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機峰
衆妖對這纏在一起的兩男子卻是早已經見慣了,只對那清貴男子俯首行禮,口中稱頌贊美。只是這些妖怪素來長于林泉,未曾受過人類教化,此時行禮也好贊美也好,聽起來都是不倫不類,十分可笑。
龔長雲也跟着低頭,那清貴男子已經看見了他,笑道:“先生回來了!”
他揮開身後摟着他的男子,站起身走出步辇,來到龔長雲面前,親熱地抓住他的手:“先生是不是要去見父王?随我一起去吧。”
他不由分說,拉着龔長雲走上步辇,對另一男子道:“奉冥君,我帶先生去見父王,你若是無事,就先回去。”
奉冥君微微一笑,退下步辇,躬身行禮:“奉冥君恭送大殿下與智慧相。”
大殿下揮揮手,拉着龔長雲坐下,兩名青衣小童擡起步辇,往內城去了。
“先生這番入世,不知又見到了什麽有趣之事?”
龔長雲笑笑,搖了搖破扇子嘆道:“天劫将至,紛争四起,哪有什麽趣事,龔某只見到這些人還為些虛名小利争得面紅耳赤,不知大難臨頭,實在可笑。”
大殿下一臉不屑,嗤笑道:“人就是這樣,鼠目寸光。”
他看了一眼龔長雲,想起來這位也是人族,又連忙補充道:“當然了,先生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龔長雲微笑,不置可否。
很快到了內城門口,高聳的紅色朱門上釘着七十二顆門釘,門邊把守着兩對衛兵,見到大殿下的步辇,侍衛長上前行禮,命人開了城門。
內城森嚴威儀,秩序井然,與嘈雜紛亂的外城大相庭徑。大殿下下了步辇,整理冠儀,伸出一只手扶下龔長雲,笑道:“智慧相,請了。”
薛不霁帶着師弟,順着原路返回,路上恰好碰見玉淵先生,但見他一臉喜色,薛不霁笑道:“玉伯伯,看來小侄要向金瞳道一聲恭喜了。”
玉淵先生笑道:“為何是向他道喜?”
“當然是恭喜他終于認祖歸宗,否極泰來。”
玉淵先生搖搖扇子,顯然是喜不自禁,向薛不霁微笑道:“我已向掌門禀明,十日後設宴席邀請親朋好友前來慶賀,薛賢侄留下來喝杯水酒如何?”
薛不霁呵呵笑道:“雪生白露丸還未求到,小侄少不得要多叨擾幾日,正好留下來喝一杯喜酒。”
玉淵先生聞言,已猜到是敏機有意刁難,搖搖扇子:“賢侄放心,十日後絕不會讓你空手而歸。”
他将薛不霁送到待客廂房,便着手準備邀請親友事宜。
薛不霁只帶着師弟在房中練練功,看看書,到了第二天,果然有人前來求見,是敏機的二徒弟生香子。
薛不霁客客氣氣讓人進來了,見生香子從懷中取出那個瓷瓶,故作驚訝道:“生兄臺,這是做什麽?”
生香子窘迫笑道:“掌門師叔已經責備過師父,師父讓我把藥送來,還請薛少俠笑納。”
薛不霁連道不敢不敢,惶恐惶恐,只推拒不收,打太極般堵了生香子話頭,将人送了出去。
江海西一直坐在一旁看書,薛不霁回來,就見他咬着毛筆杆子,問道:“師哥,他們都上門送藥來了,你為什麽還不要?”
薛不霁捏了捏他的臉:“過了兩道手,誰能保證瓶中還是雪生白露丸?他們是內行人,找個差不多的香丸丸掉包,咱們也看不出來。這藥如此珍貴,敏機或私用,或偷賣,反正不會心甘情願便宜了咱們。”
江海西經他點撥,這才點頭。
過了兩日,左右客房漸漸住進了人,都是來參加宴席的江湖人士。玉淵先生素有俠名,廣交朋友,這次他要認回金瞳,來吃宴席的人卻并不算多。
玉淵先生敢認回金瞳這個私生子,冒了天下之大不韪,這些人願意賞臉吃席,顯然都是些重情重義之輩,薛不霁自然要和他們結交,搞好關系。
邱橫江、屠凜也都來了,他們與薛不霁原本便認識,聽聞他也是留下來吃席的,自然更是親近,帶着他将左鄰右舍一一拜訪過。有這兩位成名已久的前輩引薦,諸人對他都很是客氣。
這幾日,他又帶着師弟在天機門各處走走看看。師弟早已露了行跡,再遮掩也沒什麽作用,他便索性将師弟帶在身邊,以不變應萬變。
謝永興回來的那日,他遠遠地就看見了。謝永興是跟着謝勁一起來的,謝勁受玉淵先生的邀請來赴宴,想必已把事情告知了謝永興,謝永興怒不可遏,一回來就抓了個弟子,詢問他金瞳的住處,要去尋釁滋事。
薛不霁有些擔心金瞳,帶着師弟一起跟上,就見謝永興找到了金瞳居住的院落,玉淵先生也在,正教金瞳練功,見到謝永興,話音未吐,臉上已露了笑容。
他見謝永興滿臉晦氣,怎能猜不出原委,持扇笑道:“興,謝副使第一次來天機門,你怎麽不帶他四處走走?晚上由我作個東道,請謝副使來喝一杯,你也來。”
他的意思,是有什麽話晚上再說,謝永興卻橫眉立目,瞪着玉淵先生身後的金瞳,上前逼問道:“師父,這個蛇妖是你兒子?!”
玉淵先生聽他口氣蠻橫,已有不悅,伸手招了招金瞳:“來見見你大師兄。”
謝永興卻叫起來,又是氣憤又是委屈:“師父!你當年收潭鶴生那個臭叫花子做徒弟,我就說收不得!現在你又說這個蛇妖是你兒子,我不信!我不信!你怎麽會跟一個妖生兒子?!”
玉淵先生沒想到他反應如此激烈,有些無奈,一旁的謝勁更是尴尬,這是天機門的內部事,按理他應當回避,但是謝永興又是他的少城主,他一時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為師和誰生兒子,難道還要向你禀告。”
謝永興一聽這話,更是激動:師父,難道我們十幾年的師徒,還比不上你剛認的這個便宜兒子?!”
玉淵先生已經沉下臉,一揮扇子:“興,你旅途勞頓,回去好好休息。”
謝永興被扇得趔趄幾步,眼眶紅了,恨恨道:“好!好!反正這天機門裏有我沒他,有他沒我!”
他說罷,甩袖轉身走了。玉淵先生也是嘆氣,向謝勁告罪,請他晚間來小酌一杯,便讓衆人散了。
薛不霁跟在弟子們身邊慢慢往回走,聽他們小聲議論玉淵先生與金瞳,心裏頗不是滋味。他有心想為兩人辯白幾句,卻也知道有些觀念根深蒂固,不是一時就能想通的。
晚間薛不霁正與邱老爺子在院子裏切磋,敏機派人來請,薛不霁還未開口,邱老爺子已經冷笑出聲,刁難了兩句,将人打發了。
薛不霁心中感激,連忙道謝。
邱橫江已知道他求藥不順,敏機從中作梗之事,不過看他并不着急,看來是心中已有成算。
薛不霁的确有自己的打算,就算是敏機親手把藥給他,他也是不敢接的。他推辭了兩次,就是等游掌門親自送藥。
夜裏他和師弟睡下。半夜風搖花影,月掩青雲,薛不霁被簌簌風聲吵醒,睜開眼睛,原來是窗戶開了個縫。
他正要起身關窗,忽然渾身僵住,只見床帳上倒勾着一條細長小蛇,蛇頭呈三角形,通體碧綠,有劇毒無疑。他不敢妄動,免得引起注意,只運起靈氣,默念馭蛇咒語。小毒蛇晃了晃頭,接着慢慢游走,順着窗戶一點一點溜出去。
薛不霁連忙站起身,将窗戶關了,回到床上看了看師弟,确認他安然無恙,好夢酣眠,這才躺下。
這毒蛇來的蹊跷,明天或可問一問金瞳。
第二日剛用了早飯,游掌門來請,薛不霁便帶着師弟前去拜見。還是在那個小院子裏,這一次那白色的大鳥卻不在,游掌門正坐在石桌前看書。那石雕小童子手裏握着掃帚,來來回回四處打掃。
薛不霁師兄弟兩個上前與他見禮。游掌門着人看座,又問他吃了早飯不曾,這幾日睡得好不好,他師兄弟二人習不習慣。薛不霁一一答了,他凝目打量游掌門,只覺得這位掌門是個絕頂出衆的美男子,天下間怕是只有梅大伯能與他一較高低。
他看得出了神,游掌門叫了他兩聲,這才回過神來,臊得滿臉通紅。游掌門戲谑道:“賢侄在想什麽?”
薛不霁連連致歉,羞赧道:“游掌門風姿卓絕,貌賽衛潘,叫我不由得想起大伯父了。”
游掌門一怔,笑了笑:“你說厭雪?我和他可不像,你怎地會想起他。”
薛不霁心道,原來游掌門認識我大伯,是了,他認識我師父,那認識我大伯自然也不奇怪。只是為什麽他前幾天問候過我師父,卻不問問大伯好不好,難道他和我大伯關系不太好麽。
他答道:“游掌門與我大伯都是氣度不凡,儀容出衆之人,小侄一見便覺得親切。”
游掌門灑然一笑,自懷中取出一個白瓷瓶:“這是三粒雪生白露,你且收下。”
薛不霁将白瓷瓶接過,小心放進懷裏。這時,一直坐在他身側的江海西忽然咦了一聲,眼睛睜得老大,擡頭看着游掌門後方。
游掌門身後是一進房舍。這房舍後頭原本是一片青天白雲,此時,那裏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道青黛山峰,看的薛不霁也呆住了。
游掌門回頭看了一眼,笑道:“這是天機峰,在天機門極南,每日只出現三個時辰。”
薛不霁疑惑不解。江海西更是出聲詢問:“方才明明還沒有的,怎麽能憑空冒出來?”
游掌門笑了,“這是本門秘辛,你若是留在此處,拜入我天機門,就能知道。怎樣,小朋友,要不要留下來?”
江海西連忙搖搖頭,緊緊捉住薛不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