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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回憶

薛不霁被樓下鬧哄哄的聲音吵醒,坐起來發了一會兒懵,穿上衣服将窗戶推開,朝外頭看了一眼。

他眼尖,一眼便看見游長鯨正與兩個老頭過招,那兩個老頭也互相過招,三個人正打得不可開交。那兩個老頭的面容一閃而過,薛不霁一愣,接着便是一喜,暗道:難道師父來了!

他大喊一聲:“庚子!癸卯!”

這聲音叫樓下一片吵鬧之聲蓋過了,那兩個老頭卻似心有靈犀一般,不約而同朝樓上望了一眼,與薛不霁對了眼。三人奔進客棧裏來,薛不霁也飛速給師弟穿上衣服,抱着沖下樓,見到庚子聾與癸卯啞,興沖沖問道:“師父呢?”

庚子聾雖然聾了,但是會讀唇語,答道:“老爺收到五爺的去信,聽說了您在天機門被陷害之事,派我們來保護您。若是誰敢欺負您,就殺他個片甲不留。”

這最後一句可不是風上青會說的,果然癸卯啞在一邊打手勢,示意庚子聾在胡說八道。

薛不霁這才恍然,原來邊五叔也給師父去了信。他沒見到風上青,心中有些失落,耷拉着肩膀,問道:“師父為什麽不親自來?”

庚子聾道:“少爺,瞧您說的,老爺他可得坐鎮在雲外青淵哩。”

這時候江海西也醒了,揉了揉眼睛,懵懵地看着庚子聾與癸卯啞,叫了聲:“庚子伯伯,癸卯伯伯,咦,怎麽是你們?”

薛不霁見大堂內人來人往的,便将幾人帶上樓,到了自己房間內。

江海西又滾進被窩裏睡了,薛不霁坐在桌前,游長鯨倒了茶,季伯良恭身而立,在一旁樂呵呵地看着。

薛不霁問道:“你們什麽時候來的?”

庚子聾還沒說話,游長鯨就替他答了:“早在雞鳴坡時他們就跟上了。”

薛不霁想了一下,離開邱橫江的酒莊沒多遠就是雞鳴坡,這麽說庚子聾與癸卯啞早在那時就見到他們了。薛不霁便問道:“為什麽不現身來?”

庚子聾道:“老爺叫我們暗中保護您。嘿,這一路上咱們可料理了好幾撥人,那看風幫的幾個,若不是癸卯啞沒留神,我也要料理了他們。不過你放心,你們一走,我就将那幫主的腦袋擰下來挂在樹梢上了!”

薛不霁登時一驚,刷地一聲站起來,抖着嗓子問道:“你再說一遍?”

庚子聾笑嘻嘻地說:“小少爺,您真是嫩!他嘴上嚷嚷着要尋死,要為那什麽謝義兄抵命,既然這麽說了,我當然要成全他……”

薛不霁腦子發懵,癸卯啞見狀,比劃道:小少爺真是不經事。不過您放心,別聽他打嘴炮,老爺不許他傷人性命的。

薛不霁這才松了一口氣,坐下來,追問道:“你沒取他性命吧。”

庚子聾見薛不霁這般反應,老大不高興,嘟囔道:“我的小爺,您怎地這般菩薩心腸,宅心仁厚,殺個把人,怎麽了,殺便殺了,打什麽緊……哎,好了好了,小爺爺饒了我,我沒殺他,一指頭都沒碰哪……”

薛不霁這才松開手,叮囑道:“切記切記,不可殺人,你們若是敢無故害人性命,我就去師父那裏告狀。”

庚子聾悶悶不樂地,癸卯啞瞧着薛不霁的模樣,也嘆了口氣。

這兩人這般兇狠,殺人如麻,也讓薛不霁暗暗心驚。

他年幼時和師父一起睡,後來安茹來了,便和安茹住一個屋子,和這兩位接觸不多,只知道他們兩個做事雖然馬虎,但武功高強,這兩人性子兇狠,看來以前是個烏衣流掌門一般的人物,也只有師父這種高人才降得住他們。

游長鯨在薛不霁身後打量二老,和季伯良對視一眼,問道:“薛小公子是要跟我們去北境的,二位有什麽打算?”

庚子聾恍若未聞。薛不霁向游長鯨解釋道:“我家這兩個仆從,一個耳不能聽,一個口不能言,還請風使恕罪則個。”

他面對着庚子聾,将話再問了一遍,這次庚子聾看懂了,叫道:“咱們當然是跟着您了。雲外青淵又進不去了,那些歹人說不定還要來害您,您去北境,咱們便跟着去北境!啞巴,你說是不是?”

啞巴冷笑,比劃兩下,嘲諷庚子聾明明是自己想出來透氣,不願意回雲外青淵。

庚子聾被他道破心思,紅起臉,眼看兩人又要打架,薛不霁趕緊将他們按住,道:“你們要跟我去北境,那也行,但是我有三點,第一、不許殺人,(庚子聾:您不說我也不會殺人)第二、要尊敬我伯父(庚子聾:誰敢不尊敬他),第三、我想到了再說。”

庚子聾滿口答應下來,癸卯啞也摸着胡須點了點頭。

六人用了午飯,便一路往北境奔去。

越靠近北面,氣溫就越低,幸而幾人內功深厚,淬體有成,不懼嚴寒。只有薛不霁和江海西兩人有些受凍。游長鯨便換了馬車,讓他們兩人在車裏煨火爐。

到了這天傍晚,幾人就過了北境線。夜裏,游長鯨守在馬車邊上,生了一堆火,和季伯良兩人靠在一起。聾啞二老各自尋地方隐匿了身形。

游長鯨對季伯良小聲道:“秀才,你瞧出來沒?”

季伯良點點頭。

游長鯨不信,追問道:“你瞧出來什麽,說說看?”

季伯良半捂着嘴,小小聲道:“我瞧這天色,明天霜未城要下雪了。咱們明天傍晚若是能趕回去,剛好能趕上去年釀的雪流漿開封!”

游長鯨恨鐵不成鋼,瞪了他一眼,嘆道:“秀才啊秀才,唉,你是怎麽長到這麽大的?”

季伯良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

游長鯨嘆了兩聲,這才小聲道:“我是問你,有沒有看出來那兩個老頭的來歷?”

“來歷?薛公子不是已經說了,他們都是風上青前輩的仆從嗎?”

“可沒這麽簡單!這兩位或許是風前輩的仆從不假,但是在做風前輩的仆從之前,他們又是做什麽的?我總覺得他們的武功來歷十分蹊跷。”

季伯良瞪了他一眼:“反正他們都跟着風前輩了,就算從前是十惡不赦的殺人魔頭,那也不必再追究。誰還沒點秘密,就比如說和尚你,你不是也從來不說從前的事。”

游長鯨瞪着他:“我不說從前的事,可不代表我做過什麽虧心事。只不過是不願意提罷了。”

“既然沒做虧心事,那為什麽不願提?”

“我提起來就惡心!”

“既然沒做虧心事,那怎麽會提起來就惡心?”

游長鯨氣得臉都紅了,罵道:“要你管!”

季伯良只得讓步,嘟囔道:“好好好,我不管你。那你也不許管別人。”

游長鯨更氣,罵道:“你管我!”

季伯良搖頭嘆氣:“子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游長鯨一聽,簡直恨不得把他暴打一頓,一個人憤憤不平地站起來,坐到季伯良對面,以示與他分席斷義之心,期限一整晚。

薛不霁第二天醒過來,火爐內的火已經快熄滅了,江海西縮成一團,緊緊貼在他懷裏。

薛不霁給師弟穿上衣服,草草洗漱,吃了些幹糧,便繼續往北面趕去。江海西練了兩個時辰的內功,有些累了,便掀開馬車的棉布簾子,超外頭張望。

入了北境,四周樹木以高松入雲的蒼松、雲杉為主,這時候還只是有些冷,待到了下午,天氣陰沉沉地,竟然下起了凍雨來。

游長鯨掀開棉布門簾,夾着一陣風雨,走進車廂裏,對薛不霁道:“薛公子,前方就是霜未城。”

他在江海西身旁坐下,端起茶碗喝了口熱水,又繼續道:“咱們今天夜裏應該是能到的。”

薛不霁點點頭。這霜未城只是北境第一座城,梅厭雪住在霜未城往北的風雪城內。總算要見到梅伯父,薛不霁心中激動,但是想到師弟的事和那幕後黑手,心中又是憂愁不安,深恐自己進入風雪城,會就此給梅伯父帶來災禍。

但是他現在除了這風雪城,已經是無路可走了。

游長鯨看着薛不霁,問道:“薛公子,你這一路上一直是悶悶不樂的模樣,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薛不霁搖了搖頭:“風使多慮了。”

游長鯨見他不肯說,只能作罷,又壓低聲音,轉而問起聾啞二仆:“薛公子,你知不知道這兩人的來歷?”

薛不霁疑惑道:“他們怎麽了?”

他回憶了一下,依稀記得很小的時候,聾啞二仆就在他身邊照顧了。

他心中還模糊記得一個場景,自己那時還十分年幼,尚是蹒跚學步的年紀,五個年輕男子将他圍在中間坐着,其中一名年輕人懶洋洋地曬着太陽,眯着眼睛瞅他,問道:“這孩子叫不霁?”

這個年輕人有些像邊五叔年輕些的模樣。

另外一個皮膚白白的男人笑了(薛不霁記得這是他爹),他笑起來臉頰上有兩個酒窩。他拍了拍手,叫道:“不霁,過來。”

薛不霁便顫顫地走過去,抱住這個男人的腿,喊了一聲:“爹爹。”

白皮膚的男人摩挲着他的頭頂,親昵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嘆道:“這孩子這個身份……咱們還指望他能化解仇恨……往後只怕是命途多舛,前路晦暗,風雪不晴,就叫他薛不霁……”

白皮膚的男人身旁坐着一個青衣道人,面容俊美,冷眉肅目,看着便十分不好親近。薛不霁卻一點也不怕他,又蹒跚着走過去,笑呵呵地抱住道人的腿,也乖乖叫了一聲:“爹爹!”

之前那個年輕人哈哈大笑,拍手吸引他:“來!不霁!過來!也叫我一聲爹!”

薛不霁便笑眯眯地慢慢走過去,抱着年輕人的腿親熱地喊爹。

年輕人笑個不住,将他一把抱起來,捏捏他的臉:“你這小家夥,怎麽見誰都叫爹!”

一個溫和的聲音問道:“這孩子以後……怎麽辦呢……”

在薛不霁的回憶中,這句話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但是這個溫和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梅伯父。

那白皮膚男人點了點角落裏捆着的兩個老頭:“若是這孩子……發作了……就由他們……”

這句話也聽不真切。

薛不霁由邊五叔抱在懷裏,好奇地瞅着角落裏的那兩個被俘虜的老者,青衣道人對那兩人喝道:“聽見沒有!以後這孩子就是你們的主人……若不是為他,我太白星不會留你們命在!”

薛不霁揉了揉額頭,有些頭疼,回憶中那兩名老者的臉有些模糊,但是應當就是聾啞二仆沒錯了。他怎麽也回憶不清當時幾人還說了什麽,也想不起爹說的是什麽發作,又為什麽要因為自己留下兩人。

他對游長鯨說:“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在雲外青淵了。怎麽了?”

游長鯨蹙起眉頭,有些猶疑,似乎不知該不該說。薛不霁忽然想起來一事,對他道:“對了,留下他們時,梅伯父也在的,或許梅伯父知道的比我還多,你不妨去問問他。”

“原來主人也知道。那就沒什麽好說了,主人總不會對您不利。”游長鯨正要站起來,忽然凝神細聽。不過片刻,薛不霁也聽見了,遠處一匹馬四蹄踏水,由遠及近狂奔過來,想必不過片刻便可以追上他們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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