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過去
那天,紀老帶人将劉夫人抓走後沒多久,一個法號束己的和尚就出門化緣。他在白馬寺下院出家,這寺院旁還有一戶人家。
他來到寺廟邊那戶人家,這家女主人是賣人偶傀儡的,鄉鄰都覺得害怕,将她們母子趕到了這靠近寺廟的偏遠地方居住。
這女人沒有武功傍身,又帶着個孩子,束己便時常過來化緣,意在看照她們母子,免得這孤兒寡母叫人欺負。
哪知道這次敲了門,卻半晌都沒人來開。束己看看門前的地面,野草伏地,腳印雜亂,他心中起疑,翻入院牆,瞧見一個孩子昏倒在地上,連忙上前将人扶起,掐着人中,那孩子終于醒了過來,右邊臉腫的老高,一見束己,就大哭起來,抓着他的手不放。
束己是個爆裂脾氣,又怕吓壞這個孩子,只得按捺下來,問道:“虎子乖,別哭了,你娘呢?”
束己哭道:“我娘被人抓走啦。”
“阿彌陀佛,豈有此理,被誰抓走了?”
“不知道,剛才家裏來了幾個好兇的人,打我娘,還打我,又把我娘帶走了。”
束己便哄着他,讓他在院內老實待着,翻身出了院子,朝那地上的腳步和車轍一氣兒追趕,跑了兩個時辰,只跑得雙腿酸脹,氣海針刺一般,也還是見不到蹤影。
他沒辦法,只能垂頭喪氣地回來,哪知道到了農家院落內,竟然不見了虎子的身影。
束己大驚,将房前屋後翻找了個遍,在菜地裏看到了虎子的身影。
虎子蹲在地上,拔起一串毛豆,聽到腳步聲,回過頭問道:“大師父,我娘呢?”
束己低下頭,将他抱起來:“沒找到,明天再找找。你一個人待在這裏危險,先跟着我回廟裏。”
束己帶着虎子回到了寺廟,向主持禀告了這事,暫時安頓下虎子。
他向其他寺廟打聽,都說沒有見過劉夫人。這麽一連找了幾個月,也還是不見人影。
這一天束己回到廟裏,往常這個時候,他要麽在外面化緣,要麽在外頭打聽消息,這一天卻比平時早些,因為他答應了虎子,早些回廟裏來陪他。
虎子這些日子吃得少,睡得也不安穩,神情總是十分恍惚,束己還以為他思念娘親,左右安慰,虎子又哭起來,嚷着想回家。
束己勸說幾句,虎子哭夠了,便不再鬧,只是求他早一點回來。
束己手裏提着豌豆糕,往虎子的廂房走去。平日這裏該有些灑掃的小僧,這時候卻靜悄悄的,廂房那邊忽然傳來呼救之聲,是虎子的聲音,束己大吃一驚,連忙提氣狂奔,那一聲之後,再無聲息,叫他好生不安。
猛地推開廂房,束己險些撞在一人身上。這人是他的師叔,叫做達智。達智陡然見到束己,滿臉驚慌,推開他就跑。束己往廂房裏看了一眼,登時目眦盡裂,駭然失聲!
他已顧不得達智,沖進廂房,抱起虎子。這孩子光着下身,身上青青紫紫,一片髒污,脖子上一道勒痕,身子輕輕軟軟的,胸口已沒了起伏。
束己又痛又恨,回想起達智,替虎子穿上褲子,就抱着他屍身沖了出去。那達智已躲回了院子裏,見到束己沖進來,竟厚顏無恥地裝作無事發生一般。
哪知道束己全然不與他廢話,放下虎子的屍身,舉拳便打,四周的僧人沖上來,要攔他,拳腳往他身上招呼,他全然不顧,只抓着達智的衣服,将他按在身下,拳拳到肉。這達智武功不濟,并未淬體,只不過仗着輩分高,在寺廟裏橫行無忌。
他被打得痛哭流涕,哎呦慘叫,束己一句話也聽不進,心中已被激蕩的憤恨與懊悔充斥,讓他眼眶發紅,熱血上頭,只想打死這個畜生。
最後還是主持帶人趕到,将他強行拉開。
束己被捆住了手腳,跪在羅漢堂前,他已經清醒許多,想起虎子的死,痛哭失聲。他師父達清和尚在方丈面前替他說話,又問他究竟出了什麽事。
束己便将虎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方丈等人聞言,都沉下臉,看了達智一眼,達智被打得鼻青臉腫,還兀自狡辯。束己和他争吵起來,那達智已被打得吓破了膽,見他兇神惡煞的模樣,縮起脖子。
方丈道:“阿彌陀佛,此事老衲定會查清楚,還劉施主一個公道。束己,你出手傷人,原是不該,以下犯上,更是不敬,着人先行關押。”
束己被關進寺院的牢房內,他師父達清過來看過,安慰他主持一定會給他一個公道。束己信以為真,便不再鬧事,只請他師父将虎子的屍身下葬。
到了夜裏,他又有些擔心。虎子是他帶來寺廟裏的,也該由他将人帶出去下葬才是。他偷偷溜出了牢房,趁着夜色,來到師父達清院門外。
這時院內傳來說話聲,束己連忙屏息凝神,躲在一邊。
裏面是個小沙彌的聲音:“達清師父,這孩子葬在哪裏?”
“到後山找塊地方,随便埋了吧。”
“可是……束己師兄說,這孩子可憐得緊,請您好好将他厚葬呢……”
達清的聲音冷肅起來:“阿彌陀佛,束己還年輕,不懂事。你去把這屍首埋了,別問那麽多。”
小沙彌只得應了一聲,抱着孩子出了院落。束己悄悄跟在他身後,心中已是打翻了五味瓶,一陣翻江倒海,很不是滋味。
他沒有想到,平日裏滿口佛祖菩薩、慈悲為懷的師父,原來是如此的冷漠。自己還年輕,不懂事?看來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很是不以為然。
束己心口仿佛被一把冰冷的劍洞穿,不但疼,還冷。
小沙彌來到後山,拿起鏟子挖了個坑,抱起虎子的屍身,放進坑裏,又嘆了一口氣,搖搖頭:“孩子啊孩子,但願你來世托生,千萬別再生做男孩,更別遇到達智師叔這種人。唉!”
他将坑埋上,扛着鏟子走了。
束己走上前,将那坑挖開,虎子連副棺木都沒用,只用一張細布裹了。束己将他抱出來,轉身走了。
恰好這時劉夫人逃了回來,束己便将虎子的屍身交還給她,又承諾她一定會為虎子讨回公道。劉夫人哪裏還聽得進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神智都有些不清醒。
束己從牢房內逃走沒多久,主持等人就接到了消息,打着火把在寺院周圍尋找,又差人到鎮上通禀,到了天明十分,束己仍然沒有出現,只是在香堂上發現了一封留書,上面寫着若是在三天之內,還得不到一個公道,他就到白馬寺上院去告狀。
這還得了,簡直是捅了馬蜂窩,主持立即加派人手,四下裏搜人,終于在束己到鎮上采買食水時将他捉住,帶回寺廟,打了個半死,關押在牢中。
這一關就是半年多,虎子的事也不提了,達智仍然橫行無忌,還不時派人來牢裏折磨束己。
還是大年夜那天,牢房疏于看守,束己終于找着機會,再一次逃了出去。
這時他已經與半年前大相徑庭,在牢中被折磨多時,他看起來十分憔悴,滿臉胡子,骨瘦如柴,身上傷痕累累。
他已下定決心,要到白馬寺上院去告狀。那上院遠在北境,他趁夜偷了農家的驢,騎着一路往北方趕。他逃出來時什麽也沒帶,身無分文,只能靠挖野菜紅薯勉強果腹,又要躲避寺院派來的追兵,一路上吃盡了苦頭。
好在寺院也不是手眼通天,到了北境境內,便不能再派追兵前來。束己便化緣求些吃的,就這麽趕到了上院。
他到了上院,向門口支客僧遞上度牒,又請見方丈大師。那支客僧看了一眼度牒上的法號,立刻就叫來一隊武僧,将他團團圍住。
束己大吃一驚,支客僧道:“撫西下院早就派人傳來消息,你這兇惡之徒,以下犯上,尋釁滋事,還犯了殺戒!”
束己問道:“我犯了什麽殺戒?”
“那農人家的孩子,是叫虎子的,不是你殺的嗎?你殺了人,還推到師叔頭上,阿彌陀佛,佛祖若有感召,就該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你這惡徒!”
束己被帶到戒律院,他為自己辯白,卻沒一個人相信。他又嚷着要見方丈大師,方丈大師卻哪裏是他說見就能見的呢。
束己想要逃走,那上院的武僧們卻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打得他趴在地上,只能束手就擒。
他被關押起來,原先還盼着方丈大師能想起他來,或者有個什麽好心人,跟方丈大師提一提他的事。可是半年過去,一年過去,兩年過去,他在地牢裏關得胡子上長了草,衣服上生滿蜘蛛網,除了每天來送飯的人,其他人就好像将他遺忘了一般。
等到絕望的境地時,他開始疑惑,開始懷疑,也許他根本就沒來北境,虎子也沒死,一切都沒發生,不過是他自己胡思亂想,做了個夢,明天醒來,他仍然待在撫西下院那間廂房內,每天打坐念經,挑水砍柴。
北境很冷,北境的囚室更冷。他被凍得骨頭縫都是疼的,只能天天練功,換着花樣,把心法口訣颠來倒去地亂練。他不怕走火入魔,他恨不得自己趕緊走火入魔,就這麽死了,也好過在絕望中茍且偷生,骨頭和肉都爛了臭了,卻還留着一口氣,卑微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