無子嗣,便于其他嫔妃一起搬進了皇家寺院。花織夕因此心疼不已,幾番想着進宮懇求皇上,可終是不果。

終于這一日,她正要出門,皇宮卻來了人。

皇上卻召見了花織夕,與她說:“菁菁公主是朕唯一的妹妹,前年驸馬身染重疾不治而亡。她…因此思念過度,終日郁郁寡歡。”

花織夕暗暗一忖,猜不透這皇上的意思,便道:“菁菁公主國色天香,定會遇見更好的緣分。”

哪知皇上表情忽然大喜,對她道:“沒錯!朕找你來便是要商議此事,皇妹的心病已然好了,她遇見了她的緣分。”

“既然如此,陛下為何要與妾身商量呢?莫非此人妾身認識?”

皇上頓了頓,笑道:“朕知道長賢愛妻心切,尤其對夫人始終如一。若是找他來談,這事兒恐怕談不妥。”

花織夕一聽,心頭一個咯噔!難道……

“皇妹一見到長賢便日思夜想,許是他在容貌上與已逝驸馬有幾分相似,她一直懇求朕賜婚。朕見過夫人二次,知道夫人賢惠淑德,如今李家尚無子嗣,若皇妹…”

花織夕已然猜到皇上接下來将說什麽,臉色瞬間慘白,卻仍強撐着笑意,佯裝無事。

“夫人也無須多慮,你是李府正房,朕自然不會因此讓長賢降了你的位分。這樣吧!你與公主同為正妻,當然朕此次是将公主嫁給他,不是招贅他為驸馬。這樣做,夫人可還滿意?”

她動了動唇,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朕知道夫人一定滿意,先帝的妃嫔都已經送去了養心寺,但玉昭儀尚年輕,加上又是夫人的親戚,朕已經允許她離宮,夫人可以去往養心寺帶玉昭儀回家了。”

“多謝皇上……”她愣愣往後退了一步,轉身踉跄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接近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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