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6章 棺材

游長鯨嘆了一口氣,說道:“說起來好慚愧,當年我雖然聽說過白帝五子三進妖都之事,但并不了解他,也以為他不過是為了沽名釣譽。他一個人,一個幫手都沒帶,就跟着我兩人到了白馬寺,方丈大師見了他,聽了事情原委,又不能不給北境兩城代城主的面子,便說要将達智抓來,聽候我們發落。主人卻說,撫西下院的主持沆瀣一氣,包庇縱容,也應該一道處置了。這一下就戳到了那方丈大師的痛處,他和主人翻了臉,讓人将我們趕了出去。”

江海西忍不住問道:“梅伯伯武功那麽厲害,為何不直接殺到撫西下院去呢?”

游長鯨說:“這個問題,我也問過他。他說,暴力是解決問題的最糟方式,用強權逼人低頭,那他和撫西下院的主持又有什麽分別。”

江海西點了點頭。

“我們在白馬寺上院門口坐了三天,到了第三天,風雪城派來特使,傳來老城主封霄的命令,要主人趕緊回去。主人問他,是不是因為這件事?那特使傳了老城主的口訊,封霄說,若是再管這閑事,從今往後就別再說是風雪城的人。

主人就說:‘師父不願支持我,我也不能帶累師父。’便讓特使回去。這一下,他不算是風雪城的人了,無權無勢,我心中好生擔心,就怕那白馬寺上院要把他抓了,也關進牢裏,于是勸他就這麽算了。主人問我:‘你要的公道若僅僅如此,我這便走,再也不插手此事。’他雪亮澄澈的眼睛看着我,看的我心中好生愧疚感激。

過了兩天,又有三人趕來,一個是位青衣道人,太羽道尊風上青。另一人穿一身白衣,大冷天的,還赤着胸口,是當年烏桓城刺客出身的邊叢白,還有一位是個莊稼漢子,趕來時肩上還挑着擔柴,是霜雪君子韓冬至。這三人都是主人的結義兄弟,他們聽說風雪城城主昭告天下,已與棄徒梅厭雪脫離關系,從此以後無論主人惹上什麽是非,都與霜未、風雪二城無關。這三人關心主人,便不約而同趕來。這四個人說是當世的絕頂高手也不為過,白馬寺敢欺負一個梅厭雪,但遇到四個梅厭雪,總要掂量掂量。

那白馬寺上院便傳出消息,招來東南西北各個地方一共九九八十一家下院一流武僧好手,來到北境,将我們五人團團圍住。白帝五子當年三進妖都,殺得妖族雞犬不寧,這事我是聽說過的,其中一位薛大俠折損在妖都,令人扼腕。如今看着圍着我們的那些武僧高手們,我心中有些後悔,若是這四位中哪一位又折損了,那就是我的過錯了。

他們四人卻渾然不懼,還在寺院門口飲茶下棋,十分惬意。我對他們四位之間的感情也十分仰慕,若是有遭一日我游長鯨危在旦夕,能有一人為我出頭維護,那我真是肝腦塗地也要報答他。”說到這裏,他瞧了季伯良一眼,笑道:“當然,這種兄弟我也有了。當時他們四人雖然從容,但我知道,情勢已經是劍拔弩張。

主人說,既然白馬寺不懼将這種醜事傳得天下人都知道,那他也不用客氣。他放出訊號,說是要召集天下好友前來幫忙,我很是擔心,總覺得沒人願意來趟這趟渾水,哪知道過了才五天,天機門的玉淵先生和他師弟游驚夢,現在已經是游掌門啦,兩人第一撥趕到,接着又陸陸續續來了幾撥,人雖然不多,但也足以壯大聲勢。當時我看着人一撥一撥地來,心情激蕩,感動得要命……”

季伯良道:“瞧瞧,淚蛋蛋又要跌下來了!”

游長鯨嘿了一聲:“那是你們沒看見。我們叫天底下九九八十一間白馬寺的好手們圍住,我以為非得殺出一條血路,卻突然看見山下那條路上,真的有人上來,還是為了我們,為了公道。那種絕處逢生的心情,非言語所能言表。”

江海西點點頭,問道:“那之後呢?”

“那之後,我們僵持了好些時日,大家都沒動手,沒人吵鬧,就坐在白馬寺門口,都不說話,沉默肅穆,白馬寺的方丈大師終于怕了,妥協讓步,叫人把那撫西下院牽扯的人都帶來,由各位英雄豪傑發落。”

他說得簡單,但是身處其間時的心境,卻并非這平平淡淡幾句話所能言表。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天下間真的還有公道存在,這世上惡人那麽多,那麽壞,老早就叫他心灰意冷了。但是在梅厭雪挺直的脊背上,在趕來相助的那十幾位好漢們沉默的身影中,在他們清澈安靜卻又明淨無瑕的眼睛腫,他的心死灰複燃。

他們不吵不鬧,就靜靜地坐着,誰也不知道是白馬寺的門先打開,還是包圍的武僧們先動手。但是在那沉默與肅穆之中,籠罩着一種頑強的力量。

游長鯨看向馬老伯:“我原以為,我該對得起虎子了,可是沒想到,原來這背後還有封霄摻了一腳。他究竟是和白馬寺的何人勾結,害死虎子的?”

馬老伯回憶道:“我在外頭趕車,也不敢擡頭看那位客人的模樣。但他的确穿着一身僧衣,而且他說話是北境口音。”

游長鯨冷冷道:“定然那位白馬寺的方丈!一定是他收了封霄的好處,授意撫西下院的主持,主持不便出手,又将事情交給達智辦,就為了逼問一本秘籍,害死了虎子。這些狗東西,等老子出去,非得……”

他目露兇光,瞪着地上昏迷的封決,不再說話。

紀老嘿了一聲:“冤有頭債有主,你傷一個武功不濟的半大少年,有什麽意思,有本事就殺了下頭這個!”

他拍了拍身下的棺材。

游長鯨罵道:“狗東西,你成天污蔑我家主人,說的話老子一個字都不會聽!”

紀老氣得滿臉通紅,尖聲叫嚷:“我污蔑你家主人?嘿,你敢不敢叫你家主人來跟我對峙,是不是他搶走了原本該屬于少主人的位子?他就算什麽都好,義薄雲天,但這貪戀權勢我總沒說錯!”

聽他死咬着梅厭雪不放,游長鯨罵道:“放你媽的狗屁!那個破位子,我主人才不稀罕!定然是封霄塞到我家主人手裏的!老馬,你說兩句,你常伺候在封霄跟前,總該知道一些事吧!”

馬老伯為難道:“老城主過世時,只把這紀大人和梅城主叫到了跟前,別的人一概不能靠近。”

紀老得意洋洋:“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們倒是想想,老城主自己有個兒子,幹嘛非得把城主之位傳給一個外人?”

馬老伯厭憎地看了他一眼:“你就閉嘴吧,憑你一面之詞,誰也不會相信!你這卑鄙小人,還暗中下毒害梅城主,游風使,你若是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該把這個卑鄙小人宰了!”

“什麽?什麽下毒?”三人都驚呆了,齊聲追問道。

“就是當年這小人害死肖大俠的毒。不過小老兒想,這毒既然過了這麽多年還沒發作,那大概就是已經沒什麽大礙了。說不定是肖大俠在天之靈……”他說到此處,有些懊悔,閉上了嘴。

衆人不曾注意到,聽說那毒沒有發作,都是松了一口氣。紀老卻是嘿嘿冷笑。游長鯨瞪他一眼,只覺得這小人令人作嘔,恨他給主人下毒,背地裏诽謗造謠,又幫着封決成天搞事,心中已打定主意,非得将這人除掉不可。

他眼中殺機畢現,腹中鼓動,運氣射出一枚冰錐!那紀老卻好似腦後生了眼睛,身子一偏,躲開了去。他反手就是一掌,打向游長鯨傷處。兩人交上手來,你來我往,暗室中掌風呼呼,疊出一片殺機的暗影。

季伯良見紀老發難,不由分說,也擡掌攻向紀老。兩個打一個,打得紀老不住嚷嚷:“夠了!都停手!再不停手,我就跑了,叫這傀儡掀翻棺材板子出來,将你們個個都殺了!”

游長鯨道:“你這般卑鄙無恥,說的話我們可不信!你先停手,我們再停!”

紀老喝道:“憑什麽,我們該一起停才是!”

季伯良道:“那我念一二三,一起收手!一!二!三!”

三字一落,他便撤了手,那紀老和游長鯨仍舊打得不可開交。季伯良罵道:“言而無信是為賊!騙子!”

雙掌打出,再度攻向紀老。

江海西忍無可忍,兩手齊出,這擒拿指宛若一根絲線,在六雙手之間纏繞飛轉,停下時,游長鯨的左手抓着紀老的右手,紀老的右手抓着季伯良的右手,季伯良的左手叫江海西抓了,幾只大手互相纏繞,誰都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身下的棺材板發出一聲不祥的噼啪聲。這一聲脆響,仿佛一記鞭子,抽得幾人心髒一抖,小心翼翼地朝下看去。

那棺材板竟然裂開了一道縫!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