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邊從白
午間的陽光一點點在雕花的窗棂上爬動。
邱橫江已經沐浴完畢,端坐在榻上,膝蓋上橫着那把寶刀。他看看窗外,不知回憶起了什麽,輕嘆一聲,舉起寶刀,一把抽開,雪亮的光芒反射在他臉上。
邱橫江手臂微微顫抖,将寶刀一點點抽出,棄了刀鞘,雙手持刀,架上脖頸。
他握緊手指,那雙厚實蒼老的大手緊緊抓着刀鞘,五指用力到幾乎痙攣,手腕處青筋暴起,猛一用力!
就在這時,紫薇莊外傳來一聲幼兒的哭聲!
寶刀铛地一聲,跌在地上。
邱橫江惶惶然睜開眼,耳朵捕捉着那哭聲。這哭聲雖然微弱細小,但卻仿佛一根絲線,緊緊牽動着他的心。要說世上還有什麽牽挂,那恐怕只有這啼哭的小兒了吧。
另有一人聲音中氣十足,叫道:“邱老爺子,午時已經過了,您若是再不出來,莫怪我黑甲鐵衛開殺戒!”
紫薇莊外,黑甲鐵騎仍舊散開合圍,只是在他們身後,另有一隊鐵衛看守着一群男男女女,各個都叫芥子煙熏得滿臉漆黑焦黃,這些人正是那些從密道逃跑的邱家人。
黑甲鐵騎的領頭人手裏正舉着一個嬰兒,他騎在高頭大馬上,若是一個不慎失手,那孩子只怕就要摔死。
邱衡臉色發白,一聲不吭,他身旁一個年青婦人靠着他,已哭得淚兒人一般。邱公甫蹲在一邊,臉色煞白,似乎想不通邱家的密道怎麽會叫人發現。
見那領頭人正以嬰兒要挾,要邱橫江出來,邱衡手裏扣着枚石子,兩指一彈射了出去。他身旁一名黑甲鐵衛見了,一腳跺在他頭上,大罵不止。
石子已破風而去,身旁幾名黑甲鐵騎紛紛出聲提醒。那領頭人一晃身子,石子從他肩頭半寸遠處飛過,落在地上。
“這準頭太也差了。”樹下的年青人嗤笑一聲。
“他是要殺那個孩子。”馬幫幫主說。
邱衡身旁的年青婦人也看了出來,跌坐在地上,淚珠子斷了線往下滾,叫了一聲:“你好狠的心!”
邱衡悶不啃聲,由那黑甲鐵衛抽出佩刀,劈頭蓋臉抽打在他身上。旁邊邱衡的弟弟沖上來要阻攔,給另一個黑甲鐵衛踹倒,罵道:“兔崽子,在爺爺們的眼皮子底下搞事!”
他一口痰唾下,邱家的二少爺躲開了,這黑甲鐵衛更是怒不可遏,解開褲腰帶就要羞辱他。
“這邱家的少爺們以前可是意氣風發的緊呢,想不到……”樹底下的年青人感慨一聲,沒留意身旁的馬幫幫主已經沖了上去,攔住那黑甲鐵衛。
黑甲鐵衛叫他攔住,滿臉不悅:“你是邱家的幫手?”
“不是。士可殺,不可辱。你們要找的只是邱老爺子,總該講些道理,一來用人家的幼子要挾,就是不仁,二來這般羞辱俘虜,更是不義。謝義兄今天如果在這裏,看到你們為他摒棄仁義,絕不會高興。”
這些黑甲鐵衛們聽他說什麽士可殺不可辱,原本還滿臉戾氣,聽到最後一句話,終于收斂了些許,放開了邱大邱二。
就在這時,莊內慢慢走出一個人來。
衆人的眼睛都瞪大了,死死盯着那個人。邱衡失聲叫了一句:“爹!”
邱橫江走到門口,看着黑甲鐵騎領頭人,揚聲道:“你們是來找我的,何必為難我的子孫?”
鐵騎領頭人笑了笑:“您在莊內龜縮不出,我等只好出此下策!邱老爺子,半年前您放走了害死謝勁的兇手,不知現在您能否給我們光明城一個交代?”
“薛小兄弟不是害死玉淵老弟與謝副使的兇手,這話我早就說過。”
“那真兇到底是誰?還勞煩您指點迷津,讓我等手刃真兇,告慰謝勁的在天之靈。”
“真兇一定就在當日身處天機門的那些人之中。我思來想去,也不明白這人害死玉淵老弟與謝副使究竟是為了什麽。不過,以光明城這麽多能人異士,再加上衆位江湖豪俠,大家群策群力,一定能找出真兇。”
領頭人譏诮地一笑:“說來說去,您就是不知道了。”
邱橫江面露愧色,嘆了口氣:“是我無能。當日我曾以項上人頭作保,向賀不凡保證半年之內一定給他一個交代。既然我找不出兇手,那麽這顆項上人頭就請諸位來取吧。只不過我子孫無辜,還請各位放他們一馬。”
領頭的說:“我們光明城黑甲軍只為謝勁而來,其他人我們自然不會為難。至于在場的其他人會不會為難他們,就不關我們的事了。”
邱橫江別無他法,又看一眼領頭人手中的嬰兒,面露眷戀之色。
那領頭人一笑,擡手一揮,黑甲鐵騎拔出兵刃,沖了上來。
就在此時,莊前要道上傳來駿馬奔馳之聲。這駿馬不止一匹,人也不止一位,頃刻間就到了近前。打頭的原來是屠凜,他召集江湖上的志士,一路風塵仆仆地趕來,靴面上落滿了塵土。
見黑甲鐵騎一起動手,馳援的衆人來不及勒馬,從馬上飛身而下。樹下與邱橫江有舊仇的江湖人士們見了,紛紛趕上來與援兵混戰。
場面登時十分混亂。
也不知是誰一劍戳中了領頭人的馬屁股,那馬驚嘶一聲,狂跳狂縱,領頭人手上一松,襁褓中的嬰兒給高高抛起,若是落下來,掉進人堆裏,只怕立刻就是一堆肉泥。
邱橫江一直緊緊看着孫子,見此情狀危急,兩步沖上前,要接住孩子,斜刺裏一支峨眉刺殺出,攔住了他的去路!
一直緊緊盯着孩子的還有那年青婦人,她瞧見孩子給抛了起來,一顆心便緊緊吊起,見到邱橫江沖上前,剛要松一口氣,又見他被人攔住去路,眼看是來不及救了,登時一口氣緩不過來,痛叫一聲,暈了過去!
就在這一剎那,一把拂塵淩空飛來,在那孩子的襁褓上輕輕一敲,那嬰兒斜斜飛來,落入一個身姿翩跹的青衣道人手中。
邱橫江見孩子終于得救,松了一口氣,手臂上挨了一下。那青衣道人身後跑出幾名天機門弟子,叫道:“諸位不要再打了!邱老爺子!趙城督,你們快快停下!”
哪裏有人聽他們的。
青衣道人抱着孩子,飛身躍上紫薇莊的屋頂,好整以暇地端坐着,一臉嚴肅地拿拂塵逗弄那孩子。嬰兒兩只圓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給他不茍言笑的樣子吓得想哭又不敢哭,渾然不知自己剛剛逃過一劫。
邱橫江在下面叫道:“風老哥!是你嗎?我孫子還好嗎?”
風上青淡淡道:“他哭了。”
下一秒,那孩子驚天動地的啼哭聲果然傳了過來。
邱橫江半邊袖子浴血,爽朗大笑起來:“臭小子,這哭聲比他爹小時候還大!”
風上青垂着眼睛,盯着那哭個不停的孩子,那孩子見他竟然不哄自己,漸漸停止哭泣,好奇地轉動眼睛,看着風上青,伸出小手抓着他一縷頭發。
沒有我徒弟小時候乖巧可愛。
風上青得出結論。
下面的天機門弟子已經焦頭爛額,叫道:“玉娟師姑來了沒有?這些人怎麽說打就打啊,叫他們別打了都不聽!”
正說話間,不遠處一中年女子又帶着幾名天機門弟子趕來。這女子正是玉淵先生的妹妹,玉娟。
玉娟大喝一聲:“我是天機門第十四代長老玉娟!諸位先請住手!聽我一言!”
趙城都——那黑甲鐵騎的領頭人——瞥了她一言,問道:“汝來所為何事?”
“我奉掌門之命而來。諸位因我師哥玉淵之事圍困紫薇莊,我天機門感謝各位仗義,只不過玉淵師哥被害,我天機門自會查清楚,還請各位不要傷及無辜!”
趙城督嘲諷一笑:“知道了,退下吧。我們光明城黑甲衛前來,為的是謝勁被害之事!”
玉娟見他竟絲毫不把天機門放在眼裏,嚣張至此,不禁氣怒,但思及掌門所托,只得按捺怒氣,對身旁弟子道:“謝永興呢?!趙城督既然是光明城的人,由他來勸說。”
衆弟子排開,謝永興自人群中走來,只見他披散着頭發,臉色陰沉,身材瘦削,兩眼發紅,皮膚蒼白,嘴唇又殷紅如血,似有沉珂隐疾在身。
謝永興走到隊列前,沖趙城督叫道:“趙叔叔!是我!你不給天機門面子,難道連我這個少城主都不放在眼裏了嗎?!”
趙城督哼了一聲,到底是忌憚謝永興的爹,喝道:“黑甲軍聽令!整隊退避十丈!”
黑甲軍紀律嚴明,聞言紛紛從戰鬥中抽身,調整隊形,自紫薇莊門口後退十丈之遠。
邱橫江接着說:“邱家子孫仆從,停手,退回莊內!”
邱家軍比起黑甲軍來,就拖拉了些許,片刻後才終于全部退回紫薇莊大門之內。
這兩撥人停下,屠凜也停了下來,餘下的散兵游勇自然也就跟着停了下來。
有人叫道:“咱們接下來怎麽做?總該有個人來主持大局吧!”
“嘿,要我看,天機門除了游掌門,誰都沒資格來主持這個大局!”這話明褒暗貶,聽得玉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天機門的弟子叫道:“我們玉娟師姑若是不夠格,那你們黑甲軍更加不夠格!風前輩呢?風前輩總夠格了吧!”
風上青輕笑一聲:“我為我徒弟薛不霁而來,要我主持局面,多有不便。”
衆人這才想起來,薛不霁是他的徒弟,也是嫌疑人,風上青理應避嫌。
“那西唱陽關曲前輩呢?!”
有人高聲叫道。
午後的陽光照耀着紫薇莊的紅瓦,照耀着塵土飛揚的地面,一白衣人自這閃耀的陽光中遠遠走來,高聲道:“他不會來了!”
有人眼尖,叫了出聲:“是……邊從白!”
邊從白微微一笑,袍角在風中翻飛:“叫我邊前輩!”
他一個翻身,躍上房頂,落在風上青身側。
作者有話要說:
邱小寶:喂!我可是邱家上下最寵愛的寶貝,紫薇山莊的鎮莊之寶!你居然不哄我,我要哭了哦!
風上青:你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