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亂點鴛鴦譜
玉淵先生審了半天,又觀謝永興神色表現,已經猜到了□□分,多半是謝永興設計栽贓。大徒弟栽贓二徒弟,他心中雖然不好受,覺得是自己教導無方,但是這兩個徒兒,他都是要維護住的。
因此舌尖上一句“你知不知是誰将你擄來的?”便咽了下去。這一句若是問出,那農家女指正謝永興,那可真是覆水難收了。大徒弟縱然做錯了,但他還小,知恥而後勇,總有機會改正。
薛不霁正熱切地看着玉淵先生,只待他問出便瘋狂點頭,卻見他沉吟半晌,慢慢問道:“既然我徒兒并未強迫你,那你二人想來是情投意合,情之所至了?”
這一番轉折,卻是出乎意料。玉淵先生卻自有打算,這農家女孩兒與二徒弟共處一室,傳揚出去不好聽,于她名節有損;大徒弟設計陷害,雖然不對,但是自己做師父的,總要維護徒弟,将他帶回去再行教導;至于二徒弟麽,這小姑娘眉清目秀的,配與他倒也不虧,他從小沒有爹娘,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疼他,那不是很好麽。
他自認這番打算,對三人最是圓滿。玉淵先生當即拊掌笑道:“生,你既然已與這姑娘私定終身,怎麽也該告訴師父一聲,鬧出這般大的誤會來,可不是教人想岔了。”
他說着,起身扶起潭鶴生,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潭鶴生何等聰明人,立刻明白了師父此番定有用意,是以便按下不言。只有薛不霁晴天霹靂,突然有了個私定終身的情郎,人還渾渾噩噩間,已被玉淵先生拉住,将他的手與潭鶴生相握。
薛不霁張嘴欲言,卻說不出話,只能幹瞪着眼睛,看着衆人和樂融融稱賀道喜。
衆人退出去,将薛不霁與潭鶴生留在房內。
潭鶴生坐着不動,過了好半晌,回頭看薛不霁一眼,與他四目相對,又連忙将視線移開。
薛不霁心想,怪了!這小子怎麽地,我看他被亂點鴛鴦譜,倒還挺高興的。我知道了,這小子肯定也想娶媳婦兒,說不定就盼着師父為他指婚呢!那麽多青春年少的姑娘喜歡他,他卻是個不解風情的,不知人家是在獻殷勤。
他頓覺不妙,走到潭鶴生跟前,想要說話卻出不了聲,只得抓住他手,往自己胸口按。
此舉的意思是要他摸一摸自己胸口,當然就知道自己是個男人。哪知道潭鶴生連忙抽開手,臉都紅透了。
“你我還未拜堂,不可行此逾矩之事。”潭鶴生臉紅紅的,又小聲說:“成了婚再行,那是可以的……”
薛不霁登時氣結,無話可說,站起身往房門外走,他這麽久沒回,師弟不知怎樣了,他一夜沒回去,那方門主回去看見他不見了,不知會不會傷害師弟。潭鶴生追在他身後,問道:“你去哪兒?”
兩人一出門,薛不霁便知自己不該出來的,這客棧樓下鬧哄哄坐滿了人,幾個姑娘正圍着天機門的弟子,吵吵鬧鬧的,追問諸如“潭鶴生有未婚妻了?”“什麽時候的事?”此類問題。
兩人這一出來,登時成了衆人的焦點。薛不霁心道不好,今日在這諸多武林人士面前朝了相,往後可怎麽解釋他一身女裝?
他要退回,卻也來不及了,幾個妙齡少女已經将他團團圍住,左右打量。
當先一名煙青衣的少女瞪着薛不霁,說道:“這種醜八怪,潭鶴生你居然也能看得上!”
薛不霁聽出她的聲音,正是昨天夜裏與謝永興說話的樊梨,想起她和師兄關仲濟合夥欺負過師弟,登時對她極無好感。另一邊一個紅衣少女卻笑嘻嘻的,走過來左右看了看,贊道:“這位姑娘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天庭飽滿,三庭五眼,貴不可言,實在是宜室宜家啊!”
樊梨登時氣急了,怒道:“洪楚腰!你什麽意思?非得跟我唱對臺戲?!”
洪楚腰笑道:“我不過是贊一句潭小俠的未婚妻,何來與你唱對臺戲之說?”
潭鶴生将薛不霁推到身後,護得嚴嚴實實,問道:“樊姑娘,洪姑娘,你們怎麽來了?”
洪楚腰道:“那烏衣流的宗主有一絕學叫什麽半步神掌,掌中帶毒,為防諸位受他暗算,師父便派我來,好幫襯一二。”
洪楚腰所在的三交村與樊家的九和村僅隔一條河流。三交擅毒,九和擅醫,兩村世世代代摩擦嫌隙,素來不和,後來更鬧出了好大的人命官司,兩村請得高人出面調停,立定協議,不再争鬥,村間河流也命名為休河,是休止幹戈之意。
雖說如此,兩村的小輩卻仍是逞強好鬥,洪楚腰與樊梨的關系也并不太好。
潭鶴生點點頭:“自古醫毒不分家,看來這番聚義屠魔,還要勞煩洪姑娘了。”
洪楚腰抿嘴一笑,臉頰兩個梨渦動人:“潭小俠說得哪裏話。”
薛不霁正打算上樓,客棧門口卻突然滾了個東西進來,灰撲撲的,嘴裏還在喊疼求饒地一通亂叫。
客棧外走進一個老頭子,須發皆白,雙眉如刀指天,印堂間懸針紋極深,沖破天庭。他鼻頭紅紅,看着醉醺醺的,手裏拎着把金光閃爍的鞭子,正追在之前滾出來的那人身後,抽得那人滿大堂打滾,客棧裏外不少人圍着看熱鬧,各個哈哈大笑。
薛不霁定睛一看,那挨打的原來是個半大少年,皮膚黝黑,灰頭土臉,倒八字眉,看着就是一副逆來順受的倒黴樣子。
薛不霁卻眼前一亮,這半大少年,正是前世傳他禦蛇之法的金瞳異人!看來這打他的老頭,就是他師父禦龍老人刑不端了。
他雖然遮掩了一對金瞳,看起來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人類少年,但是習武之人對妖族有一種特別的感應,靠近他便能發覺他是半妖半人之身。
他是半蛇半人的血脈,妖不要他,人也唾棄他,被一個心術不正的禦龍老人收留,也是飽受欺淩,他殺了禦龍老人後,行事作風之狠辣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薛不霁卻很是可憐他。若是當初有人引他入正途,或許他不會走上歧路。
這金瞳少年被打得滿地亂滾,滾至薛不霁身旁時,薛不霁一個錯身,悄悄将他擋在了身後。禦龍老人揮鞭打來,薛不霁已瞧得清楚,那金鱗閃閃的鞭子,正是一條金環蛇!
眼見鞭子要落下,樓梯上一道異風送來,将那蛇扇得淩空一扭,竟脫手摔在地上,掙紮兩下,沒了生氣。
這一下兔起鹘落,電光火石,從薛不霁悄悄護人,到金環蛇摔死,不過是眨眼之間,衆人都還未看清發生了什麽。
幾人擡起頭,朝樓梯上看去,玉淵先生收了扇子,翩翩然走下來,笑道:“我說今日怎麽喜鵲喳喳叫,原來是禦龍老人駕臨。老兄臺,你每次出來,都好大的陣仗!”
禦龍老人眉毛胡子都花了,看起來可以做玉淵先生的爹,然而玉淵先生這一聲兄臺,不僅沒叫錯,還是客氣了。他年歲只差刑不端三歲,只是三十便已淬體有成,所以看着年輕,不過三十五六的模樣。
刑不端卻是六十歲才淬體,武功一般,只是靠着禦蛇之術劍走偏鋒,得了個诨號“禦龍老人”,以玉淵先生的地位,稱他一聲兄臺已是大大的擡舉了。
刑不端倒也不敢不給面子,只是臉上仍不太好看:“玉淵先生,您一出手就傷了我的寶貝蛇兒性命,陣仗倒也不小哩。”
“客棧中人來人往,更有這幾位嬌客,實不是個動武的地方。”玉淵先生将金瞳少年扶起來,将他擋在身後:“兄臺又何必動這麽大的氣?”
“嘿!這臭小子!壞了我大事!”刑不端不敢在玉淵先生面前造次,只能嘴上罵罵:“前陣子我尋遍九山,尋獲一條已快開靈智的大蛇,囑咐這小子好生照看。哪知道他玩忽職守,今早醒來,那大蛇已不見了!”
玉淵先生聽罷,叫了個弟子上前,囑咐他帶人在鎮內找尋大蛇,以免有人被蛇咬傷,又請洪楚腰寫張醫治蛇毒的方子,命人備好解□□,以備不時之需。他三言兩語安排妥當,這才道:“邢兄,我已命人四下裏尋找,既然是條大蛇,總會有人看見,想必不日便有回報。你也消消氣,如何?”
刑不端瞪了金瞳少年一眼:“算這賊小子福大命大,我就饒他一命,瞧他下次還敢不敢躲懶貪睡!”
金瞳少年連忙道:“謝謝師父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玉淵先生對他教徒弟的方式雖然不敢茍同,但是這畢竟是別人的徒弟,他也不好置喙,只能由得刑不端帶着金瞳少年走了。
薛不霁見禦蛇老人離開,心裏想起銜燭的事,師父若是無法驅逐出銜燭靈識,多半還要找這刑不端。想到師父,又想到師弟還在歹人手上。眼下客棧人多眼雜,他若是現在去救師弟,恐怕要露了行蹤,難保這些人中間沒有師弟仇家派來的人。去救人,看來還是得等入夜。
夜裏,待潭鶴生睡熟了,薛不霁悄悄推開窗,提氣從客棧後頭一躍而下,在廚房頂上借力,縱身飄落在客棧後的小巷子內。
客棧二樓的一扇窗戶打開,兩個人影鬼鬼祟祟地爬了出來,跟在薛不霁身後。薛不霁一心想着師弟,沒有覺察。
他擔心方門主當真要拿師弟出氣,偷偷摸到那戶農莊的窗下,探出頭四下看看,哪知道這不看還好,一看卻是大吃一驚,屋內竟空無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潭鶴生:師父父給我指婚了,好開心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