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節
色不對,連忙把無菌口罩往臉上一罩,一邊通知麻醉師待命,一邊推着躺在病床上的秦進向手術走。
額頭上的傷還好,顴骨上的傷口有四寸長,需要縫針。秦進躺在病床上,抿着嘴唇沖秦钊笑。臉上的血跡已經清理幹淨,越發顯得傷口猙獰駭人,纖長的蝶翼般的睫毛輕輕翕動着,墨黑的瞳仁裏盈着水光,看起來像某種乖巧無辜的小動物。
秦钊覺得心頭最軟的位置猛地疼了一下,他擡手撫上秦進的眼睫,示意他閉上眼睛,輕聲道:“睡一會吧,醒來傷口就不疼了!”黑漆漆的睫毛刷過他的掌心,閉合成一條細長的線。
轟的一聲響,紅燈亮起,秦進被推進了手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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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上方的紅燈亮起,豔豔的,像是一個小小的太陽。秦钊恍惚想起秦進出生時,他剛滿十歲,秦媽媽原本說要生個小妹妹給他玩,沒想到出來的居然是個弟弟。他當時很不開心,總是背着秦媽媽掐秦進的臉,小家夥被掐疼了也不哭,只是瞪着一雙黝黑水亮的眼睛對着秦钊笑,那笑容秦钊到現在還記得,滿滿的信任和依賴。
秦進很晚才學會說話,說出的第一個完整的詞彙,不是媽媽也不是爸爸,而是哥哥。那個圓滾滾的肉團子,伸出藕節似的手臂要他抱,一疊聲地喊着:“哥哥,哥哥。”清脆的帶着奶香的童音,像是挂在天使手腕上的小鈴铛。
再大一些,他開始整天整天不回家,跟一群半大孩子混在一起,有好的有壞的,秦進就搬來一個小板凳靜靜地坐在門口等他回家,無論等了多久,看見他時那雙漆黑的眼睛都會亮成星星。
秦進在智商發育方面要比同齡的孩子晚一些,起先他并不知道秦進在外面被欺負,有一次他逃課出去陪小女朋友看電影,路過幼兒園時看見六七個孩子手牽着手圍成圓,把秦進圈在中間,那些孩子嘲笑他不會背兒歌,罵他是傻子是笨蛋,朝他丢石頭甚至吐口水。代班的女老師躲在樹蔭底下忙着看韓劇,對一群鬧翻天的孩子視若無睹。
那時候秦進太小,他還不知道什麽叫做侮辱,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秦钊站在幼兒園的鐵栅欄外面,把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甩開扯着他袖子的小女朋友,後退幾步,一個加速助跑,輕輕松松地跨過栅欄跳了進去。
他推開那些小小年紀就知道欺負人的熊孩子,走到圓圈中央把秦進抱了起來。小家夥早就紅了眼眶,一直強忍着不肯哭,就算看見秦钊來了,也沒讓眼淚掉下來,用牙齒在兩片水紅色的唇上咬出了深深的印子。
那一年,秦钊十五歲,已經出落成了五官英俊輪廓堅硬的少年模樣,他還知道什麽叫做心疼,卻下意識地開始保護。
一連串的響動終于驚醒了沉醉在韓劇裏的女老師,女老師收起手機走過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秦進,你怎麽可以随便讓陌生人抱?智商低不會被東西也就算了,連點最基本的安全意識都沒有嗎?你媽媽沒有教過你嗎?”
秦钊扣着秦進的後腦把他整個人都抱在懷裏,劈手奪過女老師的手機狠狠地朝地面摔去,“啪”的一聲,新手機四分五裂。女老師氣紅了眼睛,秦钊指着她的鼻子道:“你瞎嗎?長眼睛了嗎?沒長的話我出錢給你移植一雙!他在被其他孩子欺負你看不見嗎?視力不好也就算了,連點最基本的為人師表的責任心都沒有嗎?你媽媽沒有教過你嗎?”
女老師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秦钊抱着秦進轉身就走,走出幼兒園大門的時候一直等在外面的小女朋友馬上迎了過來。那是個皮膚細膩妝容粉嫩的蘿莉系女生,她看了看秦進髒兮兮的臉和衣服,露出了嫌惡的表情,不悅道:“你幹嘛要去幫一個傻子出頭,他的老師都不願意管,你替他出頭傻子也記不住你的好!”
秦钊看了女生一眼,面無表情地道:“他叫秦進,是我同父同母的弟弟,他不是傻子,只是智商發育比同齡人慢一些,等他再長大一點,他會變得很聰明!請你記住,他不是傻子,他有名字!”
小女朋友變了臉色,嗫嚅着不知道該如何圓場。秦钊看着她,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請你向他道歉!”女孩極小聲的說了句“對不起”,然後哭着跑遠了。秦钊左手抱着秦進右手拎着他的小書包,迎着燦金色的落日餘晖朝回家的方向走去,秦進低着頭把腦袋埋進他哥的肩窩裏,含糊不清地叫着:“哥哥……哥哥……”
再後來,秦進一點點長大,圓滾滾的小肉團真的像他預言的那樣,變得聰明又英俊,一舉一動談笑之間都像極了他。秦進沒有辜負他的期待,甚至超出了他的期望。那個孩子變得越來越好,他從來沒有誇獎過他,卻一直看在眼裏。
這麽多年,他從未跟任何人說起過,卻默默地将秦進置于他的保護之下。他希望那個孩子能一直任性而桀骜的活着,像頭不服管教的小獅子,在廣袤的草原上肆意奔跑。
縫合傷口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秦钊一直坐在手術室外面的長椅上等着,煙瘾犯了又不想走開,索性翻出一根黑魔香煙,碾碎包裝,把煙草挑出來扔進嘴裏細細地嚼,口腔裏滿是清苦辛辣的味道,讓神智都為之凜。
秦钊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憶着秦進小時候的事情,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秦钊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沒有名字但是完全不陌生的號碼。
秦钊吐掉嘴裏的煙草末,把電話貼到耳邊,懶洋洋地“喂”了一聲。
“秦钊,大家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你居然還有力氣折騰,真是讓我刮目相看!”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失真,不像是傳聞中那般不近人情。
秦钊輕笑了一聲,不辨喜怒:“我跟你可不是一個年齡段的人,不能放在一起比較!聽說天水一閣來了批好茶,我做東,您賞個臉吧?”
“一個小時之後我要飛巴黎參加一個全球性會談,你最好抓緊時間,不然,你要等好久才能再見到我。”說完,那頭利落地挂了電話。
天水一閣是市郊的一家會所式的茶館,上等的好茶配上精致的瓷器,再加上一位眉眼精致的茶藝師,每一杯茶都代表着奢侈和享受。那人早些年還沒這麽多講究,有了些年紀之後越來越愛往這些附庸風雅的地方跑,明明就是個流氓的底子,偏偏愛穿中山裝扮深沉,怎麽不痛快怎麽折騰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較勁!
市醫院距天水一閣很遠,一路紅燈闖過去也要一個多小時,那人擺明了是不想在這個時候見他。秦钊心裏憋着火,也顧不得等秦進從手術室裏出來了,直接把卡宴橫在了去機場的必經之路上,很順利地攔住了那輛挂着京字頭車牌的輝騰。
這年頭肯砸下上百萬人民幣買輝騰的,腦回路多少都有點不正常,秦钊一邊捉摸着許銘深的腦袋究竟是被門擠了還是被水泡了,一邊拉開輝騰的後側車門鑽了進去。
許銘深依舊穿着那身萬年不變的中山裝,每一顆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膝蓋上放着碼得整整齊齊的一摞文件,手邊的高腳杯裏斟着色澤醇厚的葡萄酒,真是刻板禁欲到了骨子裏。
秦钊端過許銘深手邊的高腳杯一飲而盡,嘆了句:“這是擺在你家酒櫃左手邊第一排的那一瓶吧,你藏了這麽多年,終于舍得拿出來喝了!”
許銘深降下車窗,看了眼外面不陰不晴的天,低聲道:“北京霧霾越來越重了,本以為家裏會好些,這麽看來也沒多大差距。老疤的那只眼睛,你打算怎麽向我交代?”
秦钊習慣了許銘深的跳躍性思維,順着他的視線向外看了一眼,道:“沒什麽可交代的,秦進臉上的傷若是能順利愈合,不留痕跡,我不會再找任何人的麻煩。若是真的留了疤,你讓你弟弟上學的時候小心點,老疤的一只眼睛,還不夠換秦進的下半輩子!”
許銘深轉過頭來看了秦钊一眼,目光冰涼堅硬得像是不可撼動的山石,只有眼角處細小的紋路透出幾分人間煙火的氣息。
再怎麽保養得當,也是将近不惑之年的人了,秦钊有些感慨,對許銘深道:“我知道,處在你這個位置許家的人你不能不護着,畢竟你那個不是爹的爹還沒閉上眼睛,你得給他一個交代。你有你要守護的東西,我也有,當年九爺一刀紮在我胸口上都沒能讓我松口說一句軟話,你以為你現在這副樣子就能讓我害怕?許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