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玉淵先生
這人說着,幾個起落間飛上二樓,在盡頭一扇客房前拍了拍,叫道:“邢老爺子!邢老爺子!”
片刻後,屋內傳來刑不端被吵醒後的怒吼:“什麽事!大半夜的擾人清夢!”
那人笑道:“老爺子,你的愛寵有消息了。”
這話一出,門立即打開,刑不端披着衣服,趿拉着一雙鞋,奔出來叫道:“在哪兒!在哪兒?!”
他一低頭,看見樓下已坐了一圈江湖人士,不由得一愣。
叫門的那人笑了:“老爺子,您睡得可真沉呢!您來看看,這個竹簍子是不是你的?”
刑不端已瞧見一樓的那個竹簍,他眯起眼睛,看不真切,從二樓樓梯一氣兒跑下去,拎起竹簍子一看,叫道:“好哇!就是這個!是哪個狗賊偷走了我的小乖乖!”
旁邊的人叫道:“老爺子,空口無憑,你得有證據!”
刑不端怒道:“什麽證據?!一個破竹簍,還要老夫拿證據?老夫在愁白山上守了三個月,才趁我的小乖乖冬眠時抓住了它!這個竹簍也是老子在山下買的!我的心肝小寶貝呢,它在哪兒?”
謝勁道:“邢兄臺,你看看,這片鱗片你可眼熟?”
他舉起手中的鱗片。刑不端接過一看,叫道:“是它!是它!是我的乖乖小心肝!”
旁觀客紛紛道:“殺人現場,怎麽會有這條蛇出現呢?”
“難道是那女子偷走了邢老爺子的蛇?”
關仲濟叫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她偷走了邢老爺子的蛇!她在房間內發現了我師妹,做賊心虛,就殺了她滅口!”
旁觀客繼續推測:“有道理,有道理。殺了人滅口,然後她為了銷毀證據,将這個裝蛇的竹簍子丢進了河裏。”
刑不端卻是越聽越糊塗,問道:“什麽她?她是誰?是不是偷走我寶貝的狗賊?!”
謝勁不為所動,開口道:“關賢侄,能不能把你的腳擡起來,給諸位看一看。”
關仲濟腦中一嗡,渾身僵硬,無力動彈。旁邊的人見他半天不答話,便上前将他按住,擡起腳來。
他鞋底還沾着一些濕泥。
衆人登時嘩然。一虬須客叫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老子越聽越糊塗!銷毀證據的不是那小娘們嗎,這小子鞋底怎麽會有泥?!”
“呆子,你還沒明白?這小子才是那個将竹簍子丢進河裏的人。”
謝勁看着關仲濟:“近日并沒有下雨,客棧與後巷都是堅實的黃土地,只有河邊才有這種潮濕的軟泥。關賢侄,你還不肯說實話嗎?”
關仲濟眼神渙散,已經失去了掙紮之心,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蛇是我和師妹偷的(刑不端沖上來,被人攔住)。師妹喜歡這個姓潭的小子,聽說他有未婚妻,就找我幫忙,要用蛇咬死她。我……我有勸阻她,但是她殺心已起,攔她不住。我們在師妹的房中商議時,突然看見那女子從三樓跳下去,溜入後巷之中,她既然落了單,這就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師妹于是讓我背上裝蛇的竹簍,跟在她身後一起跳下去。進了房間後,我躲在房梁上,師妹帶着裝蛇的竹簍,躲在角落裏。那女子似乎是在找什麽人,在屋前屋後轉了一圈,一無所獲,便回到卧房內。師妹乘機将竹簍抛向她,要用蛇殺了她。她本來已經被蛇纏住,可是她不知使出了什麽妖法……竟……竟一揚手,射出一道紅光,然後師妹慘叫一聲……”
回憶讓他陷入了一個時辰前的恐懼之中。關仲濟哭了起來:“我躲在房梁上不敢動,等到那女子追着蛇出去,我才下了房梁,點亮了蠟燭,就……就看見地上一堆白骨……”
他捂住臉,痛哭失聲,一旁的樊五更沖上來,對他拳打腳踢:“為什麽不攔住她!為什麽沒保護好她!你這沒用的東西!”
關仲濟被打得摔倒在地上,抽噎道:“師父……師妹的性子你知道的,她任性慣了……”
衆人唏噓,竊竊私語,又有人問到:“那女子是用紅光殺人?這是什麽妖法?”
謝勁朗聲道:“關賢侄說的衆位也聽見了,要謝某說,是樊姑娘先招惹上她的,生死有命,她武功不濟,一朝喪命,要不要報仇都随樊大夫,與我等無關。”
樊五更氣得胡子顫抖,叫道:“難道我女兒的命就白送了嗎?”
旁邊有人道:“你女兒自己招惹是非,叫人殺了,那還有什麽好說,你覺得她的命白送了,你去報仇,也就是了。咱們行走江湖多年,誰沒遇到過幾個作風狠辣的邪魔外道,武功夠高,便保得一條性命,武功不濟喪了命,那也只能向閻王說理去。”
旁邊衆人都道:“慣來如此!怪她自己。”
樊五更氣得渾身顫抖,含淚道:“諸位平日裏來求我救命時,可沒這麽風涼。”
一人在人群中叫道:“難道你沒收診金嗎?”
樊五更四顧,叫道:“誰!誰!敢不敢出來!”
關仲濟擦了擦眼睛,說道:“衆位聽我說,我師妹先招惹的她,那是我師妹的不對,她枉送性命,原也與諸位無關。只是我看這妖女使那一道紅光便可殺人,看起來像是什麽妖術,又或者她是妖類也說不定!這種妖人,難道不是人人得而誅之?”
衆人頓時沉默,這女子雖說像是使了妖術,但是也就樊姑娘一人喪命她手,其他人與她沒什麽冤仇,又何必去尋這個晦氣,頂多是口頭對她譴責唾棄一番那就罷了。
像這烏衣流,若是好好待着別四處惹是生非,或者別惹邱老英雄這種地方豪俠,自然太平得很。衆人現在千裏迢迢趕來參加聚義屠魔,說到底都是抹不開邱老英雄的面子。
但是,若這女子是妖類,那就不一樣了,衆人都想起一百年妖族橫行天下,飲血殺人的日子,不禁都是一個寒顫。好不容易這妖都被白帝五子破了,這幫妖族龜縮進了妖後都,倘若現在又來死灰複燃,那情況就不妙了。
衆人互相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棘手。謝勁道:“這樣吧,眼下天色都快亮了,大家先去休息。是妖是人,總要等拿住了那女子再說。而且樊姑娘的後事總要盡快辦了,讓她入土為安。”
衆人一聽,紛紛應是,折騰了一夜,困倦不已,都忙不疊地散了。
玉淵先生也帶着天機門的弟子回客房修整。
他讓衆弟子都回去休息,獨獨叫了謝永興留下談話。他要問的自然是薛不霁的來歷,謝永興卻裝作一臉毫不知情的模樣,問道:“師父,這話你應該問師弟,怎麽問我?”
玉淵先生白天已經旁敲側擊提點過謝永興,哪知道他還在裝傻充愣,不禁責備道:“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女子究竟是誰找來構陷你師弟的,你我都心知肚明。這裏也沒有旁人,你又何妨坦白相告。樊姑娘這件事若是處理不好,有毀我天機門百年聲譽,你師弟恐怕也要惹上麻煩!”
謝永興心想:師弟師弟,他就知道師弟,若我承認這事是我做的,那豈不是也有損我的名聲?!他怎麽就毫不為我考慮?
謝永興當即道:“師父,徒兒确确不知情。師父若是有證據,徒兒二話不說向師弟叩頭賠罪!現在已經晚了,徒兒先行告退!”
他說罷,轉身推開房門,差點與一人撞在一起。謝永興掃了一眼,看見潭鶴生手裏端着個托盤,上頭擺着湯碗茶匙,看來是來獻殷勤的,不禁哼了一聲,甩袖離去。
屋內的玉淵先生重重嘆了一口氣。
潭鶴生敲了敲門,端着湯藥走進去。玉淵先生立即收起滿臉疲憊愁容,笑道:“生,這麽晚了,你也該休息了。”
“師父受了傷,徒弟怎麽睡得着。”潭鶴生将托盤放在桌上,端起湯藥奉給玉淵先生。玉淵先生喝了,潭鶴生将藥碗放在一邊,扶着他躺下。
玉淵先生看他臉色郁郁寡歡,不禁問道:“生,你怪不怪師父強行将你和那小姑娘湊成一對,給你惹來大麻煩?”
潭鶴生搖了搖頭。
“師父看你總是一個人冷清清孤零零的,就總希望能有個人疼你愛你,你雖然還只有十七歲,但是這個年紀成家的也有不少,成了家,有了妻兒,便有了牽挂,有了溫暖。”
潭鶴生笑道:“師父都還沒成家呢。而且我有師父就夠了。”
“哎,那怎麽一樣呢,師父畢竟是個男人,粗枝大葉,總擔心照顧你們不周。有個女兒家,溫溫柔柔,善解人意,與你舉案齊眉共白頭,那多好。”
“徒弟倒想和她舉案齊眉,白頭到老,哪知道她這麽心狠手辣!”潭鶴生咬牙,臉現怒容。
玉淵先生按住他的手:“白天我看見那女孩悄悄将刑不端的徒弟攔在身後,可見她心地善良,并非心狠手辣之輩。此事還有許多疑點,別忙着下定論,年輕人江湖經驗不足,易被人煽動情緒,徒兒切記,無論遇到什麽事,都要頭腦冷靜,多思多想,不可沖動。”
潭鶴生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