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犯錯
一路飛速下滑,玉淵先生死死抓着山壁,金瞳在他背上吓得叫不出聲來。
兩人下滑之勢終于停下,玉淵先生衣袍磨得破爛,擡頭望去,山壁上已留下了幾道血痕。金瞳抱着玉淵先生的脖子,歪頭看着他雙手,十指竟已磨得血肉模糊,幾乎可以見骨。
他心頭戰栗,惴惴不安,想着剛才在峰頂看到的兩句詩,心頭險峰容一人,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是說,這險峰如同人心,險惡自私,只想着自己,所以峰頂上只能站一個人嗎?
金瞳想,這兩句詩寫得淺顯直白,就是自己這種沒怎麽讀過書的都能明白,這個怪人又怎會不知,他……他不會把我丢下去吧。
這麽一想,金瞳登時手腳發軟,卻聽玉淵先生溫聲道:“抱緊我。”
他繼續往上爬,仿佛完全不知那兩句詩是什麽意思。金瞳一直緊緊抱着他,深恐被他甩下去,眼睛也死死盯着玉淵先生雙手。那雙手原本修長白皙,溫暖有力,但是現在已經是血跡斑斑。
金瞳不由得想起這雙手撫摸頭頂的感覺,這雙手替他擦臉時的溫度。他是冷血動物,對溫度尤為敏感,雖然覺得玉淵先生是個怪人,可是被這雙手碰觸,他很喜歡。
爬了約莫半個時辰,終于又到了山頂。玉淵先生吸了口氣,登上峰頂的一剎那,果然又一股大力傳來。他事先已有準備,雙手死死地吸住地面,然而那股推力遇強則強。金瞳就看着玉淵先生雙手被一寸寸推後,留下兩道血糊糊的印子。
兩人再度被掀了下去!
玉淵先生十指痛極,聲音卻仍然沉穩:“你抱緊我,咱們得想想別的法子。”
他喘息片刻,繼續往上爬。那雙手在山壁上留下一個又一個血印子,金瞳眼眶濕了,又想着:他願意做到這個份上,沒什麽對不住我的,就是在這裏把我抛下來,我也沒什麽好怨恨的。
他心裏胡思亂想,猶豫不決,終于下定決心,要開口讓玉淵先生把自己放下,就見峰頂又一次躍入眼簾。玉淵先生再一次囑咐道:“待會兒一定抓緊我。”
說罷,他一躍而起,登上山峰,就在峰頂将二人再次彈出的一剎那,玉淵先生一扇扇子,金瞳登時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将兩人遠遠地彈了開去!
他不由得死死抱住玉淵先生,閉上眼睛,落入那一片氤氲的迷霧之中。
然而,想象中從高空墜落的失重感沒有傳來,金瞳睜開眼睛,眼前已經是一片田野,正是靠山鎮附近!
他們已經出了八萬四千幻象!
錦衣少年正在破廟前盤膝打坐,只等着一會兒進廟裏收屍,哪知這時爐煙忽然從斜逸旁出變成筆直朝上,他瞪起眼,叫道:“他們跑了!”
衆家丁踹開廟門,裏頭果然已經空空如也。
他們實在想不通,這破廟明明已經被他們圍了個水洩不通,為何這兩妖竟會在他們眼皮子地下逃走,衆人都不敢說話,只看着少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金瞳扶着玉淵先生,在一片山林邊坐下,不遠處天邊已露出一抹魚肚白,先是天光破開雲影,接着一輪紅日躍上地平線,漫天彩雲,星鬥将盡,霞光萬丈,照拂天地萬物,那一刻,金瞳雙眼中湧出淚水。
生于天地間十五年,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陽光的溫暖。
他偷偷将眼淚擦了,低頭尋找草藥,嚼爛了敷在玉淵先生雙手雙足與膝頭。玉淵先生瞧他眼睛紅紅的,想必是為自己的傷勢擔心,心中也十分慰藉,笑着溫聲安慰道:“區區小傷,過幾天就好了。”
金瞳點點頭,小聲道:“師父,謝謝你。”
玉淵先生聽見這一聲師父,心頭一震,眼眶不禁也濕潤了。霞光漫天,二人在金色的晨光中四目相對,都是一笑。
金瞳為他裹好了傷,便挨着他坐着,清晨的露水在草葉上凝結,金瞳左手腕微微一動,一條細小的銀蛇從他手腕間游下來,盤在草葉邊飲露水。
玉淵先生見狀,臉色大變,蒼白失色,失聲問道:“這……這蛇是你的?”
金瞳問道:“師父,難道你怕蛇?這是我的好朋友阿銀,很聽我的話,不會咬你的。”
玉淵先生身子不禁顫抖,問道:“這是毒蛇?”
“是啊。阿銀可厲害,一口就能将人咬死。若是誰敢欺負我,阿銀總能為我報仇。”
玉淵先生臉色沉重,閉了閉眼睛,嘴唇蒼白。金瞳好笑道:“師父,難道你真的怕蛇嗎?”
玉淵先生沉默半晌,方才開口,聲音幹澀:“那旁季的女兒,欺負你了嗎?”
旁季女兒被蛇咬死,那天在議事廳內,他是見過傷口的,與這小銀蛇的吻部正好對上,只是他不敢确定,所以詐一詐金瞳。
金瞳渾身一震,腦中一片空白,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想要抵賴狡辯,喉嚨卻是嘶啞,難以出聲。
玉淵先生見他這樣,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滿臉憤怒痛惜,問道:“你為什麽要殺她?”
“我……我……”金瞳嗫喏着嘴唇,想要說些什麽,他心中湧起巨大的恐懼,仿佛一片黑沉沉的霧氣,将他的心髒整個罩住,收緊。他想他一定要說些什麽,他要為自己辯白,撒謊也好!抵賴也好!狡辯也好!他一定要說話,他要留住眼前的這個人!
但是看見玉淵先生的眼睛,那雙清澈的如同泉水的眼睛,金瞳什麽也說不出來,心中浮現出羞慚與愧疚。我是配不上他的,他想,我根本就不配做他的弟子,我這麽肮髒,這麽卑鄙,我跟在他的身後,就像是泥土弄髒了新雪,人人都會恥笑他,收了我這樣一個徒弟。
他臉上火辣辣的,羞愧燒得他坐立難安,只想伏地痛哭。
他伸出手,想抓住玉淵先生的衣袖,玉淵先生卻抽開手,站了起來,神色複雜,痛惜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金瞳看着那身影幾個起落,接着終于在天地間消失了,再也難以自禁,痛苦地哭了起來。
玉淵先生渾渾噩噩,走在小鎮的早市上,人聲鼎沸,買菜的,賣菜的、賣鮮花水果的、賣饅頭包子扁食的、賣混沌湯面的、賣雞鴨活禽的、賣柴米的、挑擔的、趕車的、騎馬的、拉牛的、到處都是人。
他性子安靜,卻也喜歡熱鬧的地方,他覺得這人氣、生氣、嬉笑怒罵,都是如此的鮮活靈動。所以他不喜歡輕易抹殺生命。
但是他的徒弟,卻對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小女孩動手,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玉淵先生清醒過來時,人已坐在一處馄饨攤前,一碗熱騰騰的馄饨擺在面前,上面還飄着紫菜、碎蔥和蝦米。玉淵先生吃了一口,熱騰騰的馄饨滾進肚裏。進食時,手指上的傷被扯動,看着傷口上剛敷上的草藥,玉淵先生嘆了口氣。
馄饨吃了半碗,旁邊卻傳來打罵聲,玉淵先生擡頭看去,就見一個彪形大漢正赤着上身打孩子。那孩子邊挨打邊哭道:“爹!爹!我錯了!”
那孩子哭得委實凄慘可憐,旁人都勸道:“唉!算了算了,張大胡子,別打了。”“孩子還小,一味地打,有什麽用,要跟他講道理的嘛。”
“小孩子,難免會犯錯,哪有人一輩子不走幾遭歧路的!他要是一出生便能分辨是非,又何須父母教導。”
這話落在玉淵先生耳中,卻仿佛一道驚雷。他暗暗想道:不錯,金瞳如果能明辨是非,還要我這個師父做什麽。我該寬容一些,允許年輕人犯錯。
想明白了,他便坐不住了,将三文錢放在桌上,朝來時路飄然而去。
回到山林邊時,卻不見了金瞳的身影。玉淵先生四下查看,瞧見地上一堆雜亂無章的大腳印,看起來都是成年男人的,而且都穿着統一的皂靴,另有一對腳印,踏在地上輕飄飄地,看來是身負內力之人。不用多說,金瞳想必是被那名錦衣少年帶人抓去了。
金瞳被捆在村頭的一棵大柳樹上,那錦衣少年就站在他身後,拿利器抵在他後心,柳樹後另外埋伏着人。這錦衣少年已打定主意,昨夜用八萬四千香一番苦戰,那大妖肯定也受了傷,就用金瞳引蛇出洞,等那大妖怪一出現,就立刻捅死金瞳,趁大妖深受打擊時,衆人再一擁而上。能抓住大妖算賺了,抓不住大妖也還有小妖。
村頭不時有乞丐經過,見到這兇神惡煞的錦衣少年,都遠遠避開。只有一個跛足肮髒灰頭土臉的乞丐,很沒眼色,手裏颠着一只破碗,走過來讨飯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