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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慕榮表面上是要幫忙尋找賀樓月姬,但幹了幾日,看着賀樓乘夜玩着自己累着,頓時就不樂意了。

“喂,賀樓乘夜,你在阆玥到底給我哥吃了什麽錯藥?我哥怎麽心甘情願留你在這兒還讓我這個親弟弟給你跑前跑後的?!”

慕榮坐在院子裏,看着身邊面色平靜,雖然還纏着繃帶但是手上居然拿着一把翠綠的韭菜擇着的賀樓乘夜,還是有些耿耿于懷。

賀樓乘夜一雙骨節分明的手輕輕地在翠綠的菜葉中滑動,而後笑道:“你這段時間天天都在問,我不是天天都在好好回答你嗎?”

“你每次答案都不一樣好嗎?!”慕榮氣的站起來,圍着賀樓乘夜又轉了幾圈,皺起眉頭道:“還是怎麽想都覺得你目的不單純,這下我和葉函要出門去了,你少給我動歪腦筋。”

“哦?”賀樓乘夜放下手中幹幹淨淨的韭菜,笑道:“我能有什麽目的?”他頓了頓,沒等慕榮繼續說話,把韭菜遞給他笑道:“去給李嬸送去吧。”

慕榮瞪大了眼睛看了賀樓乘夜許久,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憤憤地把韭菜從賀樓乘夜手裏奪過去,仿佛一下子拽掉了賀樓乘夜的頭發一樣,然後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大喊道:“李嬸兒!!你的韭菜!!你重新洗一洗,免得有些人下毒要害本少爺!”

賀樓乘夜聽着也是一陣苦笑,轉頭看着從門外走回來,抱了一些筆墨的慕蘇,道:“我曾以為慕榮會很像你。”

慕蘇微笑地看向廚房的方向道:“他,誰也不像。我們家沒人是這個樣子的,小時候我還悄悄問大哥是不是抱錯孩子了。”

賀樓乘夜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而後又撐着頭看着慕蘇脫了大氅,仔細疊好放在桌面上,然後細細開始整理手上的東西道:“其實還是有幾分像的,骨子裏感覺得到你們是親兄弟。”

慕蘇側頭看他:“怎麽說?”

賀樓乘夜垂眼笑道:“就憑表面看上去都不像是有心眼的,實際上心裏一個比一個精明。”

慕蘇哦了一聲,道:“聽起來你好像很不滿意?”

賀樓乘夜一聽這話頓時覺得不太對味,整個人馬上坐正道:“沒,這是誇。”

慕榮卻靠在廚房門邊,掐起個蘭花指,陰陽怪氣地翻着白眼道:“哥呀我可跟你說,男人的解釋就是放屁!趁早趕出門去,叫他睡大街去!”話音還沒落,就被身後李嬸提着領子拖了進去:“少說兩句我的祖宗,趕緊給我把面和了,二少爺明兒個還想吃餃子呢。”

“李嬸兒?!使喚人也不是這麽個使喚法吧?這是我的屋子,憑啥就使喚我啊?”

李嬸兒手上忙活着,嘴上卻不停:“您做飯功底比我厲害。而且您要是手上沒個事兒,嘴上就不消停。”她轉頭沖着慕蘇和賀樓乘夜道:“二少爺,南宮公子,您倆繼續說,我看着他。”

慕蘇還好,此時賀樓乘夜已經笑得人仰馬翻了。他好不容易穩住了之後,才揉揉眼看着慕蘇道:“慕榮這孩子真的很可愛,各方面素質都不錯。”

慕蘇收拾好東西,轉身向房間裏走去道:“就是花拳繡腿,手無縛雞之力,連個姑娘家都贏不過。”

賀樓乘夜琥珀色的眸子卻一閃而過一道光芒,起身跟着慕蘇向房間裏走去道:“無妨,只要他身邊有人能打就行。善謀者遠比善武者可怕的多。”

慕蘇點上暖爐,看着他:“文澤有自己的事情,不能老是幫着他。另外你怎麽看出他善謀了?”

“不是葉函。”賀樓乘夜道:“他這幾個月雖然一直在嫌棄我試探我,但若是真的有一絲懷疑我,怕是早就把我趕出去了。天音閣的事情,說到底我受限于身份與現狀,不能幹涉太多,他确實是幫了我大忙。”

慕蘇一愣,而後轉頭看他,卻見賀樓乘夜微微一笑,轉頭看着窗外道:“一晃眼,便又要深冬了。”

冬至吃餃子的時候,只有慕蘇和賀樓乘夜兩人。李嬸兒回家去收拾些過年的東西,整個院落顯得有些冷清,卻還好未曾落雪。

賀樓乘夜從屋裏取出一件看起來輕薄,卻顯得更厚實的披風,給慕蘇披上道:“比你之前那件暖和,我選的細狼絨,內裏是軟貂毛。”

慕蘇笑道:“屋裏暖和你拿出來幹什麽。等會兒吃了餃子又熱了。”他将餃子都擺好,坐下桌才拿上筷子,忽而楞道:“封紅她們……找到朱砂和郡主了嗎?”

賀樓乘夜頓了頓,道:“還不清楚,她們應該還在忙着找。放心,朱砂不傻,她知道該做什麽……至于阿雅……”賀樓乘夜的眸子黯淡了一下,苦笑道:“都說善良的人總是幸運的,她不幸了這麽多年,但願蒼天有眼吧……”

慕蘇笑着咬開一個餃子,因為燙而放下吹了吹道:“朱砂同我說當時是九死一生選拔出來的,不能輕易喪命。天機閣也是這樣選拔成員的嗎?”

賀樓乘夜深吸一口氣道:“天機閣最主要的不是看武力,謀略、執行力、巧言與獲取機密,都是關鍵點,朱砂當時選擇的是武力與機密獲取。但是蒼天三閣的老規矩是不變的,就是非死即生,所以……”

慕蘇放下筷子:“她真的是個很開朗的孩子,經歷了那麽多,仍舊那麽堅強。”

賀樓乘夜笑道:“是。不過若不是如此,我也不會讓她去保護你。除了層雲,封紅甚至宇文文都是經過考驗之後進入天機閣的。我也是,只是我的退路不是死亡罷了。”

慕蘇一愣:“宇文文為何也是經過考驗的?”

“他比我進入天機閣更早,是在我母親的考驗下進入天機閣的。那時候我并沒有權力開後門。”賀樓乘夜笑道:“至于現在,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了。”

“宇文文……”慕蘇驀地一愣:“他還好嗎?”

賀樓乘夜深吸了一口氣道:“嗯,他答應我了,若是扛不住,一定會走。”

“若是你不回去,他會一直等你嗎?”慕蘇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不應當提起這個問題,而後道:“這麽長時間,謝言還沒有發動最後的進攻,不論是哪一方,一定是出了什麽事情。”

賀樓乘夜的瞳孔微微縮小,他不知道究竟應當回答慕蘇的哪一句話,只能有些尴尬道:“這我……不清楚。”這句借口實在拙劣,賀樓乘夜自知。

慕蘇又吃了一個餃子,而後輕聲道:“慕榮他們在瞞我什麽,我都知道。乘勝追擊最好的時候,大夏沒有選擇進攻,朝廷一定出事了。加上長風、慕榮甚至文澤都不願意跟我說,那便是謝言出事了。”

賀樓乘夜的眉眼也垂下,看着碗裏的醬水,聲音很平靜:“這是我來楓城之後,你第一次同我說起謝言。”

“……你知道天月城紮花燈的那位老婦是謝言的母親嗎,前朝的皇後殿下。”慕蘇驀地說:“你最後那一戰,找過她嗎?若是你不傷她性命,我不會怪你的。”

“我知道。”賀樓乘夜道:“可是她早已過世了。”

慕蘇猛地一愣,聲音都拔高了三分:“什麽?”

賀樓乘夜深吸一口氣道:“你在北原的時候,她就已經過世了。早在她進入阆玥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她的身份了,最後的時候她在自己的屋子裏咽氣的。我們遵從她的願望,讓層雲帶着她的屍骨,葬在了楓城外。當時沒來的及告訴你。”

慕蘇深吸一口氣,驀地苦笑道:“我還當我真的能幫你些什麽,放下家國的榮譽,結果到頭來也是無用功。”

賀樓乘夜伸手将慕蘇摟過來,讓人靠在他的懷裏,低聲道:“我知道。我很滿足了,謝謝你鸾兒。這對我的意義很大。”

慕蘇靠在賀樓乘夜懷裏,搖搖頭道:“這有什麽意義。終究什麽也挽回不了。”

“這證明你在那一瞬間選擇的是我,而不是謝言。我終是勝他一分。”賀樓乘夜輕輕低頭吻了吻慕蘇的發頂,卻感覺後者驀地笑了起來。

慕蘇擡起頭,看着賀樓乘夜道:“你是小孩子嗎?這都要比。”

“我很少遇到沒信心的時候,你是頭一樣。”賀樓乘夜重新拿起筷子,夾起餃子道:“快吃吧都要涼了。”

慕蘇笑着道:“天機閣主拿不住我,此生無憾了。”

夜色來的格外的快,慕蘇方才放下筷子,看着李嬸兒帶着小孫子走回房間裏去,有些愣神道:“為何今夜沒有打更?”

賀樓乘夜深吸一口氣道:“我記得大夏以前的冬至都會落雪的?今年是怎麽了?”

慕蘇伸手将暖爐放到賀樓乘夜依舊是冰冷的手心裏,道:“以前都是大雪,每年冬至,父親都會帶着我們冒雪出行入宮去。每年去看紅牆白雪,我與大哥都要争着作詩,只有慕榮會去悄悄搓雪球,背地裏塞進的衣領裏去。今年卻一直陰郁,卻始終不見落雪。也不打更了?”

賀樓乘夜有些冷漠:“哦?去見謝言?”

慕蘇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嘆道:“你啊……”

天色越來越陰沉,可是始終沒有落雪,一直到快午夜,都不曾落雪。一直到慕蘇撐不住,走進屋裏準備休息時,忽而看見天際飄落一點晶瑩。

天地在此刻無比的寂靜,青石牆角外一株紅梅靜谧地綻開了第一朵花蕾。

慕蘇在這一瞬間突然感覺心口有些輕微的發寒,一種強烈的惡心與不安驀地傳遍全身,他看向天際的落雪,忽而預感到了什麽。

綿長而悠遠的鐘聲,代替了每夜響起的清脆的更聲,一聲又一聲的響起,一直響了四聲。

一聲為慶賀,兩聲為敵襲,三聲為國葬,四聲是天殇。

慕蘇在聽到第四聲鐘聲在黑夜中回蕩起的時候,驀地感覺心口的寒意化為了一股熱流,猛地湧上喉口,而後哇地一聲被吐出來。

殷紅的血,像是牆角的梅。

“鸾兒!”

賀樓乘夜從身後猛地沖過來,扶住了即将倒下的慕蘇。慕蘇的眸子卻始終在那片鮮紅的血上,血液不斷融化着天上的落雪,融化着黑暗。

“鸾兒……鸾兒!”

賀樓乘夜的呼喚在耳畔響起,而慕蘇卻始終停止不了顫抖,賀樓乘夜伸手為他擦去唇邊的殷紅,卻觸碰到了慕蘇的淚水。

一顆一顆,清脆地砸在地面上。

整座楓城都仿佛在一瞬間蘇醒,燈光一點點亮起,無數人走出房間,沒有人哭嚎,也沒有人大吼,所有人都靜靜地跪地,向着南方誠摯地俯首。

這一夜,冬至的最後一刻,整個大夏的鐘聲都響起,無數的天燈被放飛,伴着落雪升上天空,像是傳遞着所有夏人的思緒,劃開新的一日。

嘉和十年冬至夜,夏昭帝謝言因傷病駕崩,具體病症不明,終歲三十有五,谥稱賢宗。夏昭帝在位十年,大夏繁榮昌盛,一度逼退阆玥與西方五族,奪取阆玥大部分領土,奠定大夏的鼎盛地位,留太子謝寰與兩位公主,妃嫔甚少,亦無紛争。冬至後七日,大夏太子謝寰即位,是為夏鼎帝,改國號慶平,為緬懷先帝,從第二年開始記鼎帝國號,是為慶平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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