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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大夏的中心,屹立着大夏帝都與巍峨的皇城。

白玉盤龍的階梯仿佛是綿延上雲端,朱牆碧瓦莊嚴而肅穆,卻挂着白色的錦緞,四處點放着搖曳的紅燭。

暗紅的長毯換成了沉重的褐色,一直延伸到百官腳步所至之地,地攤上細細地繡着黑色的墨蓮與麒麟,吞雲吐霧間似要飛去。

巍峨的龍座上空無一人,隐約仿佛還在那日謝言沉吟許久,點出那一個清瘦的少年之時。龍座前的臺階上此時卻坐着一個身着深黃色束袖龍袍的少年。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烏黑色的長發披在身後,頭上的紅玉簪看上去晶瑩剔透。這就是方才即位的夏鼎帝謝寰。

謝寰的面容沒有變多少,整個人卻似乎變了,眸子不再清澈,反而是幽深如潭,沒有焦距地望着謝言曾經注視過的這座朝堂,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身邊驀地出現一人,黑衣蒙面,看不清樣貌。

“陛下,消息都确認了。”

謝寰的手微微顫了顫,稍微露出些許藏在袖子下方的猙獰的傷疤。他許久不動的頭終于轉了過來,看着那黑衣人。

“……是嗎。是這樣啊……”

“先帝過世那一日,他吐血倒地,如今重病卧床。殿下您看……”黑衣人低聲建議着。

謝寰卻只是問道:“郡主與太後在何處?”

“都還在誠坤宮中,還沒出來。幾位大臣與娘娘都已經前去試探太後,看上去之前想要”

“那女孩兒呢?”謝寰又問。

“送去皇室私學去了,保密做的很好,她也很懂事,您不必擔心。”

謝寰又陷入了沉默,他緩緩站起來,轉身走上臺階,走到龍椅面前,伸手扶住了龍椅的扶手。

“讓徐将軍和孟牧業馬上進宮。”謝寰驀地沉聲道:“另外也不必再盯着楓城了,用不了多久,葉函會自己來找朕。”

黑衣人猛地一愣,他看着謝寰,忍不住上前一步:“陛下?!您這是要在這個時候繼續對阆玥發起總攻嗎?這時候恐怕不是最佳時機,陛下還請三思啊!”

謝寰不說話,只是立刻怒道:“還沒到你質問朕的時候!”

黑衣人立刻吓的雙膝跪地,沉聲道:“奴才領罪!”

謝寰卻不說話,片刻後略顯稚嫩但卻英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送密函去楓城,讓他立春前上朝面聖,若是不來,賀樓乘夜的命朕便取了。”

黑衣人一愣:“讓他親自來朝堂面聖?陛下您……”

“朕是大夏的皇帝,他是大夏的子民,只有他來朝見朕的道理,何來朕去找他的道理!”謝寰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手已經攥緊了。

許久謝寰一步一步走下龍座,而後邁步走到大殿門口,居高臨下,幾乎能看見整座京城。他握了握拳頭。

“父皇太過優柔寡斷,都放不下最終都求而不得,郁郁而終。他做不到的,朕定能做到。”

冬至之後,落雪一直持續了三天三夜。而慕蘇則昏迷了三天三夜。

謝寰即位後立刻差人秘密送信,直接送到了慕榮在楓城的這座小院子裏。慕榮與葉文澤都不在,慕蘇病重在床,這封密函最後落在了賀樓乘夜的手上。

李嬸兒推門進來的時候,賀樓乘夜收齊密函,面上神色不變,笑着問:“李嬸兒,藥給我吧,我來喂。”

李嬸兒面帶憂色,把藥碗遞給賀樓乘夜,也不放心地轉頭去看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的慕蘇,道:“南宮公子啊,二少爺這真的是風寒嗎?不如再請大夫來看看吧,這都七八日了,還是沒見起色,這可怎麽行。”

賀樓乘夜也有些憂色,但還是安慰道:“無妨,我來照料他便是。李嬸兒,你多準備些菜和米面,感覺這雪只是暫時停一停,之後還有很多落雪的日子,我擔心到時不方便出門去。”

李嬸兒點點頭:“放心吧公子,這些三少爺都囑咐過了。”她輕輕嘆了口氣道:“真是多事的冬天,這三少爺與葉公子也不知道去哪兒了,這麽久都沒回來。這麽大的雪……”說着嘆了口氣,擺擺手,走出了房間。

賀樓乘夜吹了吹藥,确認了溫度之後,輕輕拍了拍慕蘇的肩膀:“鸾兒,來把藥吃了。”

慕蘇仍舊在發燒,但艱難地睜開了眼,被賀樓乘夜扶起。

喝了藥之後的慕蘇被賀樓乘夜習慣性地塞了一粒蜜餞,雖然有些無奈,但還是沒有拒絕。或許是因為蜜餞的原因,慕蘇的精神也好了些,靠在床頭,略微有些沉默。

賀樓乘夜看了他一眼,坐在床邊道:“想吃些什麽嗎?”

慕蘇輕輕搖搖頭,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賀樓乘夜,略微勾起嘴角:“對不起。”

賀樓乘夜無奈地笑起來,端走藥碗後又坐回來,道:“你又沒錯,說什麽對不起?”

慕蘇苦笑道:“……我本以為我早已經從夢裏醒了來,可直到真的聽見謝言死了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之前還活在夢裏,越來越膽怯,所以才越來越不願醒來。這一次,當真是與過去斬了個幹淨。”

賀樓乘夜眨了眨眼道:“謝言身上還有太多秘密,他定然是沒有全部讓夏太子知曉的。他的死亡與先夏後的死去,也算是埋葬了上一個大夏王朝。就如同月姨的過世,便是蒼天三閣上一輩人的秘密的消逝。不是你一個人的終結,是整個大夏乃至天下都要變了。”

慕蘇面色不變,眼神卻有些顫抖:“我時常想,若是夢醒,我還睡在京城的院落裏,娘還抱着英兒,笑着說我太累了些,我該如何是好。”

賀樓乘夜拂了拂慕蘇的頭發,微笑道:“若是夢醒來,我還在祥城初見你之時,我寧可不勸你取出那顆碧金髓,也不會再從花臉手裏救你。”

慕蘇有些無奈地看着他,道:“那樣或許是不錯的選擇,以我一人性命,換所有人的性命。”

賀樓乘夜卻嘆了口氣道:“但不論那條路我都不會後悔。而且這是我的選擇,與其他人都沒有關系,只因我那一日側目看了你一眼罷了。當真是,一眼萬年。”

慕蘇低頭不語,似乎是習慣了這人突如其來的蜜語甜言,心情卻不自覺地好了許多。

“方才是不是京城送來的密函……說了什麽?”慕蘇似乎是忽而想起來,問。

賀樓乘夜并不打算瞞他,道:“謝寰要你傷好之後上朝面聖。若是你不去,他便要我性命。”

“寰兒?”慕蘇一愣:“他……他如何知道我在這兒?!他為何會知道你在這兒?!”

“他不但知道,估計早就做足了準備。人手也早已經布置好了。”賀樓乘夜點點頭,面色很平靜:“這個小太子自從被我廢掉武功之後,成長太多了,看起來早已擁有了自己的勢力。你之前擔心的所謂陳太後垂簾掌政,逼權積勢的情況,應當是不會出現了。”

慕蘇眸子更加渾濁黯淡,他想起昔日在皇城裏那個天真可愛的孩子,嘆道:“這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寰兒本就比謝言更加冷靜,看似沒有謝言那般野心勃勃,但實際上卻心思缜密。不過幾年而已,感覺像是過了一生一般。所有人都變了。”

賀樓乘夜替他順了順氣,扶着慕蘇又躺下道:“你不必擔心。他對你定然是沒有什麽敵意的,而且他也并沒有把你的位置告訴謝言,定然是有自己的打算。你如今養好身體便是。”

慕蘇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他定然是要與我說謝言的事的。”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賀樓乘夜道:“我不會去謝言陵前的,我答應你不見他。”

賀樓乘夜的眸子微微彎了起來,伸手握住慕蘇的手道:“我也答應過你會活着。”

慕蘇側頭笑起來:“所以你做到了約定,我也會信守諾言。”

賀樓乘夜從門裏退出來的時候,院子裏的石桌邊已經坐了一人,不是葉文澤與慕榮,也不是李嬸,卻是許久未見的步層雲。

步層雲拂去桌面上的雪花,看着賀樓乘夜,面無喜憂地道:“話都說完了嗎?”

賀樓乘夜點點頭,道:“沒什麽別的要說了,說到底此事只有我一人能做。”

步層雲輕聲道:“若是夢醒來,還在祥城,以我來說,或許我會建議你保下慕蘇先生。選擇走今日這條路。”頓了頓他轉頭笑道:“或許你自己都沒有發現,少主,從遇見慕蘇先生以來,你偏執的個性溫和了太多,也常笑了……與我而言,現在的賀樓乘夜,才是最好的賀樓乘夜。”

賀樓乘夜苦笑着搖頭道:“若我們都是江湖中人,這樣自然最好不過。而我們卻都都不是自由之身,不論是阿盧或是其他人,說到底都是在承擔我的選擇帶來的後果。這不論是我還是鸾兒都不願看到如今的結局。”

步層雲閉上眼笑道:“而如今,未嘗不是最好的結局。”

賀樓乘夜一愣,随即朗聲笑起來。

身邊的陰影裏驀地沖出一人,賀樓乘夜警惕地轉身,卻在看清來人後愣住了。

封紅一把抓住賀樓乘夜的衣領,結結實實地在他的臉上揍了一拳。

賀樓乘夜沒有絲毫的防備,整個人瞬間被打翻在地。

步層雲連忙上前攔住封紅:“封紅,冷靜一點。”

封紅卻不打算繼續上前,漂亮的丹鳳眼通紅,卻死死咬牙,裝作一副冷酷的模樣道:“如今我們再無幹系!”

賀樓乘夜跌坐在地上,感慨着女人生氣真的很恐怖,這一拳是結結實實,沒有半分收力的。他站起身,看着封紅,笑道:“鸾兒與慕榮拜托你們了,千言萬語,對你二人,我也不必多言。”

步層雲微微一笑,打了個響指,門外驀地傳來陣陣馬蹄聲。賀樓乘夜望出去,卻只見玄硯意氣風發地站在門口,看着他的目光就如同在看一個故人。而之後,一匹深紅色的馬也出現在了玄硯身邊,溫順而剛毅,馬鬃上甚至帶着一些落雪,正是霜梅。

賀樓乘夜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轉頭看着步層雲,步層雲攔住封紅,沖着他點了點頭,賀樓乘夜便不再多言,轉身走出門外,乘上玄硯,而後有些不舍地看了看慕蘇的方向,縱馬離去。

在他的身影消失的一剎那,封紅驀地靠在步層雲的肩頭,低聲嗚咽起來。

而李嬸兒也因為聽到了聲音,從裏屋裏跑出來,驚訝地看着面前這對陌生人,驚道:“你們是?”

步層雲正想解釋,身後的門卻無聲地開了。

慕蘇披着厚重的大氅,臉色依舊蒼白,卻依靠着門邊,目光有些無神地注視着門口的霜梅,話卻是說給李嬸的:“李嬸,無妨,他們是我的朋友。”

步層雲和封紅都是一驚,前者看着慕蘇:“慕蘇先生,你……”

慕蘇擡頭看着天邊,苦笑道:“我本以為,我若是卧床不起,他也許不舍得走。”頓了頓他又道:“不過,若是不走,便不是我認識的賀樓乘夜了。”

步層雲的驚訝驀地轉化為毫不掩飾的尊敬,他點點頭道:“少主說,請您再等他一年。”

慕蘇向外走了一步,許久都不說話。

李嬸兒害怕慕蘇突然倒下,連忙上前想扶他,卻被慕蘇笑着拒絕。

“李嬸兒,幫我收拾些東西吧,等到慕榮回來,我就去京城。”

“我們彼此,都與過去做個徹底的了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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