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
慕蘇在湖邊站了快半個時辰,直到感覺身體都凍僵了,才被那男孩兒拉着回了房間。他喝了碗熱湯就因為太過疲憊和困倦而睡了過去。
不知是因為賀樓乘夜在雪中的身影還是因為老婦人的兔肉湯過于鮮美,慕蘇睡的很沉,一夜無夢。既沒有夢到謝言的模樣,亦沒有聽見慕榮的哭喊。
将他喚醒的是一陣略微冰冷的風。
慕蘇睜開了眼睛,一個人逆光站在門口,寒冷的風從他站立的地方吹來,讓慕蘇瞬間清醒過來并看清來人的模樣。
那是賀樓乘夜。
賀樓乘夜的面色很平靜,身上的衣服都凍地僵硬,未落的積雪在衣角緩緩融化掉。
慕蘇的瞳孔微微收縮,賀樓乘夜居然在那裏站了一整夜嗎?
他連忙起身披上外衣,站起身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賀樓乘夜的眼睛從他身上劃過,冷淡地仿佛陌生人一般,然後他僵硬地脫掉大氅,走進屋子裏道:“不妨事。”然後走到竈臺邊上,盛了兩碗熱湯,将其中之一遞給慕蘇。
慕蘇道謝接過,坐在軟塌上與賀樓乘夜面對面,看着對方的眉目在熱氣中緩緩地軟和下來,不知該說些什麽。
“你的身體還禁不起在雪地裏站那麽久,昨日你不應當站那麽久的。”賀樓乘夜忽然道。
慕蘇微微一驚,想着自己站得并不近,而且賀樓乘夜跟本沒有回頭居然知道自己在那兒站了多久。
他的指腹微微摩擦了一下碗邊,然後輕聲道:“我很尊敬先王妃。”
賀樓乘夜沉默了片刻,然後淡淡道:“我的名字是母親取得,我所有的知識和關于大夏的認識全是她教給我的。小時候他甚至獨自帶我偷偷跑出阆玥,去祥城玩。回到阆玥的時候我被父親重罰禁閉三日,我才知道她當時已經有了身孕,只是希望我知道她同樣很愛我。”
慕蘇看着賀樓乘夜越發柔和的眉眼和溫柔的神情,不知為何竟然完全放松下來,聽着他的講述。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她為何要嫁到阆玥做王妃,為何要嫁給我父親,但我能理解我父親為何非她不可,即使是成為阆玥歷史上子嗣最少的王。”他微微一笑道:“所以我從小就跟母親說,我能做的比以往的那些王的幾十個子嗣加起來還要好。”
說完這裏他看了慕蘇一眼,兩人同時笑起來,慕蘇輕聲道:“客觀地說,确實如此。”
賀樓乘夜笑道:“慚愧。”
“月姨,啊就是這位老婦人,她也總給我講母親以前的故事。說母親在遇到父親之前多麽自由,多麽恣意而獨立,我甚至都在想這樣一個女人為何要嫁到這樣的地方。她本應該在生活條件更适合她的大夏。”賀樓乘夜道:“這片湖是她最喜歡的地方,她在生前便告訴父親,她若是死了,一定要葬在這裏,葬在雪松下,葬在雪松因為這裏的美麗而顫抖時抖落的雪落下的地方。因為這裏能看到她想要守護的一切。”
慕蘇有些疑惑,但出于禮貌并沒有問。
賀樓乘夜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許多年了,其實我也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我想我若是沒有這一半的阆玥血統,或許就能了解她了。”
“這孩子……”慕蘇問道:“他知道這些事嗎?”
賀樓乘夜點點頭道:“知道。月姨常給他講,他的父母都戰死在阆玥和西方蠻族的戰鬥中,所以他與大夏并不結仇,反而因為聽得多了,一直想要去大夏。”
“若是我能回去,我能帶他走嗎?”慕蘇驀地問道。
賀樓乘夜一愣,随即看向慕蘇,看着對方漆黑透亮的眸子,沒有任何塵埃,垂下眼睫道卻并沒有接話。
慕蘇也沒有再說話,但他并不後悔問了這個問題。
他并不是對自己的回歸抱有希望,只是想給這個在雪國長大的孩子多一點希望。
賀樓乘夜驀地道:“你還沒給我講講你昨日的那個噩夢。”
慕蘇一愣,卻看見賀樓乘夜看着他淡淡道:“與誰有關嗎?”
慕蘇的眼光暗了暗,他自然知道賀樓乘夜在影射誰,他深吸了一口氣,撇開目光道:“無關。”
“哦?”賀樓乘夜卻是很詫異的樣子。
“夢到了舍弟。還有家人。”他頓了頓補充道:“也不應當說是……夢到。是聽見了他們的聲音,在向我呼救一般。”
賀樓乘夜注視着慕蘇的側臉道:“你的胞弟,可是叫做慕榮。”
慕蘇對于這個人的神通廣大早已不想嘆息,道:“是。”
“我也有一個胞弟,就是母親當時懷孕後誕下的,叫做賀樓乘越。”他道:“不過這個越字不是母親取得,母親在生完他之後就過于疲憊卧床休息了許久,這是父親取得,所以在至今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釋他的名字。”
慕蘇情不自禁地笑起來道:“慕榮的名字是因為抓周的時候他只知道抓銀票和銀子,父親一氣之下說此子愛慕虛榮難成大器,就叫了慕榮。”
賀樓乘夜哈哈大笑起來然後道:“他聽起來很是聰明啊,倒是知道抓些有用的東西?”
慕蘇的眼裏盡是笑意道:“是啊。他從很小就很聰明,走路說話學字都很快,甚至我們還以為他就是天生神童。不過大了些之後貪玩去了,白白浪費了天賦。”
賀樓乘夜眼中光華流轉笑道:“你們夏人總是要以科舉詩書或是武藝戰略評人,若是他本就不工于此,而是另有所長呢?我倒是很想見見他。”
慕蘇又好氣又好笑道:“倒叫你來替他說話?”
兩人聊着笑着,天色已漸漸明亮起來,賀樓乘夜驀地神色一肅,道:“有人來了。”
慕蘇愣了愣仔細聽,隐隐約約聽見似乎有馬蹄聲。
“是白茗他們?”慕蘇問道。
賀樓乘夜站起身道:“不,只有一人。是封紅。”慕蘇知道封紅,正是一直沉默着跟在隊伍最後的那個女子。
“她一個人?白茗他們呢?”慕蘇跟着賀樓乘夜站起來。
“只有兩個可能。第一,他們來不了;第二,他們跑的不夠快。”
兩人撩簾出去,正是封紅翻身下馬。
準确的說那已經不是翻身下馬了。她幾乎是從馬背上飛躍下來的,穩穩地落在了兩人面前,慕蘇的震驚展現在眼中,他見過比她輕功還好的人,可能只有葉文澤和賀樓乘夜了。
賀樓乘夜面色有些沉重,封紅快步走到他面前,完全無視了慕蘇,抱拳道:“少爺,八百裏加急。”
賀樓乘夜從她手裏接過一張紙條,慕蘇頓時明白了什麽,緩緩向旁邊退了兩步不去看兩人。
賀樓乘夜展開紙張,迅速地閱讀了上面的字,臉上劃過了一絲僵硬。
封紅對此感到非常震驚。
不論是何種消息,賀樓乘夜從來沒有動容過,這是第一次他的臉上露出了一些表情。
封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張紙上,心裏暗自盤算。
“層雲。”
賀樓乘夜突然喊了一聲。
慕蘇一愣,想着這層雲又是何許人也?卻突然發現身邊站了一個男人,他出現地毫無預兆,宛如鬼魅一般,将慕蘇吓的不輕,直接倒退了三步。
男人亦是一身勁裝白衣,頭發束冠在後,鼻直口方,居然也是個夏人,他躬身抱拳道:“少爺。”
慕蘇看向步層雲,突然想到,賀樓乘夜之所以毫無顧忌地離開封紅和龍井還有白茗,并不是不需要人保護,而是因為步層雲一直跟在他們左右。
連封紅都沒能跟上的突然離開,步層雲卻從未跟丢,而且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過。
他突然覺得賀樓乘夜這個人非常可怕,他就像是一團黑霧,就連最亮的火光也照不清他的面目與真相。
賀樓乘夜問道:“若是要确實這個消息需要幾日?”
步層雲思索了片刻老實回答道:“最早明日正午。”
賀樓乘夜的眉頭緊蹙,顯得無比苦惱,他轉身背對着兩人,手裏捏緊了那張紙條,似乎正在躊躇。
慕蘇看着三人的背影,心跳的越來越快,不止是因為步層雲和封紅,更多的是一種隐隐的直覺。
賀樓乘夜手上的那張紙條,或許與他有關。
或許是來自謝言,或許是來自父親的暗衛,或許是來自文澤,不論是哪一種,對于自己來說都可以視為一個好機會。
他輕聲開口道:“可是大夏的消息?可……與我有關?”
賀樓乘夜沒有說話,片刻後他驀地轉過身來,一雙琥珀色的眸子仿佛巫者用于迷惑人的法寶,直直地盯着自己,卻讓他看不清有何寓意。
賀樓乘夜淡淡道:“若是我說與你有關,你要看嗎?”
慕蘇的手在袖子和大氅底微微顫抖着,他抿了抿幹裂的嘴唇,點點頭。
步層雲有些不忍地看了慕蘇一眼,只是這一眼便讓他的心情驀地變得更為急迫,着急地仿佛要呼喊出來。
然後他聽見了賀樓乘夜的話。
在這個朝日初升的清晨,在蒼白的雪裏,賀樓乘夜的話仿佛是帶刺的烙鐵,穿透他的身體的同時,也燒毀了所有的一切,連一滴多餘的血液也沒有。速度非常快,甚至還能允許你低頭去看看胸膛正中央那漆黑的洞xue和焦黑的內髒。
“你不必看了,我在大夏的暗衛傳來消息,夏帝昨日早晨下旨,不流放,不收奴,就地正法,燒淨府邸,以叛國罪誅殺慕家滿門,一個不留。求情者與之同罪。”
封紅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也愣住了,她詫異地看向慕蘇,一向毫無波瀾的眼中驀地出現了一絲同情。
慕蘇看不清這些。
他在原地呆愣了片刻,整個人仿如瞬間枯槁一般,就連嘴唇都喪失了血色。步層雲有些不忍地看向賀樓乘夜,似乎在詢問他為何要把這個殘忍的消息告訴慕蘇。賀樓乘夜卻沒有看他,他站在原地,背對着三人,一句話都沒有說。
"昨日……昨日早朝的旨意?所以如今已是無力回天了是嗎?"慕蘇喃喃道,聲音輕微地像是要碎掉一樣。
步層雲猶豫了片刻道:"确切的消息明日才能來……所以……"
所以或許謝言網開一面,放了你的家人一條生路也未可知。
但這句話步層雲說不出口。
慕蘇也不會信。
他太知道謝言是個什麽樣的人了,謝言若是做出了這個決定,必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既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他就沒有理由要反悔。
慕蘇眨了眨眼,似乎是在确認自己沒有在方才那一瞬間死去,然後下一刻忽地向封紅騎來的那匹馬兒沖去,甚至已經抓住了缰繩,就要翻身上馬。
一只手狠狠地将他拉了回來,如此有力的手,除了賀樓乘夜又能夠是誰呢?
賀樓乘夜将慕蘇從馬邊狠狠地扯了回來,面容冷峻道:"你想做什麽?"
慕蘇猛地甩開他的手,一句話不說便又去拉馬缰繩,賀樓乘夜抓過他的手臂将其一下子帶到了自己面前,捏住他的肩膀怒道:"你莫非想要現在回大夏去嗎?"
慕蘇雙眼通紅,臉色卻是蒼白的,他盯着賀樓乘夜的眼睛,嘴唇上下顫抖了許久才道:"讓開……"
賀樓乘夜的眸子更冷:"不可能。"
慕蘇盯着賀樓乘夜的眸子裏驀地出現了一絲裂痕,像是頑石破開,露出裏面蒼白脆弱的內核一般,他注視着賀樓乘夜,嘶啞着嗓子道:"賀樓乘夜,我求求你,讓我回去...算我求你……讓我回去……"
賀樓乘夜的眸子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死死地握住慕蘇的肩膀道:"你現在回去有什麽用?你現在回去想幹什麽?他們如今屍骨無存,你甚至不能給他們收屍!"
他吸了口氣繼續道:"你若是回了大夏,能不能活着見到謝言?你以為謝言做出這個決定是他自己想要殺了你全家?是他自己夜來忽覺你是背叛了大夏才要誅你全家?是整個大夏的朝廷要殺你全家!既然他們給你扣上了這個帽子,既然他們讓你的家人全都葬身火海,他們就絕對不可能給你任何的機會讓你回到京城,見到謝言!從你踏出阆玥的那一瞬間開始,你就必死無疑!"
慕蘇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眼中的光芒在極速黯淡。
賀樓乘夜繼續道:"況且,就算你見到了謝言,告訴他你沒有叛變!他殺錯了人!你覺得有用嗎?!能帶來什麽後果?!"
沒有用。
慕蘇心知肚明。
即使自己跪在謝言面前告訴他自己的忠心,他是一國之君!是天下的主宰,他也絕不可能在天下人面前背起濫殺忠臣的昏君罪名!而強迫讓他背上這個罪名的自己……
慕蘇驀地怔住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謝言會不會殺自己。
他在心裏問自己:若是我現在回到謝言面前,他會不會殺我?
他會。
他能夠對慕家動手,為何不能多殺一個自己?
謝言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麽情誼,什麽海誓山盟,他要的是江山,是龍椅,是整個天下。
慕蘇驀地笑起來,笑着笑着,眼眶裏就有了淚,他低下頭去,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賀樓乘夜看着後者,死死抿着雙唇不知在想些什麽,抓住慕蘇肩頭的手也漸漸松開,卻不知放在什麽地方合适。
“若是你想要活命,便只有待在阆玥。”
慕蘇驀地笑了兩聲,擡頭,略紅腫的眼看向賀樓乘夜:"怎麽,單于現在将自己擺的很像是我的朋友一般?"
賀樓乘夜不語。
"若不是你,這一切便不會發生!"
慕蘇猛地揮開賀樓乘夜的手,明明在說着憤怒的指責,面上的神情卻悲傷地快要忍不住流下淚來。
他知道自己的指責是毫無道理的,毫無意義的洩憤。他與賀樓乘夜本就是敵人,賀樓乘夜不殺他已然是仁至義盡。更何況,即使天算如賀樓乘夜,怕是也沒想到謝言會真的殺慕家滿門。
他沒有任何理由責怪賀樓乘夜。
他又想起那日的夢,那日的呼喚,那自己已經完全忽視的呼喚,原來是他們對自己最後的牽絆了嗎?
他痛苦地捂住頭,垂下眼去,倒退了兩步,低聲呢喃道:“對不起……”
只是這聲對不起,卻也不知是說給誰聽的。
慕蘇恍惚間感覺有一個人攬住了他的肩膀,溫暖地像是父親一般,檀香氤氲開來,他感覺腦後某個xue道被輕點,無邊的黑暗剎那間撲面而來。
就像是謝言的眸子一樣将他包裹。
如若他真地存在于謝言的眸裏,那便教他永遠不要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