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兔妖少年
“後來呢?”
“那青衣道人神情冷冰冰的,不為所動,那兩個老人家見磕頭沒用,就一人撕了一條胳膊,說是以自斷一臂的代價,向那個雞兒賠罪,都怪他們沒照看好他,才叫他出了意外。當時血灑滿了半邊牆,那個青衣道人卻還是一張冷面,罵他們兩條爛命,就是死了也不夠賠他的……那個雞兒的。”
薛不霁有些唏噓,雖然平素師父對那聾啞二仆也頗為冷淡,但沒想到他對他們竟然如此冷心冷情。
他從記事起,身邊就有這兩人了,只是師父也從來不許他和這兩人過多接觸,所以感情也是一般。
但是相處了這麽久,就是塊石頭他也能看眼熟了,想到這兩人竟然因為他而斷臂,薛不霁心中十分過意不去。
“你們瞧瞧,老板雖然叫我将這牆壁重新粉了一遍,但還有些血印子呢。”跑堂的拍了拍那面新刷的牆壁:“瞧瞧,要不是咱們這靠山鎮南來北往,江湖人士厮殺見得多了,這一面血牆還不得把人吓死。”
薛不霁走到牆壁前,忽然聞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
他招呼過江海西,叫他也聞一聞。江海西皺起眉頭,取出佩劍将牆皮削下來一塊,露出後面一點血跡,刮下來幾許褐色的粉末,用牛皮紙包了。
那跑堂的看見了,叫道:“哎,二位貴人,這牆壁我新刷的呢,叫你們刮壞了,老板非得罵人不可。一會兒就到了飯點,客人進來瞧見,也不好看。”
薛不霁抛出那粒珍珠,丢進他懷裏,問道:“那之後他們四人往哪裏去了?”
跑堂的喜不自禁,往西面指了指。那正是九山城方向。
兩人出了客棧,跨上駿馬。跑堂的在後頭一疊聲地喊:“二位貴人!就到中午了,你們也不吃點喝點?怎麽這就走了……”
“師父定然是去找那留岫真人報仇了。咱們趕緊攔住他,否則我真怕他和邊五叔血洗玉鏡山。”
“我看師父沒這麽嗜殺。”
“唉,那是他沒受到刺激。”薛不霁又想到前世,那時邊五叔死了,師父可是在烏衣流殺了不少人。
“還有邱老英雄的事,沒想到那些人找不着我,便去堵他了。他都是為了我,不能叫他吃虧。”
“嗯,先追上師父再說。”
“對了,師弟,往後咱們不要再以姓名互稱,以後我叫你西,你叫我晴,如何?”
江海西轉過臉來,沖薛不霁一笑:“晴,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薛不霁心想,師弟雖然長大了,沉穩冷靜,能獨當一面,可還是如小時候一般聽我的話,也不知是好是壞。他雖這麽想,心中卻又十分受用。
“還有,咱們的武功路數,旁人一看就能認出來,也要做些變動。你可以用鬥海劍,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江海西應了一聲。他爹江翻青當年行走江湖的時候,使得也是鬥海劍,但是與他自暴風雨的洗禮中練就的劍法威力有天壤之別,即使是他娘看了,恐怕也認不出這是鬥海劍。
兩人傍晚就到了九山腳下的垂雲渡口,這垂雲渡口自西而來,到了九山腳下,彙入月照江之中。渡口邊盛開着一片白茫茫的蘆花,冬天都快過了,這一片蘆花也沒人采收。
兩人牽着馬,在河邊飲了水。
這時夕陽西下,一片昏黃暮色染紅了垂雲河,亦給白茫茫的蘆花染上了一片蕭索的血色。河對岸一匹黑馬慢悠悠溜達過來,來到河邊,低垂下修長的脖頸飲水。
江海西咦了一聲,拉了拉薛不霁:“晴,你看看那匹馬兒後蹄,是不是有個疤。”
薛不霁凝目看去,這馬兒通體烏黑如墨玉,體态修長優雅,四肢健美有力,只是後腿上有個傷疤。這馬背上沒鞍辔,看起來像是匹野馬,瞧着卻有點像洪楚腰的那匹白白兒。
江海西已忍不住叫了一聲:“小白白!”
這是他幼年時稱呼白白兒的方式,那馬兒似乎覺得熟悉,擡起頭來沖着二人嘶鳴一聲,師兄弟兩人已飛身渡河,來到白白兒身邊。
那馬兒左右蹭了蹭,大約是通過特有的氣味,辨認出了曾經的兩位“好友”,歡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
薛不霁亦摸了摸他的鬃毛,瞧着這鬃毛雜亂,不像是有人打理,也不知是怎麽回事。洪楚腰那般愛惜這匹馬,斷不會如此放任自流。
白白兒回過頭,沖着身後的樹林嘶鳴一聲,慢慢地,那林間走出一匹白馬來,馬兒通體雪白,眸光溫潤,四蹄清脆地敲擊在地面上,走到白白兒身邊親昵地蹭了蹭它的脖子。
薛不霁哈了一聲,笑道:“你這小子,居然都娶媳婦啦!”
白白兒得意地嘶鳴一聲,馬尾巴拍了拍背,示意他們兩人上來。薛不霁與江海西便一人上了一匹馬,打了個呼哨,讓對岸的兩匹馬先離開,便向着山林內一路狂奔。
白白兒對這裏顯然十分熟悉,撒開四蹄,四周景色飛速掠過,晚風拂面,天淡星疏。
“白白兒,你跑得怎麽不如以前快了?是不是腿上的傷還沒好?”
白白兒顯然聽懂了這話,或者它總是聽懂了“不如以前快”幾個字,憤憤地打了個響鼻,停了下來,那白馬也跟着停下。
薛不霁納悶道:“怎麽了?”
白白兒一扭身子,将薛不霁甩下來,尾巴在他身上輕輕抽了一下,和那白馬扭頭便跑了。
“晴,你怎麽能說人家沒有以前快呢。”江海西捶了捶薛不霁的肩膀,忍俊不禁。
薛不霁目瞪口呆,四下看了看這片山林,臉色有些郁卒,叫道:“這小子,不僅挑食,脾氣還這麽大!我還沒問它洪姑娘在哪兒呢。”
“我覺得它現在不似有主之馬。是洪姐姐将它放歸山林了麽?”
“這臭脾氣,說不定是它自己離家出走。”
其實薛不霁這話正是歪打正着。洪楚腰離開風雪城後,便帶着白白兒回了三焦村煉藥。白白兒的傷過了個把月便好了,然而跑起來卻不如往日那般迅疾如風,這讓一向驕傲的黑馬大傷自尊,便不辭而別,孤身一馬闖蕩江湖,暢游山水,後來遇見了他的夢中情馬——或許是叫黑黑兒(既然黑馬都能叫白白兒,那麽白馬也能叫黑黑兒),兩馬便在這山林間四處游蕩。
這時已是星輝燦爛,兩人辨認出北鬥星,找到方向,在山林間走了沒多久,就看到了燈火明明的九山城出現在地平線上。要去玉鏡山,必須經過九山城,而且留岫真人與九山城城主是師兄弟,他被風上青追殺,說不定會躲到九山城中。
“咱們進城吧。”薛不霁往前走去。
“別進。”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語,語調含糊。
薛不霁轉過頭,疑惑道:“什麽?”
江海西也是滿臉不解,問道:“怎麽了?”
“剛才不是你說別進麽?”
江海西搖了搖頭,四下看了一眼。周圍一片樹林,冷風吹拂,搖落一地星光。
“走吧。”江海西走上前兩步,與薛不霁并肩而行。
“別去。”
這時,黑暗中又傳來一聲低語,兩人這一次聽得真切,悚然回頭四顧。
“誰?出來?”
沒有人出來,只有晚風吹過,卷起一片蕭索的落葉。
“沒人,走吧。”江海西雖這說,腳下卻沒動,眼睛盯着草叢。
松樹後又傳來說話聲:“別去呀。”
江海西人已如離弦之箭一般射出,松樹後的那人想要逃跑,已經來不及,被他一把扣住了脈門,揪起來借着月光一看,那原來是個少年郎,皮膚白皙,唇紅齒白,唯一特別的就是頭上兩支長長的耳朵。
那少年怯生生地看着江海西,縮着脖子,瑟瑟發抖。江海西沉默不語。
“西!怎麽了?”薛不霁在不遠處叫他。
江海西拎起少年,走到薛不霁面前:“是個妖。”
那兔妖少年一副快要昏過去的樣子,哆哆嗦嗦道:“你不也是妖嗎?”
“誰說的。”
“你明明就是妖啊……不然我才不提醒你呢!”
“為何說我師弟是妖?”薛不霁伸出手,忍不住摸了摸這兔妖少年的長耳朵。
那毛茸茸的耳朵顫抖了一下。
江海西一眨不眨地看着薛不霁,笑道:“原來你喜歡毛茸茸的東西。”
薛不霁有些不好意思,紅了臉,收回手。
兔子妖左右看看,嘟囔道:“奇怪……一個人,和一個妖。”
他拉了拉江海西的袖子:“喂!你幹嘛和人走在一起,他們很兇殘很冷酷,不僅會殺你,還會吃你!”
江海西正色道:“我不是妖。”
“別騙人了,你身上有妖血的味道……”那兔子少年皺了皺鼻子,在江海西身上嗅了嗅,皺起眉頭來:“不過你身上也有人的味道。”
“妖血?”江海西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你是說這個?”
那是他從客棧的牆面上刮下來的褐色粉末。那跑堂的說,是聾啞二仆撕掉手臂時濺在牆上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