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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慕蘇一愣。

他跳動着火光的眸子直直地看着自己,跳動的節奏就像是誰的心跳一樣。慕蘇瞬間亂了陣腳。

賀樓乘夜看着他道:“夜裏會更冷,兩個人靠在一起會暖和些。明日一早我們就出發,馬不停蹄地話,黃昏前就可以看到人家。”

慕蘇喃喃道:“你之前獨自在這兒過夜不也是沒凍死?”

賀樓乘夜苦笑道:“我知道你稍微有些底子,可你一點內力都沒有,要跟我比嗎?我這可是為你好,說了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面。”

慕蘇側眼看了他片刻,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很有道理,只好緩緩地蹭了過去,兩個人的鬥篷略微貼在了一起。

賀樓乘夜道:“你一看就是沒有上戰場打過仗的人。在極端惡劣的天氣下,為了活命,別說是陌生人、讨厭的人或是敵人,就算是一個渾身幹瘦枯槁的醜陋的老太婆,你也得抱住她。”

慕蘇忍不住笑了,道:“怎麽在你眼裏,幹瘦枯槁醜陋的老太婆比敵人還恐怖?”

賀樓乘夜深吸一口氣道:“我喜歡有肉一點的,太瘦的總讓我想起小時候在狼窟裏看見的白骨。”

慕蘇神色一暗,有些後悔問他這個問題。

賀樓乘夜向他靠了靠道:“所以你得再吃胖一些。”

慕蘇半天沒有反應過來,略略一愣,倏地轉頭去看賀樓乘夜,臉頰有些緋紅,不知是怒得還是羞得。可賀樓乘夜已經靠在牆壁上,戴上鬥篷的帽子,閉上了雙眼,淡淡道:“快睡吧。”

慕蘇被他堵地順了好久的氣,最後認為這只是一句玩笑話。他将臉上的面具緩緩取下,想着賀樓乘夜白天說的這幾日不必再帶,于是好好地用手帕包好收入懷中,閉上眼睛戴上鬥篷,聽着火焰的噼啪聲,心中卻驀地浮現起疑問。

他似乎還沒有問過賀樓乘夜,他們究竟要去什麽地方?

“顏鸾,看,下雪了。”

謝言站在皇宮高樓的朱欄邊,明黃色的龍袍顯得略有些刺目。

慕蘇看着細碎的雪花落在謝言額前的碎發上,再緩緩消逝,輕輕垂下眼去道:“陛下,臣還是主張重新審理戶部侍郎貪污一案。”

謝言嘆了一口氣,目光從遼遠的遠山挪回慕蘇身上,略有疲憊地道:“朕已經當着滿朝文武大臣的面說過此案就此塵埃落定,莫要再浪費人力物力了。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慕蘇的心沉了沉道:“可是陛下定然也知道那戶部尚書柳溢才是……”

“夠了。”

斷然一聲呵斥打斷了慕蘇的話,他驚得雙手顫抖了一下,擡頭看向謝言。

謝言的雙手按在朱欄上,閉上雙眼,眉間有愠色。

“朕當然知道侍郎不是幕後主使!但難道要朕為了這幾千兩銀子去觸動柳家?柳貴妃是朕的養母,柳将軍鎮守西疆,你要我為了幾千兩銀子去徹查到底?到時候查到不是柳溢,不是柳貴妃,是不是還要查到朕的頭上來!”

慕蘇驚得臉色蒼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整個後背都已經被汗水打濕,甚至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這是從小到大,謝言第一次對他發火。

冰冷的雪花落在慕蘇的手掌上,居然久久沒有融化。

他聽見謝言在頭頂,聲音充斥着威嚴和陌生。

“顏鸾,你或許可以只顧及真相與正義,但朕要顧及整個江山。你方才步入朝堂,年少氣盛,許多事情都看不分明也判斷不清,懂得內斂的時候便要內斂,若是繼續這樣任意妄為,來日闖下大禍,朕也保護不了你!”

慕蘇的心驀地咯噔一聲,在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瞳孔猛地一縮。

他有些僵硬地擡起頭,順着龍袍滾金的邊緣向上,直到看見謝言神情不明的面頰,看着欄杆之外,看着他的大好河山。

“顏鸾,我定會給你一世長安。”

慕蘇驀地覺得好冷。

京城的雪不大,也不密集,落在初開的梅花上,反而襯地花朵更加鮮豔。而落在慕蘇烏黑的發間和手掌上、脖頸上,卻是透骨的寒。

他等了許久,一直在等待謝言的一聲呼喚。但他的心卻越來越冷,仿佛他潛意識裏早已知道了,謝言不會回頭。

“蘇兒,蘇兒……”

“哥!哥!”

“顏鸾……”

恍惚間他驀地聽見了一些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聲音,他擡頭望去,自己早已不在王宮的露臺之上,四周漆黑一片,從那濃重的黑暗中不住傳來的,是家人的呼喚。

慕榮?父親?母親?

慕蘇想要向前跑,可是他的身體卻絲毫動彈不得,只能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仿若一尊沒有感情的僵硬的雕像。

“哥!哥!二哥!”

慕蘇張口想要呼喊,可怎麽也沒有聲音,喉嚨口的滞澀感甚至讓他整個頭腦都陷入了暈眩。

“慕蘇,慕蘇……”

“顏鸾,鸾兒,鸾兒……”

有人的聲音和伴随着晃動,像是打碎了池塘裏月亮的落葉,将他從夢境裏喚醒。慕蘇醒過神來,迷迷糊糊間感覺自己依靠在誰的身上,溫熱,讓他不自覺更想靠近。

他睜開眼擡頭,看見賀樓乘夜那通透深沉的琥珀色眸子含着關切看着自己。

距離近的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噴吐在自己的發頂。

慕蘇驀地醒過神來,坐起來,身上深藍色的、賀樓乘夜的鬥篷滑落下去,頓時傳來一陣涼意。

賀樓乘夜見他醒來笑道:“看來以後我得喚你鸾兒才是。”

慕蘇臉頰微紅,卻抿嘴不言。他看着洞外風雪已停,天空泛起魚肚白,這才反應過來前一日發生了什麽。

夢境裏家人的呼喊聲和謝言離開時冰冷的腳步聲讓他的太陽xue不住地跳動着,他心底覺得隐隐不安,卻又不住地安慰自己那只是昨日見雪引發的一些回憶與對親人的思念罷了。

賀樓乘夜動了動被慕蘇枕着的肩膀道:“本不想吵醒你的,但你好像很怕冷一樣,渾身冰涼一直向我懷裏鑽,我怕你再睡下去會感冒。”他拾起自己的鬥篷,麻利地披在身上道:“做噩夢了嗎?”

慕蘇臉上紅潮不退,想要說聲感謝,卻怎麽也張不開口,只能“嗯。”了一聲。

賀樓乘夜站起身,将熄滅的炭火用石頭埋起來,問:“我能知道嗎?”

慕蘇沉默了良久,看着外面已停的風雪和晨光,淡淡道:“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

一絲微笑緩緩爬上賀樓乘夜的面頰,他點點頭道:“那收拾一下準備走吧,晚些我們就能走到有人家的地方了。”

慕蘇站起身,問道:“你究竟要去哪兒?”

賀樓乘夜拿起自己的東西,神情恢複了平靜和冷淡道:“去看望我母親。”

兩人騎着馬繼續向北慢跑着,一路上沒什麽話。

慕蘇回想着昨夜的夢,心情越發地沉重。

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的剪影已然清晰,幹枯的草葉上堆積着昨天落下的雪,被馬蹄踩出一個凹陷,混入一些污水。周遭的大片針葉森林與低矮灌木交叉着蔓延向遠方,時不時還竄出幾只灰白的野兔,瞪着眼看着這個陌生的來者。

慕蘇放眼望去,樹林與灌木似乎在百米外驀地消失,仿佛被什麽無形的力量劃開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線。走得更近了一些他的瞳孔驀地收縮了一下,因為他看出來了,那是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泊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湖面結着薄薄的冰,與河岸的白雪徹底地融合在一起,仿若這偌大的雪原都是湖面。

賀樓乘夜從走出山洞開始就沒再多說話,他翻身下馬,拉着馬缰繩道:“已經到目的地了。”

慕蘇這才意識到,這一片小高原附近一定有活火山,所以雖然處于高處,但卻并不顯得更加寒冷。

他翻身下馬,這才看見遠處有一座石屋,從石屋裏跑出來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興奮地沖向賀樓乘夜,嘴裏用阆玥語興奮地喊道:“阿蠻哥哥!!!”

賀樓乘夜張開雙臂,一下子接住了孩子,舉上天笑道:“你為何知道我來了?”

男孩兒笑道:“奶奶說的!奶奶說快是日子了,昨日下了雪你們定要下午才能到!我還擔心你在風雪裏迷路!”

賀樓乘夜将孩子放回地上,揉了揉他略微有些毛躁的黑發笑道:“我怎麽可能迷路!”

男孩兒嗯了一聲,笑着扯着賀樓乘夜的手,對着石屋大喊道:“奶奶!阿蠻哥哥來啦!阿蠻哥哥來啦!”

賀樓乘夜轉頭看着一臉呆滞的慕蘇,笑道:“走。我們這段時間住在這兒。”

慕蘇走到他身邊問道:“這孩子和這位老人是?”

賀樓乘夜道:“老人是我母親生前的貼身侍女,孩子是她孫子。她們在這裏為我母親守靈。”

慕蘇一怔。

賀樓乘夜的母親去世地很早,快要二十年了,也就是說這老人在這裏守着先王後的墳墓足足二十年嗎?

他這才認真地看向站在房子面前,已經身形佝偻的老婦人,驀地産生了深深的敬意。老婦人微微笑着,看了看賀樓乘夜,低頭簡單地行了個禮,又看向慕蘇,愣了愣,然後沖慕蘇微笑。

慕蘇喜歡這個老婦人身上傳來的溫和和淡然,他對着她拱了拱手,用阆玥語道:“打擾了。”

老婦人搖搖頭,道:“快進來吧,外面冷。”

兩人走進屋子,發現裏面的裝潢也是木材為主,只是更加簡單樸素。房子不大,但物品應有盡有,火爐裏的柴火燒地正旺,源源不斷地溫暖着慕蘇已經冰冷的身體。

賀樓乘夜脫下鬥篷和長靴,踩在木地板上,直接坐到了火爐邊。

男孩看着慕蘇,笑着用阆玥語道:“大哥哥快脫鞋進來暖和暖和吧!”

慕蘇對他笑了笑,連忙取了鬥篷,脫了靴子走進屋子,剛剛坐在賀樓乘夜身邊,男孩兒就端上了一碗熱茶。他連忙接過,用不标準的阆玥語道了聲謝。

男孩好奇地看着他,問道:“你不是阆玥人嗎?”

慕蘇一時緊張,不知道如何對這個天真的孩子說自己的身份。

賀樓乘夜卻笑道:“這個哥哥是夏人。”

慕蘇立馬警覺地看向他。阆玥與大夏交戰多年,許多阆玥人雖然心胸寬闊,但還是對夏人有隔閡,他沒想到賀樓乘夜居然直接就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沒想到那男孩聽到之後漆黑的眼珠驀地明亮起來,他驚喜道:“真的嗎!你是夏人嗎?那你……那你能教我說夏語嗎?”

慕蘇呆滞在原地,看着那孩子清澈無暇的眼睛,僵硬地點了點頭道:“……可以……”

“太好了!”孩子一下子跳起來,走到老婦人身邊驚喜道:“奶奶!我又可以學夏語了,不用你教我了!”

慕蘇疑惑地看向賀樓乘夜,賀樓乘夜低聲對他解釋道:“我母親是夏人,這個老婦人也是夏人。但這孩子是從小在阆玥長大的,是阆玥血統。”

老婦人此時又端了一碗熱騰騰的兔肉湯來,遞給慕蘇,用蒼老而斷斷續續的聲音,說着夏語道:“多謝您。我老了,教不了這孩子了。”

慕蘇連忙拱手低頭,行禮道:“不,能教這麽可愛聰明的孩子,是我的幸運。”

老婦人在男孩的攙扶下顫巍巍地坐下,笑道:“好久了……從小姐過世之後,我就再沒見過夏人了。請問您來自?”

慕蘇躬身道:“我生長在京城。”

老婦人緩緩點頭:“這樣,京城,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去過,是個繁華的好地方。你可去過楓城嗎?”

慕蘇笑道:“去過,不過只是為了辦事,沒停留許多時日。楓城近年來也越來越繁華,人口逐漸增多起來。”楓城位于大夏北邊,與阆玥的邊境只有一山之隔,但因為地勢優勢,并不需要重兵把守。

老婦人嘆了口氣,擡起眼,似乎陷入了回憶道:“楓城,是個好地方,好地方啊。暗潮洶湧的好地方啊……”

慕蘇沒聽明白,只能笑了笑,低頭喝了口湯,頓時感覺渾身上下都暖和了起來。

他和老婦人以及小男孩兒聊了起來,沒等他喝完兔肉湯孩子就要湊過來讓他教自己學夏語,他一時無奈地笑了起來,随即反應過來這似乎是自己來到阆玥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開心地笑。

他下意識回頭去看賀樓乘夜,卻發現身邊早已空空如也。

慕蘇一愣,轉頭詢問老婦人,老婦人渾濁的眼恍惚了一下,然後垂下滿是褶皺的眼皮,淡淡道:“少爺去看望小姐了。”

慕蘇沉默了許久,起身将碗全部收起來,用老人的淘米水将碗洗淨,然後擦了擦手,問道:“老人家,能告訴我先王妃葬在何處嗎?”

老人看向窗外,道:“就在東邊,在樹林和湖的邊上,這樣她就能看見她想看見的東西了。”

慕蘇後半句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拱手謝過,披上鬥篷,撩簾出門。

順着老婦人指的方向,慕蘇沒走多久就已經看見了賀樓乘夜漆黑的鬥篷。那深邃的一點在純白的湖面冰雪和斑駁的草木中,就像是作畫時觸動了什麽,手一顫落下的一點墨。

賀樓乘夜就站在這冰雪間,站在斑駁的灌木和一白無垠的冰雪之間,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風吹起了他的袍子和鬓發,他的眉目在風雪中顯得有些模糊,身形卻越發高大。

慕蘇突然不敢向前走了。他就站在不遠的湖畔望着賀樓乘夜。

在他面前有一座小小的墳堆,上面豎着一塊石碑,墳堆上什麽也沒有,幹淨地仿佛這裏不曾埋葬過一位王妃。

這巨大的湖泊白如好紙,兩個黑點在白中靜立着,一個在斑駁與白的交界處徘徊,一個在純白的中心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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