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疼!
薛不霁自噩夢中驚醒,冷汗自發際間流下。想不到只是午睡片刻,竟然又再次夢見了那透骨生寒的一劍。
好疼啊!
雖然不知怎的,上蒼竟又叫他重活了一次,但是關于前生那最後一夜的記憶,終究在他的靈魂刻上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那時他被妖族金剛相生擒,已經是窮途末路,只能坐以待斃。哪知道妖族雜兵傳訊禀告,有一人自稱是他師弟江海西,為了搭救他,于妖後都外連挑七名妖族高手!
薛不霁大感意外,他與師弟感情不算好,師父過世後兩人便分道揚镳,與師弟鮮少來往,沒想到臨到頭來,昔年故交沒有一個出頭,卻是自己這個感情淡薄的師弟前來相救!
金剛相大怒迎敵,師弟雖然武藝高超,但絕不是這妖族第一高手的對手,果然不過半個時辰,薛不霁便看到金剛相回來,一身熱汗與鮮血淋漓,手中拎着一個人頭,啪地一聲丢到薛不霁身旁!
駭得薛不霁肝膽俱裂!
那正是師弟的人頭!
“這小子連傷吾族十七八個好手,殺得力竭了還不肯就擒。看在他這身硬骨頭的份上,吾便将他的人頭帶來,叫他看你最後一眼。”
那千真萬确是師弟的人頭,薛不霁目眦盡裂,既痛且悲!師父在時,有誰敢傷他們,哪知道不過轉眼間,師父叫人害死,雲外青淵陷落,如今師弟又橫死眼前。這血海深仇,一樁樁一件件,他此生怕是無法一一償還了!
這才是最慘痛,最深沉的絕望!
那之後如何被妖族折磨,如何被金剛相羞辱,薛不霁卻是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那一劍刺來,心口一涼,接着醒轉過來,他已經回到了十六歲的年紀。
薛不霁心有餘悸,摸了摸心口,下了床,穿上外衣。侍劍童子安茹聽見響動,從外間走進來,為他整理衣袍。
在薛不霁關于前生的記憶中,安茹這孩子早在雲外青淵陷落時就被殺了。此刻再度看到他粗壯的胳膊,滿髯的虬須,粗野的嗓音,竟然還是有些不習慣。
也不知究竟是什麽力量,在他死後竟然讓他回溯了時空,又重新回到十六歲這一年。
說不定是老天爺見到師弟舍命相救,要薛不霁活轉過來,報答師弟的深情厚誼。
薛不霁十六歲,正是師弟江海西來到雲外青淵的那一年。
算一算,就在這兩日了。
薛不霁帶上安茹,走到日常練劍的瀑布旁。練了大約兩個時辰,汗水将衣服打得濕透,一身筋骨武脈都酸脹不已。眼看天色還早,薛不霁便脫了衣服,步入瀑布下沖洗。汗濕的衣物不能再穿了,安茹已經折返回去,替他取幹淨的衣物來。
水聲轟然,傾瀉一挂飛珠濺玉。
轉頭看了看瀑布後的山壁,在薛不霁印象中,前世雲外青淵落陷時,他是帶着師弟從這瀑布後的一個山洞逃出去的,也不知那個山洞這一次還在不在。
薛不霁劃着冰涼的水慢慢挪過去,一面運起護體靈氣保護自身,一面撥開水草灌木,尋找那個山洞。
薛不霁的記憶果然不差分毫,那個山洞,就在瀑布左側一射之地。
撥開垂擋的茂密草木,薛不霁走進幽暗的洞中。裏面常年不見天日,空氣稀薄,一陣幽深陰涼之氣撲面而來。
不過除開栖息在這隧洞內的蟲豕野獸,裏面沒有什麽特別危險的東西,以薛不霁此時的功力,要進去一探也沒什麽大礙。
此時洞外傳來安茹的呼喚聲。薛不霁轉身走出洞外,就見安茹手上捧着幹淨衣物,問道:“小公子,咦?那是什麽?”
“山壁內有條隧道,應當通向上面。我入內一探,你先在此處等着。”薛不霁指了指瀑布頂端,那上面是白鹿崖。白鹿崖高有百丈,仿佛一道天塹,将滾滾紅塵與雲外青淵阻隔在塵世兩端。
“小公子,這洞內說不定有危險,我們還是先回禀太羽道尊為宜。”
安茹雖然面容粗野,但是心思細膩謹慎,向來以薛不霁的安危為首要。但若是回禀了師父,薛不霁的盤算就落空了,薛不霁想了想,折中道:“不如這樣,我帶你一起進去,但你不可告訴我師父。”
看安茹還是有些猶豫,薛不霁執起腰間佩玉:“有師父所贈的靈玉護身,不會有事的。”
安茹這才勉強答應,又執意走在薛不霁身前,替他開道。
薛不霁跟在他身後步入甬道,森冷的風帶着寒氣,呼呼吹來,仿佛是瀕死的人從喉頭嗚咽出最後一點生氣。洞壁上刻劃着道道痕跡,像是巨蛇的鱗片進出翻騰時留下的刮痕。
安茹擡頭看着牆壁,腳步有些遲疑:“小公子,這牆壁上的痕跡,看起來似乎是什麽帶麟甲的巨獸進出時摩擦出來的,依小人看,還是不要進去了。”
“放心,風裏并無腥腐穢氣,巨獸早已不在了。”薛不霁快步走到安茹跟前:“你就跟在我身後,不必害怕。”
安茹還想擋在薛不霁身前,但是隧道越來越窄,坡度也越來越陡,只能容一人通過,他無法越過薛不霁。
手腳并用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視野驟然開闊,眼前是個天圓地方的洞窟,高約十尺,寬有百丈。然而如此廣闊的空間,卻已被一具高高聳峙的森冷骨架堆得滿滿當當。
一具蛇骨。
前世薛不霁從這洞隧內逃出去的時候,便已見過這具巨蛇骸骨,因此倒沒什麽驚訝。薛不霁身後的安茹卻是第一次見,頓時驚得倒抽一口冷氣,叫道:“好一條長蟲!”
看這巨蛇骸骨,應當是遠古莽荒時期的一條大蟲,不知禍害過多少生靈,即使是死了,那粗壯的蛇牙上仍帶着險惡的冷光。
薛不霁繞過場內巨大的蛇骨,蛇骨後面有一個小洞口,走近些便能感覺到有風吹拂進來,顯然離外面已經不遠。
就在此時,一陣細微的聲音躍入耳中。那是兵器交鋒的激烈撞擊聲。薛不霁拉住安茹,循着聲音跑上前去,聽着上方愈發清晰的交鬥之聲。
那是三柄窮兇極惡的刀!與一把疲憊不堪的劍!
铿铿铿铿——!三刀會一劍,铿然作金石之聲!急速碰撞之聲灌耳,凜冽殺伐之氣撲面,教人幾乎能親眼看見這一場惡鬥!
劍是好劍,可惜持劍之人已是強弩之末,一劍比一劍疲軟。刀是狠刀,三刀客越戰越酣,淋漓的刀鋒下盡是兇狠殺招!
薛不霁正側耳聽着地面上一場酣戰,推測究竟是誰在白鹿崖頂會戰,猶豫是否要出手。卻在此時,地面上傳來一聲孩童的叫聲!
持劍之人已是窮途末路,卻似乎被激發出一股血勇之氣,原本已見頹勢,越來越遲鈍的劍,竟然再度快了起來。
難道……
這孩子是師弟?
算算時間,邊五叔将他護送過來,就是這兩日。
這白鹿崖下的三聖山布了陣法,除非是熟悉之人,否則尋常人也進不來。白鹿崖上那位極有可能就是邊五叔!
邊五叔是師父以命相托的好兄弟,對薛不霁也十分親厚,為人十分仗義。他受人所托,為了将師弟送來,連命都丢了。
也正因為此,師父見兄弟戰死,悲痛欲絕,肝腸寸斷,紅了眼拎着劍出去砍了一圈,殺得滿衣盡染血色,從那之後,雲外青淵再無寧日。
可以說,師父被人害死,雲外青淵陷落,一切的根源都由今天而起。
邊五叔,邊五叔!薛不霁心中反複念叨着這個名字,心如擂鼓,這一次,邊五叔的性命,自己或許可以設法救下!
薛不霁思及此,心中激蕩。只盼着快快見到邊五叔,趕緊将他救下,只怕遲了一刻,他又要與前世一樣,力竭戰死!他轉過身,對安茹附耳道:“你去帶我師父過來。”
見安茹面色猶豫,薛不霁推了他一把:“快去!”
安茹轉身沿着來路離開。薛不霁聽了聽上方地面上的打鬥之聲,看來邊五叔就要支撐不住了。
以薛不霁十六歲時這粗淺的功夫,沖上去與這三名刀中佼客搏殺不過是白白送命,究竟要怎麽救人?
轉頭看了一眼窟內蛇骨,薛不霁轉過身走過去,靜靜與那高高昂起,頂着窟頂的蛇頭對視。不知是不是薛不霁的錯覺,竟見蛇頭上黝黑的骷髅眼兒間有綠火一閃。當薛不霁再細看時,那靜靜聳峙的雪白骸骨內又別無他物。
或許是他眼花,管不了那麽多了。
薛不霁取出腰上佩着的靈玉,念出禦蛇口訣,就在那一瞬間,後背心一熱,接着充盈的靈氣自靈玉內逸散而出,承托着靈玉緩緩浮起,越過薛不霁的頭頂,漸漸升至與蛇頭相等高度。
薛不霁催動口訣,讓充盈的靈氣緩緩深入蛇骨靈竅之內。蛇骨一點點撐起窟頂,只聽見卡啦一聲,亂石泥土嘩啦啦落下,薛不霁連忙提氣,幾步越上蛇骨七寸之處,一手抓住巨蛇骸骨,繼續催促蛇骨破土。
接着便是天崩地裂的轟然一聲巨響,蛇骨終于沖破地面!霎時間碎石泥土兜頭潑下,将薛不霁劈頭蓋臉打成一個泥人。
這碎石披落之間,光線陡然一亮,地面之上,四合暮色和着蒼翠山林湧入視野。
視線一晃,薛不霁已随着蛇骨高高聳立在半空中,地面上打鬥的四人陡然遇見這等變故,都已暫時收手,靜觀其變。
薛不霁身在半空,只能看見地面上有個小孩童的影子,正被一個渾身浴血的漢子護在身後。這漢子一身血衣,在蒼青蔓草之間尤為顯眼。
此時暮色染紅了四野,竟與他的一身血衣化為一色。
另外持刀的三人雖然暫時收手,卻呈合圍之勢,将他去路堵住。
四下裏還倒着十幾具屍體,看來在他聽見聲音趕來之前,這血衣人已戰了許久。
“閣下何人?”一名刀客嗓音沙啞,刀鋒朝外,向薛不霁喝問。
“取爾等性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