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聾啞二仆
那漢子張臂接住,腳後跟陷下兩寸,沖游長鯨一笑,又謝過薛不霁,便在三尺之外席地而坐,與另外兩個兄弟一起飽餐一頓。
薛不霁看着他們三人,叫師弟快些吃了晚飯,那三個馬幫漢子吃了,便走過來在火堆邊坐下,與薛不霁聊天,問他往哪裏去,路上或許可以搭個伴。
薛不霁笑笑,只說他們不同路,沒辦法搭伴。
三人便罷了,夜裏睡在四人三尺之外,薛不霁抱着江海西,睡在游、季二人之間。
半夜,一道冷風劃過,薛不霁未睜眼,只擡起手,兩指便夾住了一片雪亮刀光。他這才睜開眼,瞧着眼前持刀而立的馬幫漢子,笑道:“這位朋友,這是做什麽?”
那馬幫漢子大吃一驚,任憑手上如何使勁,也無法再刺進寸許。餘下兩人原本都守在兩側,防止游、季二人發難,這時也跟着驚叫道:“他們怎麽……”
“怎麽沒中你們的迷香?對不對?”薛不霁伸指,借着身後游長鯨傳來的內勁,在刀刃上輕輕一拂。登時那把刀碎片崩飛,馬幫漢子收力不住,向前跌了一跤,被薛不霁輕拍一掌,跌坐在一丈之外。
另外兩人都叫了一聲“大哥!”,被游、季兩人伸手一推,三人倒在一起。
游長鯨跳起來,嘿嘿叫道:“你們三個倒是好運,讓爺爺陪你們演了半宿的戲!”
馬幫漢子登時臉色一白,問道:“你們怎麽會瞧出破綻?”
薛不霁笑道:“我早聽師父說過,雁寄山一帶,有個叫看風幫的馬幫隊伍,幫主擅使一種無色無味的迷藥,這種迷藥遇高溫則化,遇水則解,所以我讓他們将衣袖打濕了,睡覺時偷偷捂住口鼻,便沒中你的迷藥。”
那看風幫幫主面露不服,叫道:“原來是你師父對你提起過我們,聽聞你師父是大名鼎鼎的風上青,能叫這位高人提上一嘴,倒是我看風幫的榮幸。”
薛不霁又笑了:“那倒也并非全然如此。你們一照面,便用了馬幫的行話,想必是想要取信于我們,可是祖師爺爺立下過規矩,不許在空兒面前盤寸的,你倒給忘了。正是這一點讓我覺得奇怪。”
空兒說的是不懂行話切口的人,盤寸就是盤寸點,也叫團春,指的是在空兒面前用行話。祖師爺立下這條規矩,為的是避免将各行的黑話洩露出去,若是讓外人也聽懂了,那這行話就廢了。
馬幫漢子這才恍然大悟,又不住打量薛不霁,暗忖他為何對這些下九流的行話規矩了若指掌。要知道,他們這些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整日裏摸爬滾打,全靠老天爺賞口飯,和那些光風霁月的名門子弟有若霄壤之別。名門子弟的階層,他們這些下九流擠不進去,而他們這蠅營狗茍的生活,名門子弟們也是不屑一顧的。
方才他們一亮相,便說了一套行話切口,的确如薛不霁所言,是要取信于他們。原以為對方聽不懂,哪知薛不霁非但明白了,還瞧出了破綻。這教他如何不吃驚。
薛不霁道:“你既然知道我師父是風上青,那麽想必是有備而來。我可從來沒得罪過你們看風幫,不知你們為何要來為難我。”
看風幫幫主嘿了一聲,冷笑道:“何必明知故問,你害死了謝義兄,我今日就是為了取你性命而來!”
薛不霁點點頭,只要不是那幕後之人派來的,就都好說。他解釋道:“謝副使和玉淵先生都并非我所殺,前幾日我已向邱老英雄表明心意,一定會找到那殺人兇手,洗脫冤屈。”
那幫主哼了一聲,不為所動。另外兩人叫道:“大哥,別和他廢話!除非是謝大哥來說,否則任他如何狡辯我們也是不信的!”
說罷,兩人便攻将上來,這馬幫漢子們武功稀松平常,風雪二使不願出招,便護着江海西退至一邊,由薛不霁應付三人。
薛不霁使出九星步罡,人如穿花蝴蝶,步法缥缈,在三人之間一晃,還未看清哪個人影是他,便聽見叮叮當當,兩人的兵刃也跌落在地。
三人又以肉掌相搏,那幫主一掌襲來,薛不霁出手如電,抓向他脈門,看風幫幫主順勢變招,卻見薛不霁使出九星步罡,腳步一錯,這一掌竟是打向了另外一人。第三人揮出一拳,薛不霁在他肩頭一拍,這一拳便落在看風幫幫主身上。薛不霁順勢使出點蒼碎雪指第一式,将內力束成一線,送入三人體內。他控制了力道,因此這三人只是被震得倒退三步,不至于受內傷。
薛不霁退開兩步,恭身而立:“三位還請聽我一言……”
兩人卻不願再聽,面露悲戚之色,擡手就抹了脖子。那幫主眼看兩位兄弟死了,亦是悲痛,叫道:“謝義兄,我沒辦法為你報仇,只能把這條命還你!”
薛不霁見他們竟然義憤至此,又不肯聽自己解釋,大吃一驚。那游長鯨已經出手,射出一粒石子,叮地一聲打開了幫主脖頸間的長刀。季伯良射出一枚石子,點住了那幫主的xue道。
那幫主垂手而立,雙目含淚,瞪着薛不霁。薛不霁只能搖頭嘆氣,說一句:“你要殺我是不是?武藝勝不了我,也總有許多其他的法子,比如下毒,比如暗算,或者趁我落單……或者你們另外多邀幾位朋友來圍殺我……”
他又是嘆息一聲,游長鯨解了馬匹牽來,說道:“小公子心地良善,有好生之德,不過用不着多費口舌,他聽不進去的。咱們走吧。”
四人于是上馬,游長鯨揮出一鞭,又擡手射出一枚石子,将那幫主的xue道解了,那馬兒也馳得遠了。
四人縱馬狂奔了兩個時辰,東方拔白,前頭一片遠山含霧,游長鯨對薛不霁道:“薛公子,前頭就是北境線。看着似乎近在眼前,其實路程還有一天。咱們先進城休息。”
四人下了馬,跟着守在雲渡城外的農人們一起進了城,找了客棧休息。
薛不霁折騰了一夜,和江海西躺在床上就睡着了。游長鯨和季伯良守在房門口,游長鯨俯瞰一眼客棧大堂,向季伯良道:“秀才,瞧見沒?”
季伯良懵懵然,問道:“瞧見什麽?”
游長鯨朝客棧外頭努努嘴,這時天已亮,外頭已有不少擔柴喝賣的農人,車馬粼粼,好一派生機景象。季伯良恍然大悟,笑道:“瞧見了,瞧見了。”
游長鯨贊道:“你這酸腐秀才,這回總算靈光了點……”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季伯良高聲吟誦道:“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辇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百尺游絲争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
游長鯨目瞪口呆,無話可說,只得在高聲吟詩的季伯良肩頭拍了一下,交代道:“看好薛公子他們。我去探探他們的虛實。”
說罷便飛身下了樓,出了客棧,來到街上一賣瓜果的攤子前,那賣瓜果的是兩名老者,頭發花白,面容有些癡呆之相。游長鯨嘻嘻一笑,随手抓起一只蜜瓜,咬了一口,便要揚長而去。
一名老者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叫住他:“大和尚,你還沒給錢。”
游長鯨回過頭,點點自己鼻尖,問道:“你叫我?老子平生最恨的兩個字就是‘和尚’!你是不是找打!”
那老者不為所動,仍舊叫道:“大和尚,你還沒給錢。”
游長鯨登時大怒,将蜜瓜擲在地上,舉起拳頭來,哪知這一拳還在半空,便被一只枯瘦的手捏住,游長鯨手腕急速翻轉,側身半步,便将這枯瘦老者翻了起來,眼看就要一個過肩摔。
他本以為這一摔是十拿九穩,哪知将這枯瘦的老人抗在肩頭,他大腿竟是一顫,只覺得這扛着的老人怕不是有千斤之重!
他心道不好,出門前主人交代,要多多思量,不可行事魯莽,他一人挑上這兩個來路不明的老頭,到底是托大了。
他正是進退不得,左右為難,一旁那另一名老者竟然拍手笑了起來,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那爬在游長鯨背上的老者登時吹胡子瞪眼,罵道:“你笑什麽?”
他說着,便跳下來,與那老者扭打在一處,這下可好,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這兩人的瓜果攤子給掀翻了,瓜果踩爛,淌了一地的汁水。一旁賣柴的漢子叫他們撞了一下,摔在另外一名肥頭大耳的錦衣員外身上。這員外身旁家丁立刻糾纏上來,又推翻了一旁煎燒餅的鋪子,燒餅掉在地上,踩了稀爛,登時飄出一股韭菜香。一條野狗鑽進混亂的人群吃燒餅,被人踩得一腳,登時嗷嗷汪汪大叫起來,将賣雞的籠子撞翻了……
客棧二樓的窗戶打開,季伯良探出頭來,看着樓下一片雞飛狗跳,車馬擁堵,水洩不通,樂呵呵地笑着吟詩:“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