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日後,賀樓乘夜的貼身小厮準時來殿門口接慕蘇,慕蘇也早已在畫屏和書檀的幫助下收拾好并戴上了賀樓乘夜給的面具。
他走出殿門,周圍的侍衛包括小厮在內看見他都略微愣了愣,但這種神情只是片刻便消散了。小厮沖慕蘇微微鞠躬道:“蘇先生,請随我來吧。”說完從書檀手中接過慕蘇的包袱,轉身在前帶路。
“先生,一路小心。”書檀沖慕蘇微笑道,幹淨的臉上充斥着溫和。慕蘇點點頭,道:“拜托你了。”
距離雖然不遠,但慕蘇一路上都在思考着賀樓乘夜的目的,走得略略有些慢,等到宮門口時,賀樓乘夜早已到了。
他遠遠地便看見賀樓乘夜那匹漆黑的駿馬,馬蹄上帶着條帶狀的斑駁的白色花紋,仿若踏雲駕霧一般,又仿若是森白的鬼火。賀樓乘夜一身勁裝,頭發紮成高高的馬尾,馬尾中有幾縷編發,用一根深藍色的綢帶綁了起來,綢帶的末尾搭在腦後,倒顯出幾分少年氣。
他還沒開口道歉,賀樓乘夜率先笑道:“蘇先生不習慣早起?孤倒是第一次等人。”
慕蘇拱手道:“請殿下恕罪。”
賀樓乘夜轉頭看着門外,理了理缰繩道:“無妨,旅途勞頓,多休息一下也好。”他微微側頭,看着慕蘇的眉眼,心情很好的樣子問道:“蘇先生會騎馬嗎?”
慕蘇道:“會。”
“哦?”賀樓乘夜挑了挑眉頭:“這孤倒是沒想到。那就把蘇先生的馬牽來。”
身後有侍衛從人群中牽出了一匹深紅色的駿馬,四肢健碩,眼珠漆黑而溫和,慕蘇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匹馬。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馬頭,那馬兒睜大着漆黑的眸子看了他一眼,竟然将頭靠了過來,貼上了慕蘇的手掌。入手溫熱柔軟,慕蘇記不住露出一絲微笑,撫摸了他片刻,轉頭看向賀樓乘夜:“殿下肯将它給我騎?”
賀樓乘夜看着他道:“它性子最溫順,适合你。而且阆玥最不缺的便是好馬。”
慕蘇拂了拂馬兒的脖頸,笑道:“那便多謝殿下了。”
賀樓乘夜勾了勾嘴角,道:“扶蘇先生上馬,時辰不早了。”
方才的小厮連忙将包袱遞給身邊的人,自己上前來想要扶慕蘇,慕蘇卻擺了擺手,擡腳踏在馬镫上,抓住缰繩,一掀前襟便翻身上馬。動作潇灑流暢,等衆人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然穩穩當當地坐在馬上。
賀樓乘夜的眸子裏劃過一絲驚異,但卻閉口不言,只是拉了拉馬缰,任黑馬嘶鳴一聲,高高擡起了前蹄,然後快馬向前王宮門外奔去。随着賀樓乘夜奔去,另外一人騎着一匹栗色的馬也快速跟了上去,慕蘇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那是誰。
慕蘇見狀一愣,轉頭去看身邊另外幾名騎馬的人,慕蘇右邊的褐色馬上坐着的是方才接他的賀樓乘夜的貼身小厮,左邊的人有些眼熟,此時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慕蘇驚呼:“白茗?”
身邊坐在馬上的正是白茗,白茗略有些消瘦,看着慕蘇道:“少爺,咱們先走吧,這些事兒待會兒我給您解釋。”
慕蘇驀地看見一個熟識的舊人,心中頓時百感交集。他一面懷疑賀樓乘夜跟本沒有按照約定釋放白茗,但又好奇為何此時要讓白茗在此時跟着自己出游。
身邊的小厮低聲催促道:“蘇先生,快些趕路吧,再遲一些就要追不上王了。”
慕蘇猛地回過神,這才應了一聲,握緊缰繩,策馬向前奔去。
路上一直跑了兩天,五人也只是短暫地休息整頓,大部分時間都在馬上。但賀樓乘夜自從出了天月城,踏上一望無際的草原後,便不那麽着急了,慕蘇大多時候跟白茗并排走在中間,賀樓乘夜與他的貼身小厮龍井一前一後走在前方,騎着棕色駿馬的那名女子則墊後。
慕蘇經常偷偷偏頭去看那一身黑色勁裝的女子,高高的馬尾是夏人的紮法,眉目清淺但卻很陰郁,時不時擡起的眸子裏甚至有殺氣,一看就是夏人。她從出發至今很少說話,大部分也就是一些單音節的字。最令慕蘇在意的是她腰間有一條綿軟的軟劍,通體雪白,像是鞭子一般纏在腰上。
白茗也并不認識這個女人,他猜測可能是賀樓乘夜的保镖。慕蘇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但仔細思索又沒什麽頭緒。
白茗一路上的心情倒是極好。他從叛亂事發時就被關押起來,本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過段時間驀地有人問他們誰有武功底子,他便被單獨關押了起來。沒過多久,聽說慕蘇和呂魏被殺,岳長風等人回大夏去了,頓時絕望地想要覓死,卻被賀樓乘夜單獨召見。賀樓乘夜簡單地跟他講了真相,并且要他留在阆玥照料慕蘇,一切要求都跟慕蘇相同。他驚喜于慕蘇未死,立刻就答應了。
“少爺,你說這阆玥單于為何非要讓我來照看您啊?”白茗撓了撓頭,蹙眉道:“阆玥應當不缺少能照料您,武功還比我好的人吧?”
慕蘇看着前方賀樓乘夜筆直的背影,淡淡道:“我若是猜得透他,此時我們也不會被困在這裏了。”
空氣有些刺骨,慕蘇看着面前落下的細小雪花,擡頭看着高聳而灰蒙的天,笑道:“我說怎麽這麽冷,落雪了。”
前方賀樓乘夜也停下來,慕蘇擡着頭沒有注意,漸漸跟他并排。
他看着那人擡着頭,天真地像個孩子一般,忍不住笑道:“大夏京城裏見不到雪嗎?”
慕蘇轉頭看着他,道:“見得到,但比這兒暖和些,雪花也沒有這麽密。更何況,地方不一樣,感覺自然不同。”
賀樓乘夜呼了口氣,白氣從唇間散開,道:“說是看風景,往往都是看心境。”
慕蘇微微一愣,眸子驀地黯淡了三分,沒有說話。
賀樓乘夜将這一幕收入眼底,沉默了兩秒,看着他漆黑發間的落雪,轉頭看向龍井道:“把鬥篷拿出來。”
龍井從包裹裏取出一件深藍色布面,裏面縫着厚厚的鹿皮,周圍縫上一圈深灰色的狼毛的鬥篷,遞給賀樓乘夜,賀樓乘夜麻利的披在身上。此時龍井又取出了一件通體純白的鬥篷,料子與那藍色的看起來十分相似,只是這白毛看起來更像是白狐。賀樓乘夜接過鬥篷,策馬向身邊靠了兩步,将其披在了慕蘇肩頭,潔白的鬥篷瞬間融化了那一片紛繁的雪花。
慕蘇微微一愣,轉頭看時,一下子撞入賀樓乘夜的眸子。琥珀色的眸子映着落雪,仿佛閃爍着光芒的寶石一般。他心頭咯噔一聲,竟然忘記了動作。
賀樓乘夜轉頭道:“雪有些大,那邊有一座矮山,去那兒休息一會兒吧。”
慕蘇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系上鬥篷,跟上賀樓乘夜的步伐,他又看了對方一眼,看着那人漆黑的發上如同撒上白糖一般的白雪,嘴角微微勾起道:“多謝殿下。”
賀樓乘夜轉頭看他,突然低聲道:“等會兒聽我喊,一二三就走,跟緊我,抓緊缰繩。”
慕蘇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另外三人已經到了矮山附近,翻身下馬開始收拾行李。
他被賀樓乘夜帶着緩步走着,聽見賀樓乘夜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心跳都變得停滞了。
“一,二,三!走!”
慕蘇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整個人就下意識地抓緊了缰繩,雙腿一夾馬腹,深紅的駿馬嘶鳴一聲,頓時甩開四蹄向另外一個方向跑去,緊跟着賀樓乘夜那匹矯健的黑馬。
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他只能隐約聽見身後的驚呼,雪花遮蓋住雙眼,貼在臉頰上,冰涼,但他卻能準确地看見一片白茫茫中那黑色的閃電。慕蘇甚至覺得自己堕入了慕榮常說的混沌之中,就要穿梭往另外一個世界去。
身後的呼叫早已聽不見,他努力睜開眼,看着賀樓乘夜在自己身邊,黑發和深藍色的鬥篷融為一體,片雪不沾。他目光如炬,笑容像是夏日的驕陽一般燦爛,在那匹漆黑的駿馬上看着自己,大聲道:“別被他們追上了!游這北原,一兩人足矣!”随即放聲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仿佛有感染力,慕蘇即使在風雪中快要睜不開眼,但也不自覺地跟着他笑起來。一向嚴謹守矩的他這一刻居然沒有阻止賀樓乘夜,甚至沒有阻止自己,只是任由紅馬向前奔去,帶起更多的風聲。
他一瞬間竟然忘卻了家國仇恨,忘卻了謝言,忘卻了家人。甚至對于賀樓乘夜的恐懼和抗拒都減輕了不少。心裏的堵塞被這漫天的大雪洗淨,像這草原一般遼遠闊大。
許多年後,慕蘇回想起這一幕都禁不住莞爾。他生長大夏京城,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北國的草原與大雪,也是第一次見到縱馬大笑的賀樓乘夜,他仿佛一個浪跡天涯的劍客浪子,與天地為伍,與萬物同生。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下來,雪落得卻越來越大。慕蘇看着并排走在身邊的賀樓乘夜,無奈道:“殿下,您可想好了如何過夜?我們的行李都在白茗和龍井馬上。”
賀樓乘夜看起來心情極好,即使是夜裏,一雙眸子也閃閃發亮。
“快到了。離這裏不遠有一處矮山,我從前在這裏開了個山洞,裏面應當還儲存了一些物資。”他朗聲道。
慕蘇微微一愣:“開?”
賀樓乘夜沒有回答,只是笑道:“我向來不喜歡別人跟着,以前都是一個人悄悄溜走,在這裏與玄硯相見再繼續向北走。所以這裏沒有別人知道。”賀樓乘夜的黑馬叫做玄硯。
他側眼看了看慕蘇,補充道:“你是第一個。”
慕蘇略微嘆了口氣道:“我一點也不覺得榮幸。”
賀樓乘夜勾起嘴角道:“放心,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面的。”
心裏咯噔一下,慕蘇側眼去看賀樓乘夜,卻聽得對方淡淡道:“就是這兒。”
他回頭去看,果真看見面前的矮山,山腳下有一叢灌木,背後有一個不起眼的山洞。兩人下馬,慕蘇尋思着要将馬兒拴在何處,卻聽得賀樓乘夜道:“不必了,把缰繩纏好,讓它們自己跑吧。霜梅雖說沒來過北方,但它會跟玄硯一起走。”慕蘇這才知道自己的那匹紅馬名叫霜梅,他拿下自己随身的包袱,看向賀樓乘夜問道:“你一向給馬取大夏的名字嗎?”
賀樓乘夜沒有回頭,向着山洞走去,聲音卻從前方傳來:“怎麽,你覺得我熟識大夏的文化很奇怪?”
慕蘇搖搖頭道:“只是沒想到習慣到了這種地步而已。你幾乎就是半個夏人了。”
賀樓乘夜淡淡道:“這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并沒有錯。”他将包袱和長刀放在地上,走向山洞裏面蓋着一層布的幾座大箱子。“不過我是個完全的阆玥人。”
慕蘇跟着他向裏面走了兩步,看着這洞窟的牆壁,劃痕竟然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人工做出來的,莫非這山洞真的是賀樓乘夜“開”的?
他看着賀樓乘夜取下箱子上的布,從裏面取出一些月光石,交給慕蘇。慕蘇接過,入手冰涼,但光芒卻很柔和:“完全的阆玥人?什麽意思?”
賀樓乘夜抱出一大捆幹柴,淡淡道:“因為我從小在草原上長大。按照你們夏人的習慣,血緣歸屬或許決定了籍貫,但對于我來說,成長的地方才是故鄉,與血緣無關。”
慕蘇看着他将柴火放在早已圍好的石堆中央,熟練地用打火石點燃,火光漸漸明亮起來,跳動在他的眸子裏。
他突然釋然。
在阆玥有許多夏人,至少按照慕蘇的觀點,他們是夏人。但是他們在阆玥生活地很好,有着夏人的細膩內斂,也有阆玥的英勇豪爽。他從前很是奇怪為何阆玥人能夠對這些夏人如此接納,現在想來倒也不奇怪。
因為對于他們來說,這些人不是夏人,他們是完全的阆玥人。
所以賀樓乘夜登基的時候雖然被敵對的勢力用血緣诟病攻擊,但并沒有人真的反對,百姓們甚至愛戴他更甚先王。
他不自覺地勾起嘴角笑道:“我從前覺得你太像夏人,內有城府,陰險狡詐;今日才看到你真的像是阆玥人的一面。”
賀樓乘夜将他手中的月光石接過,甩手便已将其全部嵌入石壁上的凹槽內,看的慕蘇一驚。
“這可不是誇獎。”賀樓乘夜笑道:“在阆玥還沒有人敢這麽跟我講話。”
慕蘇一愣神,這才覺得自己可能有些太随意,頓時心底一沉。
“內有城府,陰險狡詐嗎……”賀樓乘夜坐在了火堆邊道:“倒也不錯。”
慕蘇看着他的側臉,驀地無言。
賀樓乘夜的側臉在火光下閃爍不定,神情竟然有些黯淡。慕蘇心底不禁浮現出疑問:賀樓乘夜,是真的想要做單于嗎?他真的想要成為一個陰險狡詐的人嗎?
“你現在一定在想,我是不是真的想要當阆玥的單于。”
賀樓乘夜驀地一句話讓他一愣,心想自己莫不是不經意說出了心聲,還是說想法有如此明顯?
賀樓乘夜淡淡道:“我自然想要做阆玥的單于,因為我有這個能力,而且這是我的國家。”
慕蘇緩緩坐在他身邊不遠處,注視着燃燒的火焰淡淡道:“複興阆玥,擴張阆玥,這就是你的夢想嗎?”
沉默了片刻,賀樓乘夜淡淡道:“或許吧。至少這麽多年,我都是這樣認為的。”
“為黎民不為個人。”慕蘇微微笑道:“你并沒有資格說我太虛僞。”
賀樓乘夜依靠在身後的牆壁上,側頭看着慕蘇道:“因為我覺得你說是為了黎民,實際好像不是這樣的。”
他似乎沒有說完,但看了慕蘇片刻,決定不再說下去。
慕蘇自然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但因為賀樓乘夜還是識趣地沒有說出來,也沒有太生氣,只是沉默着,也不再說話了。
火焰噼裏啪啦地,映照着兩人的面容變得虛幻,外面的落雪聲也漸漸地被掩蓋。
賀樓乘夜突然道:“坐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