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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審

樊五更更是怒不可遏,眼神兇狠,幾欲沖上來拼命。他走近兩步,看向玉淵先生,顫聲道:“天道無常,錯勘生死!我樊五更只有這麽一個女兒,她去了,卻抛下老父一人茕茕孑立,要老父如何承受!我樊五更一生救人無數,從不與人結仇,試問老天爺,為何要讓我承受這等骨肉分離之痛?請問天機門各位,為何要來與我一介匹夫為難?”

他說罷,似是再難承受,雙膝跪倒。

玉淵先生面沉似水,不徐不疾走下樓梯,伸手扶起樊五更。哪知此時突生變故,樊五更掏出一把匕首,一把捅向玉淵先生。

潭鶴生失聲叫道:“師父!”

玉淵先生不閃不避,受了這一刺。他臉色一白,已由趕上來的玉娟等人扶穩,樊五更松了手,神形凄慘,腳步漂浮,退到一邊。

天機門弟子沖動之下,便要上前按住樊五更。玉淵先生擺手道:“不可魯莽!樊大夫痛失愛女,一時失手,天機門弟子不可追究。”

玉淵先生按住傷處,又開口道:“樊大夫,玉某知你痛失愛女,悲恸欲絕,玉某膝下雖無子嗣,但是疼愛徒弟之心,并不比你少半分。此事事出突然,還需詳細勘察。若當真是小徒的未婚妻所為,玉某絕不姑息!”

一旁的謝永興将這一切看在眼裏,神色冷冷的,心想:這一刺師父明明可以躲開,他卻生生受了,顯然是為了我那師弟施這苦肉計。嘿,他可真是偏心!

他今天被師父私底下教訓過,卻不反省,反而一味責怪師父偏心,又因為薛不霁不依他遵照行事,害得他差點行跡敗露,是以他早就懷恨在心,眼下送來這麽一個機會,他怎能不落井下石。

謝永興開口道:“師弟,你那未婚妻究竟是什麽來歷?今夜又是樊姑娘遇害,又是師父被偷襲,顯然是針對這聚義屠魔大會,你那未婚妻,不會是烏衣流的人吧?你與烏衣流之人勾結,可是大大的不該了!師弟,你好糊塗啊!”

潭鶴生見到師父受傷,正是心亂如麻,此時突然被師兄猛潑髒水,登時眼圈都紅了,心想:你當真以為我是傻子,看不明白嗎?那女孩是你丢到我床上來陷害我的,卻來問我她是什麽來歷?師父維護你,我也是看在咱們師兄弟一場,咽下這份委屈,你卻又來栽贓我?

他心中雖然這麽想,但是面上卻不好怨怼,一來顧忌師父見到他們師兄弟争吵要傷心,二來也不想将這等門派內的龌蹉醜事在這些江湖人面前宣揚,免得掌門和天機門被人恥笑。

潭鶴生冷冷地開口:“師兄,師父已經說了,此事還需再詳細盤查。若是樊姑娘真的是為我那未婚妻所殺,你也當真有證據,能證明我與烏衣流勾結,那我潭鶴生這一條命就送在這裏,賠給樊姑娘,如何?”

玉淵先生在一旁聽見這一番話,這兩個徒弟,已高下立判,不僅嘆息。

玉淵先生行走江湖已久,一向寬容謙和,俠義為懷,朋友不少,這客棧內有不少人,曾受到過他的幫助,這時候也都紛紛為他說項。謝永興聽見謝勁副使也跟着幫忙說話,心中暗恨不已。

玉淵先生為了避嫌,便帶着天機門衆人坐在一旁,由謝勁出面盤問詢查。

衆人便放下客棧桌凳,坐在一旁,由謝勁坐在中間,詢問樊梨死亡經過。

關仲濟說:“今天夜裏,我和師妹看見一條人影,從客棧三樓躍下,落入客棧後的小巷子中,看模樣,正是潭鶴生的未婚妻,我們心中起了疑,便尾随她,進入巷子內的一間民宅。哪知道師妹被她發現行跡,殺了滅口,我一個人躲在房梁間,這才逃過一劫。”

謝勁能做到光明城城督副使,絕不是有勇無謀之輩,聽見他這一番漏洞百出的話,心中起疑,面上卻沉靜似水,叫兩人即刻前往客棧後巷的民宅,找尋線索。

謝勁開口道:“關賢侄這番話,謝某有幾個疑問。第一,你與樊姑娘是什麽時候,瞧見那女子出去的?”

關仲濟想了想,覺得自己這番證詞并無什麽不妥,便如實回道:“是今夜子時前後。”

“是你與樊姑娘是一起瞧見的嗎?”

“不錯。”

“一起瞧見她從三樓躍下,進入後巷?”

“我們房間在二樓,見不到三樓。只是她千真萬确是從樓上跳下來,一腳踩在廚房屋頂,然後借力跳入後巷之內的。”關仲濟眼睛紅紅的:“謝叔叔,我師妹被人殺了,你在這些雞零狗碎的細節上盤問,有什麽意思?”

“這并不是什麽雞零狗碎的細節,而是證據。謝某鬥膽問一句,你與樊姑娘究竟有何要事商議,以至于到了子時都還在一起?”

此言一出,登時嘩然。

樊五更眼睛紅了,跳起來要與謝勁拼命,被旁邊之人拉住。他狀若瘋癫,咆哮道:“我女兒已經死了,你竟然還要侮辱她名節!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與兇手沆瀣一氣!卑鄙!無恥!”

謝勁沉着臉開口:“承蒙各位兄弟看得起,讓我謝勁來調查,我謝勁絕無侮辱死者之意,一切詢問,都是為了還原真相!若是只想聽見自己想聽的,那不過是在侮辱真相,也是在侮辱死者!”

他身側刀衛右手齊解腰刀,往地上一拄,雙手按在刀柄上,發出好大一聲齊響,将樊五更震住了。

關仲濟叫道:“是我記岔了,我與師妹并非一直在一起,今天夜裏我早早就睡了,是師妹夜裏睡不着,瞧見那女子溜進後巷,心中起疑,才來找我的。”

謝勁雙目如電,掃了他一眼,忽然對身側的刀衛開口道:“這番審問還需要不少時間,你去客棧後房打些酒來,供諸位兄弟漿飲,記我賬上!要霜雪城的雪流漿!”

一刀衛懷捧一疊海碗,如發暗器,嗖嗖嗖連續數聲,将海碗抛在衆人桌前。海碗一落桌,那倒酒的刀衛便使一招倒挂金鈎,挂在房梁上,手中酒壇一甩,桌上的海碗已經斟滿,無一滴灑落。

這般俊俏的功夫,衆人不由得都喝了聲好!關仲濟卻是臉如土色,汗出如漿。

謝勁連幹三碗,無半分醉意。他将碗拍在桌上,繼續問道:“關賢侄,你今夜可曾飲酒?”

關仲濟讷然搖頭。

“若是未曾飲酒,為什麽連自己是否與師妹共處一室都能記錯?”

關仲濟轉動眼珠,掃了師父樊五更一眼。他與師妹共處一室,并未行任何不倫之舉,而是師妹找他商議,如何用巨蛇殺了薛不霁。瞧見她突然從客棧內溜出來,師妹大喜,不肯放過這個天賜良機,便拉着他一起追了上去。

但是這一切,是絕對不能說出來的,否則師妹就從一個可憐的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

他腦中嗡嗡然,不知如何應答,又聽謝勁道:“好,就算你記性不好,的确記錯了,你是在自己房中歇息。那麽,從你師妹看到人躍到客棧後頭,跑去告知你,到你醒來開門,這中間的一段時間,已足夠那個女子溜入後巷。即便這時候你立即奔至窗前查看,恐怕也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對不對?”

“你又是怎麽看見,她一腳踩在廚房屋頂,借力跳入後巷之內?!”

“還有,明明父親就宿在隔壁,為何你師妹卻偏去找你呢?”

關仲濟渾身一軟,幾欲癱倒!

謝勁看着他,繼續問道:“接着說,你說你和師妹心中起疑,便跟着他進了後巷的一戶民宅,請問你們看到了什麽,以至于她要殺了你師妹滅口?”

關仲濟嗫喏道:“我們見她進了民宅,就跟在她身後也偷偷溜進去,我躲在房梁上,師妹躲在角落裏。她在宅內轉了一圈回來,我們也不知她做了什麽。然後,她發現了師妹,就殺了師妹滅口。我想她一定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否則為何要殺師妹滅口?”

就在這時,城南傳來一聲巨響,客棧內的人都聽見了。謝勁聽見,着人去查看,不多時手下便來回禀,是一座廢棄的漿坊年久失修,倒塌了。衆人并不以為意。

這時,去那小巷民居內查探的人已經回來了。兩人向謝勁回禀道:“民居內并無打鬥痕跡,也沒有血跡。但是在朝南的房間內,我們發現了這個。”

刀衛上前一步,将手中一片東西遞上。衆人都伸長了脖子,就見謝勁伸手接過,舉起來,燈燭下,他手中捏着一片指甲蓋大小的扁平狀物件。

另一名刀衛拎起手邊一個濕漉漉的竹簍子:“謝副使,這竹簍是小人在客棧周圍查巡線索時,于離此處不遠的一條小河邊發現的。小人也不知這竹簍與這殺人案有沒有關,但是看這竹簍的編織手法,和這镂空花紋,并非出自本地。”

他舉起這個竹簍,展示給面露猶疑的江湖人士:“這竹簍上的花紋是一種紅頭雀,這種雀鳥在南疆很少見,但是在北方愁白山一帶常有,小人正是出身愁白山,這種編織手法,也是我們當地的一種絞編法。”

謝勁接過竹簍看了看,問道:“禦龍老人何在?我記得今日他說過,他有一條愛寵不見了。”

立刻便有好事者叫道:“他住在我隔壁!我去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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